32 第32章(1 / 1)
第三十二章
人人都在为筹办婚礼奔忙。
本来按白蔹的意思,简简单单办一场,亲朋好友请几个,热闹一下也就是了。可陈嫂被风言风语激起了火气。
“办!大办!我家大姑娘出嫁又不是见不得人的事,凭什么要偷偷摸摸!何况你也不能这么委屈了小凌。”
陈嫂一发威,白蔹只有乖乖听着,连日被拉着裁嫁衣,选首饰,竟不得闲。
就连凌霄寒,都被萧五老爷萧雪以“未婚夫妻见面于礼不合”为由给接去了萧家。到时凌霄寒由萧家出发接亲,白蔹却由白家发嫁,最后去大柳树巷子拜堂。也不知萧雪和白少陵怎么商量的,定了这么奇怪的仪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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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忙成一团,家里就只剩了苏轩岐一人清闲。她倒也安静,每天除了去巷子口站站,就只是泡在自己的药圃里。
新来的两株乌头被单独种在苗圃一角,苏轩岐每日加意照料,毕竟经过长途跋涉,看起来还有点蔫耷耷的不精神。
虽已近秋,这一日太阳仍是极毒,苏轩岐拎了水桶,用手一点一点洒在乌头枝叶上,眼看着那些叶子挺直了些,忍不住伸手轻轻抚摸着,心里极是喜乐。她恍惚觉得这种喜乐并非只因得了两株珍稀的川乌异种,反而是一种淡淡的熟悉之感。
太阳热辣辣晒下来,苏轩岐蹲了一会儿就觉得头晕眼花,又舍不得这两株乌头,便躲进园子旁边的藤蔓丛里,抱膝而坐,透过藤蔓枝叶朝外瞧。
她想,自己一定是睡着了,不然不会看到那么好看的少年。碧色的衫子,挺拔鲜活,笑一笑满园的乌头花都失了颜色。
“阿苏!”少年笑着俯下身来。
“啊……”苏轩岐抱膝坐在地上,仰了头去看,面目模模糊糊都看不清,却从心底觉得熟稔,不因不由就欢然道:“你回来了。”
“你还认得我是谁?”少年索性蹲下来与她对视,虽然离得这样近,但面目还是朦胧微光,看不清透。
苏轩岐点点头又摇摇头:“我认得的,你就是我一直在等的人。可我不记得你是谁了。”
少年又凑近了些,笑得见牙不见眼:“我是小柳,脸色和名字一样绿的小柳。”
有什么东西在苏轩岐心底刹然炸起,往日的记忆宛如被风拂开水面,从波纹间荡漾起来,一个名字脱口而出:“庭草!”
随着这个名字出口,少年的眉眼都渐渐清晰起来,化作那年石阳县里英姿勃发的特调捕头。
苏轩岐颤巍巍伸出手去,却只碰到一片虚无,苍老的手指穿过青春的眉眼,徒然自空中落下去。
“再等一等,阿苏,再等一等。”少年在一片微光中虚抱了一下年老的仵作,柔声道:“我会回来的,阿苏,我答应过你会回来的。还有,对不起……”
霍然一道闪电,震耳的雷声响起,豆大的雨点纷纷砸落下来,将那少年的光影冲散,化为一片青烟。记忆的水面停止了波动,又复将往事遮掩起来,苏轩岐茫然抬了脸,雨水浇在面上,连眼睛都睁不开,酸酸的热热的满腔的血都忍不住要从七窍里往外冲。
远远听到陈嫂带着侍女们满园寻找呼喊的声音,苏轩岐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雨水灌满了口腔,咸而涩。
她依稀记得有一年,也是这样响的雷,也是这样大的雨,自己伏在一副坚实的脊背上,温暖而生机勃勃,有人告诉她:“哭不是为了求援,不是为了示弱,心里真正想哭的话,总是会哭出来的。”可是她却已忘记那个人是谁,甚至也快要忘记自己是谁。
苏轩岐自喉头发出一声压抑的哽咽,继而啜泣,继而嚎啕,向着满天瓢泼的大雨,撕心裂肺、痛断肝肠,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哭还是在嘶嚎,就如失了种群的野兽,孤苦伶仃在暴雨荒郊,用最原始的声音表达着最原始的愤怒与哀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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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轩岐病了。
她淋雨受了寒,当天夜里就发起高热。虽然在白蔹的照料下,一夜就退了烧,但却好几天都起不来床。白蔹索性搬进她房中,衣不解带地照料了七八天。
苏轩岐年轻时常病,自从成亲后有人管着,身体才渐渐好起来。但她素来忍惯了,不管病得多重,但凡有口气,就能挣扎起来。这次一病势却格外缠绵,就如同萧寒身后那阵子,人虽然好了,却只肯躺着,话也不说。似乎,也不会说话了。
也有好的事情。也许是这些天被白蔹寸步不离地照料着,也许是被大家反反复复告知这是自己的女儿,也许是天然天生的骨肉亲情,也许只是病中人脆弱,女仵作对白蔹竟是格外依恋起来。
第十天上,嫁衣做好了,送来试穿。陈嫂干脆就捧到了苏轩岐屋里。
松江府最好的裁缝店,做出来的衣服当然也是一等一,陈嫂围着白蔹转了三圈,开心地拿帕子拭着眼角,再看看苏轩岐,故意逗她说话:“你们娘俩加起来嫁了三嫁,还是第一次穿嫁衣呢。”
苏轩岐出嫁时病得要死要活,拜堂都是白少陵代的;白蔹第一嫁干脆就在灵堂上,穿的是孝服不是嫁衣。其实陈嫂还没算上苏轩岐被黄家退过一次的婚事呢。
苏轩岐不说话,歪着头打量红衣如火的白蔹,不知想起了什么,眼睛里就亮了一亮。
她翻下床来,外衣也不披,急急忙忙走去书架旁,搬着椅子就往上爬。
白蔹吓一跳,先把母亲拉下来,扯了件衣服给她披上,自己边爬椅子边问:“要找什么?”
一上去她就看见了。
书架最上面搁着个紫檀木匣子,似乎很久没动过了,落了厚厚一层灰。白蔹伸手取了,沉甸甸的,不知装了什么。
抱着匣子跳下来,小心搁在桌上。陈嫂“哎呀”一声,连忙找了块抹布来擦净。一边笑嘻嘻地说:“原来是搁这里了。大姑娘,这里面可都是好东西!”
苏轩岐小心翼翼开了匣子,珠光宝气霎时盈满一室。
匣子里搁满了头面首饰,金钗子、玉钏子、翡翠镯子、玛瑙戒子,满满当当。这么多年来,苏轩岐从来只有一根荆木簪子,从不曾见她戴过这些!
陈嫂叹口气:“这些还是当年姑太太给少夫人置办的嫁妆,老夫人又把几件传家的首饰也给了少夫人。可少夫人嫌累赘,从来也不肯戴。”说起当年的事,陈嫂就改不了口,“现在找出来,是要给大姑娘添妆啊!”
白蔹只笑了笑,她对首饰也没甚兴趣。这些年以未亡人自居,向来也用一根银簪。
苏轩岐今天兴致很高,一把拉住白蔹,推坐在椅子上,亲自动手解了女儿的头发,拿木梳慢慢梳开。
陈嫂瞪大了眼睛不敢眨,心道:“少夫人这是……要给大姑娘梳妆?可是……她会么?”
梳通了头发,苏轩岐就去匣子里,也不碰那些珍珠金玉,只是珍而重之地打开一个夹层。
这次连白蔹都好奇了。这匣子里的首饰虽然旧了些,却都是难得的上品——当年萧晚嫁女儿似的发嫁苏轩岐,也是花了好些心思的。不知这夹层里,又是什么价值连城的宝物?
夹层里只有一根发带。
水蓝色的发带。
这发带极旧,旧得颜色都快褪尽了,质地倒很好,放了这么些年,依然没有残破。
若是白少陵在这里,又或者萧庭草死而复生,自然能够识得这条发带。这便是当年白珏送别女儿,从自己发间取下,亲自给女儿束发用的那条。
直到苏轩岐出嫁,一直都只用这条发带束发,只有验尸时才用荆木簪子挽髻。直到嫁了人,换了妇人髻,才将这条发带收起。
竟是藏在了这里。
苏轩岐小心翼翼拈起发带,细细摩挲。她只恍惚记得这匣子里有一件极为重要的东西,却已不记得这条发带的意义,更不明白自己今天为何要将它取出来。
旋即她就轻轻吁出一口气,把这些都抛在脑后,仔仔细细将发带束在白蔹发间。
水蓝发带配着火红的嫁衣,要多别扭有多别扭。陈嫂觉得自己嘴角都有点抽了,可是苏轩岐拉着白蔹前前后后、左左右右地打量着,眉花眼笑,开心极了。
她这才觉得,眼前这个人的确是自己熟悉且一直盼望其归来的,虽然似乎不是自己一直等待的那一个,心中的喜悦也不曾稍减。
因着苏轩岐异乎寻常的固执,白蔹出嫁那天就是这么打扮了。
准备了那么多首饰都用不上,陈嫂心情很郁卒;白蔹倒有点窃喜,她是松快惯了的人,一根轻飘飘的发带总好过满头珠翠,虽然颜色搭配太过诡异了些。
倒是白少陵看到义女时几乎惊得倒退,眼角都有点发红,却终究没说什么。
婚礼那天,苏轩岐死活不肯出席,最后只得白少陵一人端坐高堂。萧雪乐呵呵做了主婚人,萧晢带头,一众萧家弟兄将凌霄寒灌了个倒仰。就连乔晏、吴欣夫妇都带着才出百日的孩子赶了来,吴欣生了一个男孩,虎头虎脑,十分可爱。
但这些快乐都与苏轩岐无关,她静静坐在药圃旁的田垄上。
院子里处处灯火通明、欢声笑语,她却独爱这黑暗的角落。这样的夜色里,她什么也看不清,就连近在咫尺的乌头。可是闻着那淡淡的花香,就觉得自己被什么温柔地怀抱着一般,令她的心,平安喜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