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第 21 章(1 / 1)
第二十一章
白蔹听了前后因果,略略放下心来,又向乔晏抱怨道:“怎么不跟小十二说声,我什么也不知道,安胎的药也没备。”
乔晏踌躇了片刻,小心回答:“我特意瞒着吴欣,没告诉萧晢。”
白蔹听说,顿了顿步子,回头将乔晏深深看了一眼。乔晏微微侧头,竟似不敢与她目光相对。
萧晢与萧晟是一母同胞的嫡亲兄弟,在十二公子心里,大哥就是人生楷模。萧晟迎娶吴欣时,萧晢正是情窦初开的少年,十二公子事事学着大哥,既然大哥喜欢大嫂,那大嫂就一定是极好的。在少年人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时候,有些懵懂的情怀已然生根发芽。所以吴欣与乔晏出奔,萧家最为伤心愤怒的是萧晢,认真甘冒被族谱除名的危险去帮忙的也是萧晢。
这份心思朦朦胧胧,连十二公子自己也还不大明白,但瞒不过久历世情的乔晏。其实就连吴欣、白蔹和萧雪,也是约略明白些内里的,但都只当少年情怀转瞬即逝,所以置之一笑罢了。
吴欣与萧晟结缡多年,并无子息;如今与乔晏倒有了结果,乔晏深怕萧晢少年人心性发作起来就此甩手不管,便自顾将孩子的事瞒过了萧晢。吴欣那几日正病得昏昏沉沉,连萧晢的面也不曾见着。
乔晏为人,原并无如此藏头露尾、瞻前顾后,但他与吴欣情之所至,原觉得同生共死也无不美,所以携手杀上苗寨时,未必给自己留了退路。此时为了孩子筹谋,虽然明知萧晢磊落男儿,竟宁可暂存犹疑之心,也不敢掐断唯一生路。
白蔹虽然明白此中关节,但深恨萧晢一腔热血竟被人看轻。只是乔晏如今是吴欣正经夫婿,如此行事也轮不到她来置喙,虽然心中大为十二不值,却也只将眉头皱紧了,终究没说什么。
一群人躲入苗寨,均是借住在苗人家中,因着寨里人对吴、乔二人颇存敬意,头人也极看重的,竟给他们匀了单独一处院落,他们夫妇住着明暗两间正屋,另有几个头人送来照顾的仆妇,住在旁边耳房。
吴欣正倚在床上,百无聊赖,因着怀孕的缘故,脸色竟比平时更好了些。一见白蔹来了,便要从床上跳起来,被几个服侍的女人强按住了。
白蔹拉着吴欣的手仔仔细细号了脉,打量了会子,便摔开她手,微微冷笑。
乔晏便知是真没事了,松了口气,声称还要巡逻,不能久留,拔腿要走时,又回头道:“头人那里,明天需得去拜访一下,阿蔹……”
白蔹抽了簪子理头发,朝凌霄寒努了努嘴:“我妇道人家不方便抛头露面,你领霄寒去罢。”
乔晏踉跄了一下,差点绊倒,心说:“我怎么不知你什么时候不方便出头露面了。”
回头却见凌霄寒已漫应了,倒似久已惯了。原来白蔹不厌烦应酬,这些年来已都渐渐交给徒弟。
白蔹和凌霄寒夜深之后才开始上山,折腾到现在已快寅时了,吴欣看看天时,也没让人收拾床铺,就将外间的竹榻铺了被褥让凌霄寒暂时歇息,自己拉着白蔹一起床上睡了。
等到乔晏交了班回来,凌霄寒收拾齐整端坐在外间等他,白蔹一早已往疫帐去了。
苗寨背山,有水穿寨而过,疫帐就在下游处,所有已发病的人都集中在里面,外面挖了一条窄沟,用石灰填了,有人在帐外把守巡逻,不许随意出入。
白蔹在帐外报了名号,那守卫回头扯着嗓子就叫:“崔先生!”立时,一个人急三火四奔了出来。
这人穿了件青布大衫,青布裹了头脸,颇似苏轩岐验尸时模样,见了白蔹也来不及扯开蒙面,就直直行下礼来:“白先生来得好早。”
白蔹吓了一跳,连忙躲开,回礼道:“崔先生客气……”
崔先生起身笑道:“学生崔明,字蒙之,以前是干堰村的秀才,草草学过两天医术,实在当不得先生称呼。昨儿曹门主就送信过来,说眼科圣手白先生到了,学生一早就等着呢,原以为白先生要先去拜会头人,没料到这么早就来了,听说还有位凌小先生……”
他虽青布裹了头脸,但瞧眼角已有皱纹,声音也颇沉稳,想来年纪已然不轻。白蔹不敢托大,连忙垂眸笑答:“蒙之先生受累。小徒已去拜会头人了,我妇道人家不方便出面,便先来此处看看。”
崔明倒是个干脆人,点了点头就转身引路道:“既然这样,白先生这边请。”一边在帐门出取了大衫及蒙面青布递给白蔹。
白蔹接了套在衣外,摸着那青布的时候,里面悉悉索索似乎衬了东西,用手捻了捻,沉吟道:“木炭?”
崔明拊掌笑道:“白先生果然好见识!这都是苗家祭司们想出来的法子,咱们在疫帐里行走而不病,都靠这个了。”
原来这布巾中都有夹层,蓄了木炭碎屑,颇能阻隔疠气。白蔹暗自点头,方才帐外石灰,此时青巾木炭,隔离的措施着实做得不错。因问道:“近来还有新发的病人么?”
崔明叹道:“约有三四日没有新发的病人了,但已病了的却也没有好转。总之是缺医少药。”当日对门山一带疫情发作,医者绝迹,只剩下几个略懂医术的文人支撑。苗寨祭司手里本有几个祖传方,虽不对症,也可以暂缓病情,但随着药材渐渐用光,也无用武之地了。
待白蔹装束停当,崔明就引着她在疫帐里先走了一趟。白蔹便明白曹孙何以要找这个人带路,这位崔先生实在是健谈。虽然隔着木炭布巾,说话艰难,还是一刻也不停下,好在此人颇有条理,不多时便将情况介绍明白。
这帐子极大,里面又分隔几处,将病人按轻中重分别安置,统共几名医者,全是青衫蒙面,穿梭来去;另有一片地方,支了大锅专门煎煮汤药分发,已经病逝的就集中在帐后焚烧掩埋。如今几日已无新发病人,再除去已经病逝的,帐中还剩了七八十人,医者并帮忙照料的却只得十几名,虽然轮着班,也各个熬得神疲力乏。
白蔹看过一遍,大致有了数,先将带来的各色丸药铺陈开来,医者与帐外守卫每人先发了十粒小金丹,又将几个高烧不退抽搐昏迷的病人撬开嘴喂了紫雪,这才开始挨个调整方子。苗家的土方其实也有效力,要命的是药材不足,虽然萧晢上下活动,调送了一些,终究杯水车薪。白蔹诊脉开方,一边询问崔明还剩哪些药材,青黛没有便用紫花地丁,鱼腥草不够就换败酱,犀角玄参都不用指望了,统统换成紫草。白大夫行医多年,有的是折衷的法子。
疫病病势凶猛,用药不可不谨慎,直看到日昃时分,也不过才将重症与中症病人看过一遍,崔明已然换班吃过饭,赶着过来回禀,轻症的病人凌小先生正在处理,让白蔹不必再劳动了。
白蔹连午饭都还没吃,又累又饿,心慌气促,拖了张椅子坐下就不想再动。这么愣了一会儿神,有人轻手轻脚走至身后,帮她按摩肩背。白蔹吁了口气笑说:“那边都看完了?”
身后那人轻轻应了一声,正是凌霄寒的声气。
白蔹却从这一声里听出些郁郁的味道,挣扎了一下想站起来:“那边的病人有什么不妥?”
凌霄寒手上加力,让她坐稳:“没事。”
白蔹想了想,仰着头朝后看了下,凌霄寒也是青巾蒙面,露着的一双眉眼里殊不开心。“头人……简慢了你?”白蔹柔声问道。既然不是病人出了岔子,那便是去见头人的时候有了不快。
凌霄寒垂了眼,摇摇头,依然回道:“没。”
白蔹从椅子上爬起身来,将男孩子拢在怀里,拍拍他后背,笑问:“吃饭了没?”
凌霄寒如今已较白蔹略高,被她这么拢着,肩背都要塌下来些,姿势不甚舒服,却并不挣扎,静静在白蔹怀中伏了片刻,才答道:“头人强留用饭,我是午饭后才来的。”
白蔹瞧他应答,忖度着是在午饭席间受了委屈,但也不是大事,便不再问,把下巴搁在男孩肩上耍赖:“你是吃饱了,我快饿死了,背我回去。”
男孩终于笑了起来,顺从地把人背起来,先跟崔明打了个招呼,再把人背去帐门,脱了大衫洗净手脸,背回了吴欣那个小院。
白先生师徒是头人都看重的名医,早有人给腾了个明暗套间,跟吴欣那两间屋子有竹廊连着。吴欣正指挥着人打扫布置,晾晒被褥,看见凌霄寒背着白蔹回来,吓了一跳,急忙赶过来问怎么了。
白蔹从凌霄寒肩头跳下来,摆着手往后退:“别过来别过来,我洗个澡再去找你。有吃的么,打发点呗。”
吴欣看着不像有事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一边让人烧了热水先抬去自己屋里,一边让人准备饭菜。等白蔹沐浴更衣出来,她与凌霄寒那两间小屋也已收拾好,摆了满桌饭菜。
此处气候湿热,粮食一年三收,是以虽然被团团围困,寨子里倒不缺口粮,蔬果也不少,只是缺荤腥。白蔹饿极了,也不挑,连扒了两碗饭,含着箸几乎睡着。
凌霄寒走过去,强行把人摇醒,勒逼着漱了口,拖进里间床上安置了。
吴欣看着他轻车熟路地一串动作,张了张口又不知要说什么。虽说凌霄寒年幼时就跟着白蔹江湖行走,又有师徒名分,也明知他们行医之人向来于男女之防不大在意,但真正看在眼里,还是隐隐觉得不妥。
妥不妥,终究也没时间琢磨,吴欣根本就很少有时间能看到这两个。
白蔹与凌霄寒平旦即起,黄昏而归,忙得脚不沾地。疫帐里七八十个病人要治疗,寨子里老老少少要预防,就连采药都要着落在他们师徒身上。
寨子里的药一直不足,白蔹虽然有法子改方换药来回替代,也挡不住什么都用完的时候。
苗寨三面环山,山中药材丰茂,也是靠着这些药材,才撑过了疫病初起那一两个月的时光。只是山势险峻,那些祭司大夫们也只能在山道旁寻觅挖掘,能找到的药材早已刨得精光;山路不达不易攀爬的地方,这些人哪里上得去。
曹孙也曾派出长柳门里擅长轻功的几名子弟帮忙,这些人却又不识药材,虽然给他们画了样子照图索骥,采回来的也最多十分之一是药草,剩下的都是些形状相近的杂草。这些人都是防卫的中坚力量,又不能天天来帮着采挖草药,两次以后也就绝迹了。
两三日后,疫帐里病人情况稳定些后,白蔹就携着凌霄寒上了山,这两个人轻功好胆子大,又熟知药材,小半日功夫就满载而归,解了寨中燃眉之急。
几次之后白蔹有了数,索性就早起先去疫帐看诊,日晡之后才上山采药去,如此一来倒是节省时间,但是山里天黑得早,日晡之后凌霄寒就无法行走了,白蔹只得独自上山。新鲜药材贮藏不易,白蔹三两日就要往山上一行。萧晢偶尔也送些药材来,每次都趁夜自山后攀岩而上,将药材留在山顶一处石洞里,白蔹得闲自去山顶取回,顺便把急需的物品药材单子留下。
白蔹这个人,说好听点叫艺高胆大,说难听点叫没数,第三次上山就为了几株虎杖耽搁了时间,日入时还没回来。崔明怕入夜后虫豸横行,勒逼着凌霄寒去寻人回来。凌霄寒点点头,拎着盏琉璃灯出了寨,往后山去了。这时辰,他已经瞧不大清路,琉璃灯微薄的光芒也无济于事,崔明不放心他的眼神,又央了一个长柳门人帮忙引路。
曹孙正巡逻路过,听说这事也着了急,让门人且去巡逻,他亲自带着凌霄寒出了寨子往后山走去。曹孙大步在前面走,凌霄寒听着脚步声在后面跟,一前一后走到五里亭,凌霄寒就停了步子,笑道:“曹门主请回吧,我就在这等。”
曹孙吃了一怔,回头问道:“不是要上山找白先生么?”
凌霄寒摇头道:“且不说山这么大,上去了也不一定找到人,我现在什么也看不清,找到人也只是累赘。若我们上了山,蔹姐自别路下山,错过还是小事,又要派人上山来寻我们,却不麻烦。蔹姐心里有数,只是忘了时间,我给她提个醒,在这里等她就是了。”
曹孙琢磨了会子,倒是这个理,便问道:“你要怎样提醒她?”
凌霄寒伸手确定了下亭子的方位,略略后退了两步,突然拔地而起,轻飘飘落在了五里亭顶。
曹孙冷不防被他吓了一跳,抬头看去,凌霄寒在亭顶挪了几步,立在飞檐正中宝顶上,怀里抱着琉璃灯,稳稳站着,灯火光华明灿的一点,在夜色里闪闪烁烁如一颗星。
“曹门主请回吧,我就在这里等。”凌霄寒朝夜空里胡乱挥了挥手。
曹孙嘬着牙花子想了半天,自忖劝不动这人,又记挂着要巡逻,只得嘱咐了句:“亭顶滑溜,小凌先生当心!”便转身回寨子去了。
走出二三十步,回头看去,亭子山道都没入夜色中,遑论人影,只有琉璃灯火一点依旧明亮,就如灯塔,指着归家的方向。曹孙不觉停了步子,盯着那一点光芒,突然觉得这黑漆漆的山阴沉沉的夜一下都明亮起来,心中蓦然荡起一点暖意,一丝微笑刚刚泛上嘴角,就见琉璃灯火一晃,直直落下地来。
曹孙心道:“不好!”怕是凌霄寒没立稳,自亭子上摔下来,拔腿就朝五里亭奔去,奔出三五步,遥遥听得有人笑语:“是,是,大老远就看到了,再也找不错路的。”依稀是白蔹的声音。
曹孙停足立步,看那师徒两人身影慢慢自夜色中浮现出来,凌霄寒提着琉璃灯,侧着头听白蔹讲话,一只手握在白蔹掌中,灯色昏黄氤氲,两个人眉目静婉,如一幅画。
曹孙有点发愣,他中年丧偶,久不忆“家”之一味,此时看着两人,突然想念起远在长柳门中的一对小儿女来,鼻中微微发涩。
白蔹已到近前,冲曹孙敛衽行礼:“白蔹行事不思量,有劳曹门主挂念。”
她一动,光影摇曳,那画面就碎裂开来,散入夜色不见了。曹孙怅然若失,怏怏回了一礼,也不说话,跟在师徒两人身后慢慢走回寨子去。
这以后就成了习惯,白蔹上山必赶着入夜前下来,如果耽搁了,凌霄寒就提一盏琉璃灯,立在五里亭顶指路。到底白蔹在山上是不是真能看得到这么一灯如豆,她不说,旁人也不知道,只是有这么一个小徒弟在夜色里静静等候,白先生晚归的几率,至少低了至少七八分。
这么着日复一日,渐渐地一个月过去了,不知不觉间,苗疆的雨季到来了,疫病的势头也终是控制住了。
一进雨季,寨子里的男人女人都忙碌起来,女人们忙着晾晒粮食被褥,男人们忙着加固寨后树篱山墙。寨里大祭司预言要有一场豪雨,怕要连下几昼夜,一旦后山被雨冲得滑坡,转瞬间就能埋掉半个寨子。
吴欣将养了一个多月,早已无事,卷了袖子也要帮忙。人人面如土色,拼命拦着不许她劳动。吴欣脾气上来,再三不肯闲着,最后白蔹勉强点了头,才让她在晒粮场赶赶鸟雀,看着收粮晒粮记录账目。吴欣无奈,只好把几个照料的女人都撵去做事。
疫帐里久未再添新魂,当初的七八十人里最终保住了六十七人,如今高热已退,都渐渐转成慢性,药方都要挨个大调,白蔹也忙得脚不沾地。
因而在一片忙碌声中晚归的白蔹,看到端坐堂上的吴欣,不免就愣了愣神。
吴欣难得蹙着眉,神情有点踌躇,手边搁着个小茶盏,却是空的。听到白蔹回来,抬眼瞧了瞧,另寻了茶盏斟满推过去,自己举盏欲饮时才发现忘记倒茶,握着空盏愣了一下,又撂回桌上。
疫病到了这个时期,已无甚传染性,白蔹也不沐浴更衣了,细细洗了手脸,宽了外衣,就在吴欣对面坐下。
吴欣又回头盯着紧跟其后的凌霄寒,依旧一言不发。
那已经长成少年的男孩是个灵通剔透的人,弯着眉眼冲白蔹笑了笑,抱起她换下的外衣去院里井边浣洗。
吴欣低头盯着空茶盏,揉着额头叹气:“阿蔹,头人央我帮曹门主提亲来了。”
白蔹几乎把茶盏打翻,“嗤”了一声道:“真闲!”她稳了稳茶盏,不以为然地道:“欣姐直接帮我回了就是,白蔹立志守节,江湖里居然还有人不知道么?”说着将茶盏凑在唇边慢慢啜饮。
吴欣又叹了口气道:“不是给你提亲,是给凌霄寒。”
白蔹把刚喝下去的茶水喷了出来,呛咳连连:“霄寒?!”
“曹门主家有个女儿,今年及笄,想将小凌招赘在长柳门。头人出面请我做个媒……”
话音未落,只听“咯”的一声,白蔹将手中茶盏拍在桌案上,茶水溅了一手。这向来面目温和语先带笑的女大夫气得双眉倒竖:“凌宵寒堂堂男儿,凭什么给他家入赘?!”
吴欣垂着眼慢吞吞道:“人家是为你着想。”她抬手压制住几乎要跳起来与人理论的女大夫,微喟道:“阿蔹,我头次见你生气。”
白蔹噎了一下,重新坐好,把脸扭在一旁,勉强笑了笑:“欣姐不是外人,一家人没必要戴面具说话。曹孙有儿有女,招赘个女婿将来怎么摆放?!”
吴欣用指节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突然下定决心般,沉声唤道:“白蔹,你看着我。”
白蔹吃了一惊,吴欣从不曾这么唤她过。她吸口气,坐正了,将脸拧回来盯着吴欣。
“你心里,到底当凌霄寒是什么人?”
白蔹张了张眼睛,似要辩驳什么,却被吴欣摇手止住。
“他既不是你儿子,也不是你兄弟,只是你的徒弟。松江府大柳树的宅子原是萧家家产,陈夫人虽然不曾收回,也必不肯予外姓之人。曹孙见这孩子孑然一人身无长物,长柳门招赘他为婿,日后他出师了也能安稳生活,不愁衣食,还觉得是替你分忧了呢。”
白蔹冷笑一声,才待说话又被吴欣截住。
“我也对曹孙说你是真心拿凌霄寒做了家人,‘眼科圣手’的徒弟要娶妻,房产聘礼也都是眨眨眼的事,断不至于要给人入赘。头人就笑道:‘原来如此。小凌先生刚来那天席面上我曾提过这事,他极力推托。乔大侠说婚姻大事必须长者做主,需得回去问过白先生,谁知又没了下文。既然小凌先生并不喜入赘,我那个外甥女嫁过去也是一样,听说白先生有老母在堂,他们小夫妻侍奉太夫人,白先生更无后顾之忧。’”
白蔹先还撇着嘴不以为然,想到当日凌霄寒一脸郁色,心下对头人大为不满。待得听到后面一句,霍然跳起,整个人都气得微微颤抖起来:“我……我家家事……用不着……”她怒极,一时竟忘了要说什么,断断续续几个字后,只恨恨甩了甩衣袖。
吴欣不去理她,慢慢将自己空盏斟满,啜了一口,复又说道:“这事我猜你必不肯的,就没应实,只说来与你商议一下。依我看来,结亲是次,想笼络你们师徒是主,彼此意思到了,也就揭过去了。但为小凌考量,其实招赘过去最好。”
白蔹转头瞪着吴欣,冷笑道:“长柳门的大小姐,从小公主般宠大的,又在自己家中,保不得不作威作福。凌霄寒也是官家少爷出身,我白蔹最心爱的徒弟,凭什么要受这等委屈。何况,霄寒还小呢。”
吴欣将茶盏敲了两下,压住白蔹语声:“小凌将来总是要娶妻的,你做师父的也不能留他一辈子。不招赘出去,难道真要娶了媳妇放在大柳树巷子里?天天在你眼前出双入对,恭恭敬敬对你行着长辈大礼,你心里能忍得下?”她侧过头瞧了瞧白蔹,轻轻笑了:“还是说,你打算将大柳树巷子十一婶娘干脆托付给他们夫妻,自己正好江湖游戏,了无挂碍?”
白蔹的脸色如一张纸样的白。凌霄寒是她的徒弟,苏轩岐是她母亲,大柳树巷子是她的家,神龛里供着她前夫的牌位,屋子里处处有她和萧寒的童年,怎么能容许一个陌生的女人住在那里,名正言顺占有她的一切!白蔹死死咬着唇,眼睛酸胀得几乎要哭出来,心里又无端觉得荒谬。白蔹是什么人?及笄守寡,父亡母病,什么事是白蔹担不起扛不住的?什么事竟能将白蔹逼哭?
吴欣却正在火头上加了最后一根柴草:“说到小,你如小凌这么大的时节,已经挽发上堂,灵前守节了。”
白蔹晃了晃,坐回椅子里,慢慢蜷起身子,抬了一只手抵住眉心,那里曾经有一颗珠子,在她筋疲力尽时节给她最后的支持,只是如今已空荡荡一无所有。
吴欣还不肯罢休,眼神在她眉心打个转,落在窗口框住的一方沉沉天色中:“所以我问你,究竟将凌霄寒当成什么?萧寒已经死了,他身后的日子没有人比你记得更清楚。那一年清明松江郊外马车上,我就告诉过你,人生苦短,统共能有几个十年,不是人人都耗费得起。”
白蔹不知吴欣什么时候走的,她将自己蜷缩在椅子里,暂时封闭了这一方狭小的空间。
打破这方宁静的是凌霄寒,少年双手按住白蔹的肩膀,郑重而微愠地说:“我不去长柳门!你答应了父亲要照料我,你说过大柳树巷子就是我家,白家女儿一诺千金,不能反悔!”
白蔹抬了头端详少年细长的眉眼,慢慢在嘴角扯出一线笑容:“那……娶回来呢?”
少年的眉眼都沉了沉,突然抬手转身就走,走出五六步又突然折回来,俯身下去盯着白蔹的眼睛一字一字道:“我!讨!厌!曹!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