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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第 10 章(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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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蔹报了萧家名号,官府果然不敢为难,收了银子立即署了契约,一个粗壮的衙差引着往官牙号房去领人了。

所谓官牙,跟牢狱也差不许多,湿冷臭秽,暗无天日。一间间号房狭如鸽笼,被押发卖的女人孩子号哭之声此起彼伏。

引路的衙差也姓李,绰号二牛,提了灯走在前面,一路向两旁的号房呵斥。白蔹紧随其后,并李柱也跟了进来,一路向深处行去。

白蔹微微蹙着眉,被各种号哭弄得心烦意乱。

白蔹为人行事大不似萧家家风。她武功寻常,行侠仗义固然是不做的,扶危济困也只是量力而行。素日里周旋于达官显贵之家,诊金所得不菲,有了闲暇,也常向贫苦人家里诊病舍药;但要她如昔年杏轩先生般,变卖家产救济一方,那是万无可能。

这也难怪她,白少陵出身暗衙,虽然性子温和,但也绝非善人;苏轩岐但凡和生人相关的事情,总难明了;洛曦倒是个行侠仗义的惯家,可惜白蔹生时,他已只剩下坐着吹牛的力气了。白蔹幼年生长半山小店,少时在药铺学医,及笄之年已开始为家事奔波,难免也带了些商人习气。

若教她说,量力而为才是扶危济困,兼济天下只是痴人说梦。便如这一官牙各色罪人家眷哭号呼救之声,她既帮不了许多,也就不加理会。倒是不知那位县令家的小公子,徒然遇此大难,不知会不会哭闹不休。白蔹一想至此,不免头疼。

渐渐走至号房深处,李二牛停了步子,打开一间号房的门锁,冲里面大吼:“凌霄寒!萧夫人买下你,快点滚出来见你主人!”他素日作威作福惯了,又有心讨好萧家,越发做出凶神恶煞的样子来。

白蔹凝神看去,见墙角堆了些烂湿的稻草,一个男孩抱膝而坐,垂着头瞧不清表情。二牛气高声响,一嗓子过后整条廊道里都嗡嗡震鸣,一圈号子里的人都吓得停了哭泣,哆嗦着朝这边看过来。

一句吼过,号房里杳无声息。男孩子依旧抱膝垂首,连眉眼都没动。

二牛自觉失了面子,大怒道:“小兔崽子!你眼睛瞎了,耳朵难道也聋了?!打量你还是县令少爷呢?再不滚出来,是要讨打么?!”

这号房狭□□仄,他身量长大,立在门内,一室皆满,伸手就往墙角阴影里去拖人。突然肩头一沉,仿佛千斤之重,手臂竟而抬之不起。诧然回首,见白蔹立在身后,一手搭住他肩头,似笑非笑。

“萧……萧夫人?”

白蔹眉眼弯起,笑微微道:“这个人,是不是已经归我了。”

二牛将头点得飞快:“自然是夫人的了。这小兔崽子不懂事,小的替夫人教训教训。”

“既然归我了……”白蔹轻轻一顿,虽然依旧眉眼弯弯,李二牛却无端瞧出些森然凌厉之气,激灵灵打了个冷战,觉得肩头的手轻轻一拨,自己竟而立足不住,“蹬蹬蹬”连退数步,一直退出号房去。这女人文绉绉的,竟然有这么大力气!

“还麻烦差爷,对我的人客气点。”下半句话才悠然自号房里传出来。

有一霎,白蔹觉得似乎听到有人笑了一声。这声音低微轻短,若非她习武人耳力不凡,还真听不到。白蔹心中颇觉有趣,她见男孩始终垂首,只怕是在哭泣,却不知当此情形,竟然还有心情嘲笑旁人。走过去半蹲下来,对着男孩道:“我是白蔹,你父亲请来的大夫。”

男孩这才抬了头,脸上满是灰泥,但瞧得出并无泪痕,一双眸子黑白分明,全无焦点,习惯性用耳朵去对了白蔹,脸面就扭向门外了。在李二牛看来,这实在有些挑衅。“哦,你就是那个‘眼科圣手’?”男孩问。

(“声音低弱,中气不足。”白蔹想,“眼瞳还是好的,这便有几分希望。”)

“圣手不圣手,要试过才知道,不是么?想不想跟我回去试试?”她笑微微地说。

男孩也微微动了动唇角,似是笑了,伸出一只手来,极有礼貌地道:“在下凌霄寒。有劳先生扶我一下,腿有些麻。”

他手上也沾满污垢,却仍看得出纤长秀气,可惜这纤长秀气的手上,只有四根手指。凌霄寒伸出的是右手,他的右手上缺了拇指。即便是白蔹,也微微觉得有些可惜,这是连她也无能为力的领域,一旦瞧见,总有些挫败感。

白蔹伸手握住了这只脏兮兮只有四根手指的手,用力将人拎起来。凌霄寒死死抓紧白蔹,站得有些吃力,但是笔直。白蔹觉出他的窘迫,将手向上退了退,改为握住他的手肘,籍借这样的角度能多给他一点力量的支撑。

凌霄寒就这样跟着白蔹,迈步出了号房,走得颤巍巍,却始终昂首挺胸,一直走出官牙黑漆漆阴森森的长廊,走到外面的天空之下。

后来白蔹才知道,算上那一天,凌霄寒已经四天没吃过东西了。

“倒也不是故意……”李柱告诉白蔹的时候这么说:“官牙里面的人,见惯了各种夫人小姐少爷公子们瑟瑟发抖嚎啕痛哭,这孩子却一直安安静静坐着,既不哭,也不害怕,谁说话都不大搭理。所以二牛他们气不过,这孩子身价标得高,虽然明知是卖不出去,那也打不得,便停了他的份额,也就想听一声讨饶来着。结果一耗耗了三四天……”

这些都是后事了。

当日白蔹虽然不知此事,却也看出这孩子不妥。此时不过初春天气,远安县素不是和暖的地方,这一日并无太阳,天阴沉沉风冷飕飕,出了官牙,凌霄寒抖得越发厉害。白蔹叹口气,解开自己的披风将人裹在怀里,回身向李柱道谢,边打听哪家店舒适便宜。

李柱做衙差多年,从来没见过这样买人的,一对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呆了呆才道:“白先生跟我来吧。”

凌霄寒也吃了一惊,却没说话,只顺从地伏在白蔹肩上,阖了眼睛,似乎是睡着了。

白蔹跟李柱倒是相谈甚欢,一路打听着哪里有药房,哪里有成衣铺子,哪家的点心做得好,哪家菜色独特……李柱原就是远安土著,又常年巡街,各处铺子了然在胸,实在是个好向导。

末了来在一家客栈前,李柱拱手道别。被白蔹一把扯住,笑着道:“李兄莫急,还有件事要麻烦……不知远安县近郊大户人家,有没有家里人害了眼疾,无人能医的?”

李柱奇道:“白先生……打算在此处开张?”他虽不是江湖人,也听过白蔹的规矩。

白蔹垂了眉眼,脸上竟似有一丝赧然:“这次出门,未料到有如许波折,如今手上实在不够宽裕。可否……请李兄千万隐去姓名,只说是外地来的游医,极好的手段就是了。”

李柱暗笑道,这女人又想赚钱,又怕坏了规矩砸了招牌,竟有许多做作。念头转了转,又想难得这一位肯便宜出手,竟是个现成人情,需得想想有什么人可卖。又在白蔹跟前为了好人,不得罪萧家,横竖自己没什么损失。想到这里,满面堆笑道:“虽然想起几家,也不能贸然就上门去,也有损白先生的体面,不如先容在下各处探探口风?”

白蔹侧头看看凌霄寒,这孩子似乎睡得极沉,一路颠簸都没醒来。便压低声音对着李柱再道:“多谢李兄援手。只是还有一事相托。这两日如有人问起我与这孩子,还烦请说我带了人往巴东去了。千万拜托。”

李柱这才明白,这不止是赚路费去,竟是个声东击西的法子。火烧官仓之事草草定案,究竟是不是江湖中人寻仇都不可知,白蔹虽然不怕,孤身带着凌霄寒终究不大稳便。如今萧家这一辈的十二公子萧晢正在巴东当值,若说她带着人投奔巴东,谁都觉得理所当然。真有人诚心寻仇,也必然往巴东方向寻去了。她自己却隐姓埋名,带着凌霄寒先在郊外住一阵子,一边治病赚钱,一边等风声过去。

她声音极低而诚恳,李柱整个人都忍不住站直了些,心知这明是将性命安危托在自己身上了,竟而觉得自己肩膀硬朗了几分。萧家做事向来公道,恩还双倍怨报十分,能让白蔹欠自己一个人情,日后自然是有得是好处。一边也极诚恳地应了,拍着胸脯保证尽快做好。

白蔹送走李柱,跟店里要了个单间住下,进门见窗边有张美人榻,便将凌霄寒安置下,回身去跟店里要火盆、热水、粥菜。这孩子衣着单薄,又在阴冷潮湿的官牙号房里呆了许久,不赶紧暖起来怕是要生病。

吩咐完了转身回房的功夫,男孩已经坐起来了,双手抱膝蜷缩在榻上,垂着头默不作声。

这次就连白蔹都有些意外。“你……气息可真稳,竟连我也瞒过了。”

“年幼时身体太弱,父亲请人教过我养气功夫。”凌霄寒垂着头,轻声道:“也不是故意隐瞒,你们有事相商,我难道还插嘴不成。”

白蔹一笑,走过去帮他除掉靴子,裹紧大氅,一边说:“习过内功就更好了,等下用起针来,说不定事倍功半。”

凌霄寒微微侧了脸,拿耳朵去找人,声音越发低微:“你如今还肯给我治眼睛么?”

白蔹漫应着,奇道:“不然我赎你做什么?”

凌霄寒又低了头轻声道:“是了,现在连我都是你买下的了……”

白蔹皱皱眉,还待再说什么,门外店家叩门,一群人乱纷纷将火盆、热水、木桶、食盒一样样送进来,便忙着指挥安置,凌霄寒也住了口。

等到人乱哄哄又都退去,白蔹将火盆挪近榻前,问道:“先用饭还是先沐浴?”

凌霄寒早已闻到饭菜香气,肚子里咕噜噜一下响似一下。白蔹笑道:“看来是要先用饭了。”

凌霄寒觉得脸上发烧,垂了头不说话。耳中听到水声淅沥,接着有人将他脸庞抬起,一条温热的手巾就捂了上来。

男孩轻轻“唔”了一声,向后一仰,却被白蔹按着后颈定住,胡乱抹了几把,觉得手下细瘦的颈子梗着,微微有些瑟缩。白蔹停了手借着窗口光线细看,见男孩子白皙的一张小脸上东一处西一处的青紫和伤痕。

白蔹微愠道:“他们打你了?”

凌霄寒“咦?”了一声,自己伸了手去摸索了下,摇头道:“没。想来是抄家那天磕碰的。”

白蔹将他脏兮兮的手拿开,用手巾仔细擦了,回身摆了手巾,再擦的时候就轻了很多。

凌霄寒是个秀气的男孩,眉眼都纤细修长,嘴唇削薄,轻轻抿起来的时候就带了点倨傲之色,想是还没暖过来,嘴唇脸颊都有点泛青。

难为他一个县令家的小公子,徒然遇上这场泼天大祸,又被援手,竟然依旧安定平淡,宠辱不惊。

白蔹停了手打量半晌,心中微微失望,这孩子眉眼间与萧寒并无半点相似处。这么想了一想,不由悚然而惊,心道:“我究竟都在想些什么?!”

这才起身去盛了碗粥,细心拨了点菜在上面,用调羹搅匀了,递在凌霄寒手中。“你……自己能行么?”

男孩似是笑了笑,手上动作却极利落。捧着碗,也不用调羹,几乎把脸都埋进去,转眼就见了碗底,还恋恋不舍地舔着碗边。白蔹抢回碗来又盛了半满,眨眼间又不见了。

“到此为止了,一次吃太多会胃疼。”白大夫冷着脸宣布。

凌霄寒怅然若失将碗递回,一边去袖里找手巾擦嘴。手伸进去,人就愣了会儿。那日被拖进官牙去,身上零碎东西固然有人来搜刮一空,料子好点的外衣也有人来剥了去,只留了件单衣蔽体。仿佛这才想起自己已不是个揣着手巾挂着香囊的官宦人家小公子了,他就那么袖着手,将一双空茫的眼睛凝视着看不到的前方。

白蔹先去将浴桶装满热水,回头的时候见男孩依然维持着先前的姿势,走过去一把抱起,放在浴桶旁边,伸手将他脏兮兮的外衣解脱下来。

凌霄寒被迫终止了袖手的动作,垂着头梦呓般:“他们说,父亲已经在狱中……病逝了……”

白蔹叹口气道:“就我所知的情况,也是如此。”

“所以你看……我没钱付你余下的诊金了,就连我自己,如今也是你买下来的,你还要帮我医眼睛么……”

白蔹拉了他的手搁在浴桶的边缘问:“这么高自己能进去么?”

男孩抿了唇,固执而沉默。

“我收了你父亲的定金。”白大夫叹息着回答,头一跳一跳地疼。

凌霄寒只着中衣,冻得哆嗦,却站得笔直:“父亲说,他这样做,你必然会生气的。”

“嗯,我很生气。”白大夫漫不经心地回答:“但是我母亲收了定金,就等于我答应了你父亲。我们家的规矩,答应过的事情一定要做到,除非……许诺的人死了。”

“是,他听说定金留下了,很开心,对我说无论是谁留下了定金,你都一定会来的。”凌霄寒垂了眼眸,用看不到的双眼认真去寻找半蹲在面前的白蔹。

“……我已经来了。”

“我几乎以为你不会来了……”

白蔹□□一声,按住额头:“从松江到远安,也得给我点时间吧。”

“我是个残废,谁买下我都是一辈子的拖累而已。是父亲设计在先,你如今把我丢下也不算违约……”

白蔹突然暴怒起来,一把拎起男孩丢在浴桶里,水声哗然之间,凌霄寒听到女大夫一贯温和平淡的声音像是被人点着了:“违不违约你说了不算!我说了才算!”

男孩子被水呛到了,在浴桶里挣扎着咳嗽。

白蔹叹口气扶他坐好,捉着他的手摸到皂荚。“放在这里了,自己洗吧。衣服脱下来丢在桶边就好。”说着去将榻边的火盆移近,又打开一扇小屏风略作遮挡,伸手揉着男孩的头顶柔声道:“我答应了你父亲自然就要做到,这是我的事,和你父亲是否设计无关。有傲气是件好事,但没必要对着自己人使。我出去买些东西,你自己慢慢洗。”

…………………………………………………………………………………………

白蔹在成衣铺约着凌霄寒身量买了几件男孩子的衣服,又往药铺里备齐了常用的药材,拎着一大包东西往回走,路过那家据说很好吃的点心店,摸着腰囊里几角碎银,摇了摇头走开去。

她脚程快,打个来回也就一顿饭的功夫。快到门前时放轻了脚步,立在门口听了听,隐约听见淅沥水声中压抑着的低低呜咽。

白蔹在心底叹了一会儿气,蹑手蹑脚走开去,将衣物和药材寄放在柜上,又跟店家说准备些铜盆火炉各种家什,自己一阵风般去买了几样细点回来。然后叫了几个伙计帮忙,拿着衣物并各种家什浩浩荡荡向朝房间去了。

一群人呼啦啦涌进门,屏风后果然安安静静再无声息。白蔹跟店家道了谢,殷勤送出门去,将门一关,忍不住又想叹气。店家是个精明人,因见她是衙里李柱送来的客人,知道必是有些身份的,简直是有求必应,一时也不敢催讨房钱。但终究不是常法。白蔹是个没缺过钱的人,尤自行医以来,身上简直不曾少于过二十两白银,纵不花销,也要装着才能安心。

好在白蔹天性豁达,既然委托了李柱,没消息之前也并不纠结。一边扇起火炉来,将铡碎的药材泡进铜盆里煮开;一边扬声向屏风后面道:“洗好了没?”

屏风后静默了片刻,凌霄寒有点忸怩的声音传来:“衣服……”

白蔹照自己头顶拍了一记,将买的新衣送过去。见男孩子蜷缩在浴桶里,半张脸埋在水下,露在水上的一双眼睛红通通的,兔子似的。

白蔹心中暗道:“他必不知人哭后眼睛是会红的。”

白蔹搁下衣服回身继续折腾药材,屏风后面窸窸窣窣响动半天,凌霄寒扶着屏风转出来,呐呐地道:“足袋……少了一只……”

白蔹回头去看,见他一头长发披散着,还滴着水,外衣穿反了,中衣和直裰系到了一起,一只脚套了足袋,一只脚赤着,扶着屏风怯怯地立着。

白蔹丢开手里的东西,将人抱在榻上,拿手巾把男孩一头湿漉漉的长发裹起来,见一只足袋塞在领子上,忍不住就笑了。

“你是不是……从来没自己穿过衣服?”她一边说,一边蹲下去帮男孩穿好足袋,解开乱七八糟的衣带,把穿反的衣服脱下来,又一层一层穿回去,拉着男孩的手教他怎样结衣带。

凌霄寒死命低着头,连耳根都红了。他是官宦人家的小少爷,又从小看不见,穿戴的事情自然有专门的使女伺候。

白蔹给他穿戴整齐,擦干了头发,又唤店家来收拾了屋子,将熬的药沥了一碗出来,递给凌霄寒。男孩子是吃惯药的,捧着碗一口一口啜着,并不问其余。

白蔹等他喝完,塞了一块点心在他手里,便去翻着眼皮仔细查看,倒是很有耐性地给他解释:“这是发散的药,水一滚就能吃的。怕你积了寒气在体内,先出点汗比较好。”

握在手里的是块梅子酥,男孩子咬了一口就开始发怔,眼圈又开始泛红,低了头,急忙几口塞进去。

白蔹一手切着脉,笑眯眯道:“我就知道你会喜欢。”

凌霄寒抬了头,神色惊疑,还不等问什么,白蔹已经自顾自说下去:“因为我母亲最喜欢吃这个。”看着男孩子神色渐转茫然,很是开心地继续接下去:“你很像她。一样的穿衣服乱七八糟,吃起饭来像饿了三辈子,所以我想,你应该也喜欢梅子酥吧。”

凌霄寒彻底噎住了,抻着脖子努力想咽下去,因而当手里接到一个茶盏时,想都没有想就一仰而尽。茶盏里的液体辛辣暴烈,一口下去就如同有火从嗓子里往外窜。凌霄寒呛咳起来,这次眼泪是真下来了。“咳咳……这……这是什么?”

白蔹拍着他后背顺气,笑得前仰后合。“是酒啊,你这么大了居然没喝过酒么?”

凌霄寒只觉整个人都飘起来,头脑之中晕沉沉的,白蔹的声音似乎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这是乌头酒,只是想让你放松一下,不会太疼……”

凌霄寒长到十岁,几乎没碰过酒,更别说乌头酒;他又饿了几天,药性发挥更快,此时躺在竹榻上恍惚想起父亲赴任远安县时乘坐的官船。那已是初秋时节,秋老虎发着威,即便是在水上,竹榻也热得烫人。他躺在榻上睡午觉,侍女梅占坐在榻边给他擦着额上的汗,抚着他的眼睛轻轻叹气。凌霄寒知道自己没睡着,又不想惊动梅占,就依然闭着眼睛维持着悠长的呼吸。其实,自幼就看不到世界,生活也并没有旁观者想象的那么糟糕,他曾经还以为,这个世界就是这么黑漆漆的一团,所有人都在这漆黑里摸索着生活。直到梅占哭着离开,直到父亲流着泪对他说:“对不起,不能继续照顾你了……”

“这么说,你是自幼就目盲的?”问的声音忽远忽近,不是梅占,又很熟悉。

凌霄寒觉得眼睑被翻起来,有些冰凉的东西滴在里面。他想了一会,终于想起自己躺在远安县一家客栈里,买下他的那位大夫,名叫白蔹。

“是自幼盲的。父亲怕你不肯立即就来,所以谎称急病。”

凌霄寒听到挪动火盆的声音,乌头酒在身体里烈烈燃着,炭火的气息在外面哄哄烤着,按在眼睛上的那双手就似乎格外冰凉。那双手在眼眶周围点按揉压着,酸麻胀痛的感觉令男孩皱起眉来,他徒劳地想抬一下手,却觉得所有力气都被那酒抽走燃烧去了。

“那你的手呢?也是自幼就伤了么?”

似乎有细长的针顺着眼眶和眼球间的缝隙刺进去,尖锐地一痛,一下,又是一下。

凌霄寒想了想,问:“你是说我右手的拇指?听说刚生下来的时候,被人用剪刀剪断了。”

“……谁做的?”

“我母亲。”

白蔹的手抖了抖,几乎将银针刺歪,定了定神,将手里最后几根针刺下,才去捉了男孩的右手细看。

她早已发现这一处伤口年数久远、参差不齐,应该不是利器斫伤,但也未曾想过是一位母亲用剪子做成。若是刚生下来,产妇必然也是虚弱无力,要有多大的决心才能用剪刀剪下孩子的拇指。

“……为什么……啊?”

凌霄寒摇摇头,脸上的神色一样的迷惑。“听说我出生的时候难产,生下来没几天,母亲就去了。我小时候也以为,大家都只有四根手指的。后来知道不是,去问父亲,他又只会叹气。”

凌霄寒听到“啪”的一下击掌声,白大夫的脚步声满屋子乱响。“我明白了!”她似乎是想通了什么重大的关节,声音快乐地跳跃起伏着,令人不自觉也想替她开心。“难怪你这样的年纪,却有血虚的脉象;难怪你说自幼身体不好;难怪你眼瞳全无损伤却看不到。必然是甫出生就遭此重创,失血太多,眼目少了滋养,因而目盲……那这条路至少有三成把握!”

凌霄寒觉得白蔹又坐回榻边,随即眼眶周围几根银针一起动了起来,酸痛的感觉顺着脸颊直窜到头顶、耳后、胸口,他觉得自己喊了一声,又觉得其实自己忍住了,有人压住了自己的手脚,在耳边柔声道:“忍一忍,很快就好。”

起针的时候,凌霄寒出了一身汗,面色苍白,先前被乌头酒激起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连唇上都煞白一片。

白蔹皱着眉给他塞了两颗丸药,疑惑道:“你究竟多久没吃东西了?竟会晕针?”一边将手巾在药汤里浸透,给他温敷双眼。

凌霄寒昏昏沉沉的,似乎听到自己说:“忘了。”那药丸甜丝丝的,在口里慢慢化开,急剧的心跳和呼吸也随着慢慢平稳下去。

白蔹循着经脉点按着穴位,一边笑着引导他:“控制着气息循经脉走动,别告诉我你养气功夫都是练来玩的。”

又换了两次药巾后,白蔹的声音越发满意。“再过一刻,张开眼来试试,如果能见到光了,就能有四成的把握!”

凌霄寒已从先前的昏沉眩晕中沉静下来,在药巾下张开眼,感受着温热的水汽透进眼睛里,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如果见不到光呢?”

“那就换下一个法子。”白蔹的声音清晰果决。

“下一个法子……也不行呢?”

“再换一种。”

“如果……所有的法子……都不行呢?”

似乎有人在上方伏下身来,那种沉重的压迫感令男孩几乎无法呼吸。他以为这个被称为“眼科圣手”的女大夫是被自己激怒了,可是依然固执地又问了一遍:“如果所有的法子都不行呢?”

“那我就教会你怎么不用眼睛也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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