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C16 Story of my life(1 / 1)
“那份报告是假的。”
“你说什么?”吴卓一脸的难以置信,仿佛李晨宇口中说出的是外星语。
李晨宇从口袋里掏出张名片来,放到吴卓面前,说:“这事情有些复杂,我没有时间跟你细说,你到纽约去找名片上这个人,他会解释给你听的。我还有事,我得先走了。”说完转身就走,没走出两步又回来,手指点着名片说:“他很忙的,你可别烦他。”说罢匆匆走了。
吴卓拿起名片,手指摩挲着边沿,陷入震惊中,久久回不过神来。
假的。那份报告是假的?苏烨没有情感淡漠。是啊,因为他受伤生病,苏烨担忧过紧张过;因为他犹豫迟疑,苏烨沮丧过逃避过;因为他,苏烨笑过哭过。苏烨走的坚决,但在面对他时却也流泪心碎。苏烨的行为本就充满了矛盾,现在更是让人难以理解。
但是,他哭也哭了,跪也跪了,求也求了,下定了决心家也不要了,自尊也不要了,仍然没能留下苏烨。他实在是挣扎得太累了,终于决定放手,终于在这极寒之地里渐渐把心冰封起来,李晨宇的一句话又把他带回了原点。
吴卓坐在原地许久,久到夏星来找他仍不自知。
年后,夏星决定暂时从演艺工作中抽身出来陪伴老爷子,也正式思考一下自己下一步的前进方向。这样一来小赵也能回国去,辅助姑父的工作,毕竟他是吴老爷子的心腹特助,对集团的核心事务相当熟悉。于是最近一段时间就由夏星和吴卓两个,加上他们姑妈三人照顾老人。
夏星在餐厅里绕了一大圈才找到吴卓,见他盯着手里的一张名片直发呆,便上前把那名片拿过来细看。
“杜景秀?”夏星疑惑,看吴卓脸色发白,抬手摸了摸他额头:“怎么了?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哥。。。”吴卓紧皱着眉头,表情带着纠结和挣扎。
夏星立刻明白过来:“苏烨?”
吴卓点点头:“那份心理鉴定报告是假的。”
“啊?假的?!什么意思?他没病?”
“是。。。我想应该就是这个意思。”
“那他为什么非要走呢?为什么会有假报告呢?”夏星同样感到难以置信。
“我也不知道。。。哥。。。我想去一趟纽约。。。”
“去找这个叫杜景秀的人?”
“是的,我想,去找个答案。或许我和他之间的结局不会有改变,但至少我能心安。爷爷暂时交给你和姑妈两个人了,可以吗?”
夏星拍了拍他的肩,郑重地说:“放心去吧,保持联系。爷爷那里我去说。”
当天深夜,他就登上了飞往纽约的班机。纽约州与明尼苏达州有一小时的时差,,他终于乘上出租车赶往曼哈顿时,这座从未真正睡去的小岛已经渐渐醒来。堵车堵得天昏地暗,近中午时他才到达位于第五大道南端大楼中的诊所。
心理医生的工作由于受一对一的诊疗方式限制,日程一般都早早排满。虽然他联系得很急,但诊所的主人,也就是这位杜景秀医生似乎早已料到他会第一时间赶来,特意为他预留出了时间,一口答应,欢迎他随时来访。电话里杜景秀的声音听起来很年轻,但当他微笑着站在吴卓面前时,吴卓还是很难接受眼前这位年轻而腼腆的青年医生正是这家心理诊所负责人的事实。
杜景秀医生个子不高,一双大而圆的眼睛早已看透吴卓心里的想法,笑着说:“这家诊所是我父亲早年创立的,他的工作重心已经转移到华盛顿了,所以这里现在交给我来经营管理。”
他一边说着一边示意吴卓在沙发上坐下:“我的父亲就是出具那份苏烨心理鉴定报告的人。”助理为两人煮了红茶端来,杜景秀向她点点头,待她出去后接着说道:“他之前一直是苏烨的主治医生,我负责辅助和监督,从去年开始由我主治。”
吴卓正襟危坐,认真地听着。
杜景秀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拿来一个巨大的文件夹放在茶几上:“这是十二年来苏烨的诊疗档案。当然,我已获得了他的口头授权将这些资料披露给你。授权我已录音备份。”
说到这里,杜景秀一改温和的神色,表情变得严肃起来:“自苏烨念大学以来,我们始终保持着每周一次的邮件联系,这也是治疗的一部分。所以我很早就听说过你的名字,也知道你们之间的故事。我想或许你能够成为苏烨的那把钥匙,于是建议他向你坦白。他挣扎了很久,最终给我打了电话。这证明我的想法没有错。你,吴卓先生,可能就是能够救苏烨的那个人。”
“救他?”吴卓愕然。
“是的。”杜景秀点点头,表情沉重:“我知道你一定有很多问题想问。但是我想先请你听我讲一个故事。在那之后,你的问题都会迎刃而解,好吗?”
“故事是这样的。”杜景秀喝了一口红茶,从头开始讲起。
“苏烨的身世你已经知道了。关于他的养父母你也有一定的了解。”
吴卓点点头。
“在梅奥与你见过面的李晨宇、苏烨还有我,我们三人的父亲都毕业于伯克利,加入了同一个兄弟会,此后又一同在斯坦福取得了硕士学位。他们念书时就是很好的兄弟,毕业后又都在纽约工作,所以我们三家的关系非常亲密。苏烨来了之后。。。你知道的,他非常聪明,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克服了语言障碍,我们三个也玩的非常好,是很好的朋友。我们一直念同一所私立学校,直到14岁,也就是八年级毕业后,苏烨开始脱离正常授课程序,并在16岁时就考上了伯克利。”
杜景秀顿了顿,眼睛定定地看着茶几的一角,仿佛陷入了回忆之中:“伯克利是8月底入学的,那个暑假我们三人痛痛快快玩了一整个夏天。苏烨的父母还特意在旧金山的海边买了套大房子。因为我和晨宇都想以斯坦福为目标努力,苏烨则非常崇拜他的父亲,想像他父亲一样到斯坦福念硕士,所以等我们入学时正好跟他汇合。当时父母们还想着以后在旧金山就可以有个三家聚会度假的场所,平时也可以留给我们玩。现在回想来,那时候还真是想得太好了,哪里有这么完美的事情。”
说着,他轻轻摇了摇头,叹了口气:“8月初的时候,苏烨和他父母一起到新屋去收拾整理,结果就遭遇了车祸,他的父母在车祸中丧生了。”
吴卓倒吸了一口气,想起苏烨向他提起父母时平静的样子,不觉心中一痛。
杜景秀接着说:“苏烨受到了极大的打击,意志崩溃。因为。。。是他开的车。。。”
“可是。。。他不是才刚16岁吗?”
“是的,他刚考了1证,当时他父亲坐在副驾驶陪同他开。他父母亲都是孤儿,所以是我们的父母赶去处理后续事务。根据事故认定里的记录,那时有人醉酒驾车在十字路口蛇行,导致没有经验的驾驶员陷入慌乱,为躲避来车没有发现正前方转弯而来的重型卡车。副驾驶的乘客在最后关头急转方向,将车辆侧面迎向卡车,最终副驾驶及后排没有绑安全带的乘客当场死亡,驾驶员轻伤。”
杜景秀特意用报告里的名词来代指苏烨一家,即便这样,他的眼眶仍然微微泛红。
“我的天哪。”吴卓双手支在了膝盖上,撑住了额头:“苏烨。。。他。。。太痛苦了。。。”难怪去年手术失败时他那么失魂落魄,原来。。。。。。
杜景秀又喝了一口茶,稍稍平静了一下情绪,接着往下说。
“我们把他接回纽约,学校方面学籍暂时保留,他一直都精神恍惚,我父亲就开始为他进行治疗。由于我们的父母们都有工作,他白天呆在我父亲的诊所里,我和晨宇在放学之后就承担起陪护他的任务。苏烨的状态渐渐好转,只要天气允许,我们俩就陪他去边上的华盛顿公园走一走,这对他的治疗有帮助。结果有一天,他趁我们一时大意,偷偷跑开了。我们一直到半夜才在他们家里找到了他,那是他第一次割腕。”
“第一次。。。”吴卓的声音都有些颤抖。
“一共有三次,他曾在邮件里提到,你看到过那些疤痕的。”
“是的。。。但。。。”当时苏烨对他说都过去了,并且拒绝再提,他原以为是情伤。。。他真是蠢,怎么可能是情伤。。。
“之后还有三次自杀,一次是割腕,两次是试图自溺,都发生的非常突然,但幸好都抢救了回来。因为苏烨的情况时好时坏,极不稳定,有时深度抑郁之外还有很强的自残倾向。为了让他尽快恢复,我父亲联络了两位心理专家会诊后决定为他建立第二人格,绕开眼前的心理创伤,控制自残。这个苏烨就是你在中国看到的,带有积极正面的人格力量。到第二人格完善时,已经过了一年多的时间,苏烨的情况已经基本稳定,能够在有人陪伴的情况下居住在自己家里,但药物辅助还不能断。那时我跟晨宇也进入高中最后一年,预备报考斯坦福。我们俩想先去参观下校园,苏烨央求我们带他一起去。我们经不住他百般恳求,加上当时年纪小考虑不周,以为苏烨现在已经基本好转,只要我们不离开他身边就不会出问题。这样想着,我们三个就一起去了旧金山,到那里再乘车去学校。开始的一切都很正常,经过我父亲的精心治疗,苏烨已经接受了事实甚至能够较为平静地回忆和诉说,所以当我们到旧金山的时候,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接下来的几天都很顺利,直到最后第一天我们回到旧金山预备乘飞机回家,他说想去那座房子里看看,花了那么多钱买下来,从来没好好进去过。当时我们正没地方打发时间,加上他非常想去,连钥匙都带在了身上,我们就同意了。现在想来,我们真是。。。”
杜景秀皱着眉,揉着太阳穴,时隔多年仍然十分懊悔。
“那屋子定期有人保洁维护,连游泳池都洗的一干二净还放满了水。苏烨看起来没有任何异样,我们三个在屋里摸摸看看,最后躺在沙发上都觉得口渴了。屋子里什么都没有,晨宇就出去买水,我陪着苏烨。等了很久他都没回来,电话打不通,苏烨提议我们俩出门去找他。谁知那里巨大的别墅一个挨着一个,没几个转弯,苏烨就不见了。我急得不行,没头苍蝇一样乱转结果遇到了提着饮料叼着冷饮的晨宇。拿出他手机一看发现不知何时被设置了勿扰模式。这时我们才意识到大事不好,拼命冲回那屋子,苏烨已经在游泳池里了,血流了一地,一直延伸到游泳池,池水都染红了一大片。他是先割腕再下的水,又不会游泳又是在失血的情况下,我们把他从水里捞出来时呼吸心跳都没了。我们俩赶紧打急救电话,我拿了餐巾毛巾衣服拼命给他手腕止血,晨宇给他做心肺复苏。幸好时间不长,苏烨吐了一大口水之后,就恢复了呼吸,但是手腕砍得太深了,血止不住,急救车赶到的时候,他已经完全昏了过去,心跳很微弱。”
杜景秀停了下来,这段回忆让他十分痛苦。而对于吴卓来说,光是想象这个画面,就让他心惊,心口突突地跳。
杜景秀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说道:“总之,事情大致就是这样发生了。我父亲这才发现苏烨的高智商对治疗的影响竟然如此之大。一般来说在建立完善了第二人格之后,本体会被一定程度上抑制,苏烨非但没有被抑制,甚至接纳了第二人格与之并存,同时有计划地实施自杀行为。他这一次所做的并不是受抑郁症控制而做出的自残,而是他在意识清醒深思熟虑的前提下做出的决定。”
“那一次,我和晨宇都受到了非常大的精神刺激,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都无法面对苏烨,我们俩都不得不接受了治疗。苏烨对于给我们造成的伤害非常懊悔,他经历过亲眼目睹家人惨死的痛苦却又亲手把这痛苦加诸在了我们的身上。这对他产生了很大的影响。他在那时冒出了即使要自杀也要孤身躲到远方去的想法。正是在这样的契机下,我父亲找到了暂时控制他自杀意愿的方法。这也是为何日后我父亲会亲自为他出具虚假的心理鉴定报告的原因。”
“控制的方法?”
“我父亲,作为他的教父,同意他有意义的去死。”
“有意义的去死?!”
“是的。我父亲要他自己去选择何谓有意义的死。你也看到了,苏烨的身体条件根本不适合参军,战死沙场是不可能的。他最后决定恢复学籍去伯克利学医。学成之后,去战区也好,去传染病区也好,远远地离开我们,治病救人到最后一刻。”
“你们都同意了?”
“我们同意了。学医的过程非常漫长,即使他再天才,也必须耗费很多年。我们都相信在这些年里,一定会有转机。果然在伯克利毕业之后,苏烨不得不到斯坦福攻读硕士学位。他18岁重返校园,再高效地学习,等取得硕士学位时也已经快23岁了。但事情总有两面性,一方面学医有效地拖延了时间,但另一方面外科的临床实习给苏烨造成了不小的精神压力。他的抑郁症本来就没有好过,虽然依靠第二人格,在外普通人看不出他精神抑郁,但在刺激之下,无意识的自杀倾向有时候还会出现,尤其是自溺。所以他选择了急诊相对较少,没有高级别创伤中心又远离海边的梅奥诊所。由于之前几次自杀抢救都留有记录,所以梅奥方面相当犹豫。虽然有几位导师的大力推荐,但院方仍不放心他的精神情况。这就是那份鉴定报告的由来。我父亲在心理学界算得上是个比较资深的人士,他的评价有一定的权威。有了他的报告,梅奥最终接纳了苏烨在其普外科实习,并且因为他稳定而优秀的表现让他留院工作。”
“但他根本没有痊愈,万一受了刺激怎么办呢?”
“所以在苏烨身边,始终都有人在看着。在伯克利里有导师和同学,在斯坦福有我和晨宇,在梅奥有普外科主任以及他的室友,在中国,我想你也认识那位朋友。。。”
“卞晓钦?”
杜景秀点点头:“他的父亲也是一位著名心理学家,与我父亲熟识多年,所以苏烨才申请到卞晓钦所在的复旦大学学习并且与他一起在华山医院实习。”
竟然是这样。。。太大的信息量让吴卓头微微的痛了起来。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普洱,醇香柔顺。他看向杜景秀,惊讶于他作为一名纽约客对于茶叶的选择。
杜景秀了然地一笑:“他关照的。他说你胃不好,不知哪里弄来的茶饼,叫我煮给你喝。还剩一大块呢,据说是你生日年份的,贵的不得了,你可要记得带走。”
吴卓闻言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手指轻抚杯沿,茶有些凉,心里却暖。盯着茶杯好一会儿,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抬头问:“那苏烨为什么要来中国呢?”
“因为国际红十字会要求他提供急诊或创伤中心的工作证明,以确定他的心理状态能够承受战区疫区的灾难性状况,但美国不允许他出任急诊。所以他特地到中国求学,选择了骨科,然后顺理成章地转成了固定在急诊实习,就是为了积累经验。”
“所以。。。他已经合格了吗?”虽然可以猜想到答案,但吴卓并不愿意相信。
“他前段时间去过一次中国,我想你应该知道的。。。就是为了去拿工作证明。他。。。已经随时可以启程了。。。”杜景秀叹了口气,但瞬间控制住了沮丧。他看着吴卓,目光里饱含着期待:“我想,你是能够留住他的。我相信,他能够为了不使你伤心而竭尽全力逃离你,同样也一定能够为了你而鼓起勇气继续生活。”
吴卓摇了摇头,想起苏烨走得坚决,口中泛起一阵苦涩:“我没有这样的信心。”
“不,你不明白。”杜景秀边说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交到吴卓手里:“这里是2018年以来他每周发给我的邮件,你看了就会懂了。他还没那么快走。等你看完之后,再联系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