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火树银花合(1 / 1)
“能见到,就是幸运了吗……”脸埋在两臂之间,常羲喃喃自语,心口依旧堵得慌。
易兰旌没说话,与她并肩坐着,扬起脸看着漫天大雪。
真真切切,确实比镜花水月,要幸运得多。
常羲不由自主地想,若是易地而处,若是墨泠如岳无倾那样一去再无讯息,彻彻底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再如何想方设法都寻不到……常羲一下站起来,雪迷蒙了双眼,铺天盖地的雪幕之外,有阴影堆叠而起,冷峻英挺,器宇轩昂。
墨泠抱着随身横刀,默默站在雪中,连抵御风雪的斗篷都没穿。
常羲眨眨眼,细小的雪从脸颊边滚落,慢慢走到他面前,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墨泠将横刀平举递给她:“墨泠曾言,若姑娘治好兰旌,必将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如今无法完成姑娘所愿,是为毁诺,听凭姑娘处置,即便要墨泠性命,也断无二话。”
常羲被吓着:“我……我要你性命干吗啊……又、又不是什么大事……”
黑曜石一般的眸子隐在眼睫之后,墨泠垂下目光:“姑娘于我等有恩,墨泠却令姑娘伤心难过,堪称不义,合该领罚。”
一板一眼的模样顿时让常羲不知该说什么好,原本的郁结在他面前统统像使不上力的拳头,虽说无可奈何,倒也不似方才那样难过了。“我们本来就是朋友嘛,朋友间这点事算什么,没事的,你不用在意。”
墨泠默了一默,收了刀,低低道:“墨泠有愧。”
也不知是不是真的想明白,接下来几日,常羲又恢复了原本活泼开朗的模样,抱着红斗篷不肯撒手嚷嚷着算是给她的谢礼,与几人言笑如常,全然没有半分伤怀。
只是,她与墨泠说话的次数少了许多。
原本墨泠话就不多,察觉到常羲有意避开自己后更是沉默,大多时候都是静静站在一边,像是不存在一般。
而易兰旌也发现,在墨泠看不到的地方,常羲也总看着他的背影出神。
砰地一声,花炮在庭中炸开,火星耀眼,积雪被炸飞到衣衫,挂在毛边上,化作水珠,在火光照耀下星星点点缀在领间。
除夕了。
徐筠弄来了上好的花炮焰火,有滋滋响着在地上打圈的,有咻的一声窜上天,在半空炸开散落一头碎屑的,之前常羲从未见过。徐筠还别出心裁得将火药在地上撒出图案,点燃后在地上闪出一个怪模怪样家伙,笑得常羲直不起腰,一个劲地嫌弃徐筠:“这是什么怪物啊,丑死了!”
徐筠不服:“书上所说龙之第六子赑屃,又名霸下的那个,不就是长这样么!”
“乱讲!”常羲找了个根树枝在雪地上画,“明明是长这样的……人家是龙龟啊,哪像你画的,像只大胖鹅!”
“说龙龟像鹅,你可当心遭天谴。”徐筠笑着揶揄她,搬过一箱子焰火,向她扬手,“我放焰火了,快站远些看。”
常羲从前没见过这个,蹦跳着后退,一面冲着徐筠招手:“你可小心些呀!”一不留神撞上个人,她还当是小厮,忙不迭道歉着回头:“对不起对……墨……墨泠?”
墨泠让开身子,灯火的光映上脸:“小心。”
常羲愣了下,若无其事退到一边,别开脸:“易兰旌呢?”
砰砰两响,硕大的牡丹在空中绽开,恍若一轮满月将庭院照得透亮,顷刻又花谢叶落,化作星雨纷纷四散坠落。
易兰旌坐在石凳上,举着杯茶遥敬云霄:“流星幻月,阿筠弄到这个费了不少力气吧?”
“嘿嘿,物有所值!”徐筠笑若朝阳。
又是一声巨响,五色花焰映照空中,常羲仰起脸,嘴微微张着,完全沉浸在这罕见景致里。
流火散落,就像有人截断了天河,将其上璀璨星辰尽数倾泻,星星点点尽数落入她眼里。
眼睛明亮过日月,好像一下子照进了心底。
墨泠失了神。
没有束缚,没有课业,没有忙碌,徐筠三人也是第一次这样轻松地过年,知己好友就在身侧,同诗同酒,乐哉快哉。
以至于这一闹,就闹到了元月初三。
易兰旌的身体也恢复了一些,元月初四,几人如计划的出发前往洛阳,全不理睬徐筠喋喋不休地提议再多留一日。
然而,将将出发之前,有人送来一封急信。
信封上书墨泠亲启字样,左下的落款字迹甚小,常羲偷偷瞄了好几眼也仅仅看到一个“安”字。
看了几行,墨泠眉头越皱越紧,待全看完,更是沉下脸来:“胡闹!”
易兰旌望着信封,不解:“安家公子的来信?”
墨泠也不避他们:“安师弟说安师妹于节前逃家出走,近日安家接到消息,有人曾在绛州附近见过她。”
徐筠奇道:“这安小姐好端端的逃家做什么?”
墨泠沉声:“逃婚。”
一直没说话的常羲一个激灵:逃婚?
易兰旌尚有疑虑:“家丑不可外扬,安家应当自行寻女儿才是,怎会传信于你?”
墨泠将信收好,道:“安师妹武艺本就不弱,安师弟担心她与弟子们冲突,托我过去看看。”
易兰旌思索一番,摇摇头:“恐怕是担心安小姐闹大了事情,届时传入墨家耳中总归不大好听,倒不如先行告知。再者安小姐既是逃婚,兴许这安公子也存了要你镇住她的意思。”
常羲盯着地面自言自语:“为什么要逃婚啊……”
墨泠自马车上取下行装,向几人行了一礼:“我这就赶去绛州,兰旌就劳烦两位照顾了。”
“阿泠且慢。”易兰旌拦住他,“我与你同去。”
徐筠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对对阿泠,人多好办事,我们也去!”
易兰旌微笑:“我少时也见过这位安小姐,记得是个性子刚烈的姑娘,阿泠未必能劝得回她。有我与阿筠在,总算是有备无患。”
墨泠没有多想便应下,却是在看向常羲时面露犹豫之色。
“我也去……”常羲低声道。她先前既已答应过照看易兰旌,眼下易兰旌尚未完全恢复,如何能一走了之。
墨泠迟疑了一阵,还是点头。
绛州在北,距庐州两千余里,易兰旌知墨泠心中担忧,一路主动要求加快速度,所幸有常羲照看着,身体倒也没出什么问题,不过是精神疲惫了些,也还支持得住。
在他们都不知道的时候,常羲偷偷用了缩地之法。虽然道行所限,效果并不明显,但至少也加快了些许速度,能让墨泠尽可能地早日到达绛州。
然而几次三番,所耗损的精力不算小,以至她时常如易兰旌一样困倦不堪。其他三人并不知这些,徐筠还笑话她总说自己道术高强,连坐几日马车都累成这样。常羲也不说话,只心虚地移开目光。
连她也弄不懂自己的心思,有时希望走得慢些再慢些,有时候又无端焦躁起来嫌马车速度太慢,迫不及待地想知道那位安家小姐是什么模样什么性情。这缩地术法用用停停,像是有心魔时而打断时而怂恿,心事隐秘得让她羞愧。
一路的矛盾纠结让她错过了墨泠偶尔投来的担忧目光。
易兰旌向着墨泠摇摇头,用常羲听不到的声音道:“心结还需她自行解。”
收收放放的术法到底有些用,几人到达绛州的时候,比预计的还早了两日。
绛州属河东道,北靠吕梁山,南依峨嵋岭,四周多山。绛州不算小,下辖七县,一个个找起来也需费些时日。所幸安公子来信里也标明了安家弟子的落脚客栈,千叮咛万嘱咐若墨泠到了绛州,千万要与已先行赶来的安家弟子会面商议。
墨泠自是不敢耽误,照着信上所示直奔城中最大的九旗客栈而去。
留在此地的四名安家弟子一见墨泠便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见过墨少门主!”
墨泠也不废话,只抬了抬手示意不必多礼,直奔主题:“现下消息如何?”
为首的那名弟子略显惭愧:“前日我们曾找到师姐,但师姐轻功太好,我们跟不上……”
墨泠似在意料之中:“她往哪个方向去了?”
“晋州方向。”那名弟子为难,“师父向来不许我们去晋州附近,我等也不敢贸然前往。”
安家的古怪门规他也略有听闻,墨泠点点头,并不多问:“我去。你们留在此地,记得向安师弟报备一声。”
几名弟子松了口气,齐齐抱拳:“多谢少门主!”
墨泠不敢耽搁,几人行色匆匆又要上路。
在走出房门之前,常羲敏锐地听到那几名弟子的窃窃私语:“我看墨少门主挺好的啊,师姐为什么不肯嫁?”
“谁知道啊,师姐倔起来不讲理啊!你们忘了前日她喊的那话了?啧啧成何体统啊!”
“丢人丢大发了!说什么父亲应的亲事让父亲自己嫁去,要让师父听到还不气死!”
“你们说师姐她要和墨少门主打起来,谁能赢?”
“不好说,听说墨少门主武艺高强,但咱师姐也不弱啊,何况要真打起来少门主肯定得让着师姐,说不准还得吃亏。”
“少门主真惨……未婚妻跑了不说,还得给老婆揍……”
…………
常羲脚步一滞,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又快步跟上墨泠三人。
“哎,那位姑娘是……?”
“谁知道,长得还挺漂亮嘿嘿嘿嘿。”
“注意着点!你没见少门主和两位公子对她挺礼遇的?”
“其中一位公子我认得,东都易家的三公子,对谁都有礼。”
“那另一位一定是宣城徐家不像话的小公子徐筠了?”
声音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