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九、图穷匕见(1 / 1)
别过汤嫂和洪儿,白玉堂快步向冯府走去。蒋平疾步赶上,道:“你单凭这小孩儿两句话,怎能就怀疑他们?”白玉堂并不回头,道:“当然不只凭这两句话。他们那天夜里去杀猫儿了。”蒋平一惊,道:“什么?”白玉堂道:“那张女子画像是猫儿给我的,当天夜里林家兄弟就潜入他房间意图杀他。”蒋平道:“那画像他从何得来?”白玉堂道:“便是林家兄弟诱他夜闯冯念瑶闺房时,从其中一个的身上摸来的。”
蒋平止住脚步,长长吁了口气,道:“这就难怪你立时想到他们了。几下里一凑合,简直没可能不是他们。可是他们与李家这几个孩子有什么仇恨,何必下此毒手呢?”白玉堂道:“所以我这不是要去——”
他突然咽下了后半句,诧异地看着前方,随后不由自主地往蒋平身后一避。蒋平顺着他目光看去,只见柳青锋拉着李双□□快地走着,甚为急迫,似乎有什么要紧的事情。李双双明显无法跟上,脚步踉跄,几欲摔倒。柳青锋却一点也没缓下来,口中仿佛还在低声催促;而李双双也并未抱怨,反倒神色坚定,拼命似的又挣扎着加快了速度。
经过蒋平和白玉堂时,两人都没半分停顿,应是根本没有看到他们。但这一错身,蒋平和白玉堂却清清楚楚地听到柳青锋对李双双道:“若去得晚了,那展昭毁灭了证据,你弟弟可就含冤九泉了。”
“毁灭证据”四字一入耳,白玉堂差点跳了起来,当即转身蹑在后面。蒋平一言不发跟在旁边。
一路行了没多久,已出了信阳城。白玉堂渐渐觉得有些不对劲起来。这些日子和柳青锋几乎朝夕相处,只是从来没注意过他走路,此时跟着,竟觉得他背影有些眼熟,似是不久之前在什么地方见过。但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会是什么时候。
依白玉堂的性子,既愿与柳青锋称兄道弟,本是万万不会对他有何芥蒂的。不与通名报姓,也不过是初时一念所致,尚未想出个妥善的法子。然而听柳青锋那句话的意思,竟是直指展昭与李家命案有关,而且李双双已深信不疑,这却叫白玉堂顿时对柳青锋生出一种排斥感来。如此越跟下去就越是心中不愉,却既不能立即叫住他问个清楚,又不愿就这样否定他,不免一时间心乱如麻。
蒋平觉出白玉堂气息不稳,转念间已知他所想,遂伸手握住了他的,像方才治洪儿一般运起劲来。白玉堂的武功虽不与他一脉相承,毕竟多年相处,彼此熟悉,只这么微微一探,白玉堂已回过神来,借力调息,片刻间稳了下来。深呼吸了一下,抬首发现自己身处山脚,柳青锋与李双双刚拐过前面的山道。
正要举步追近,蒋平忽然一把拉住他,道:“等等。”白玉堂转头道:“怎么?”蒋平道:“柳青锋功夫如何?”白玉堂道:“那日他去冯府逼问,曾露过一手。虽不算顶尖,总也是个好手了。四哥你当时不也亲见的么?”蒋平道:“不错。街上人多,他急着赶路,或许未曾注意你我;但这一路已无人烟,你适才气息凌乱,跟得又不甚远,他岂有不知之理?然而非但不曾回头察看,连脚步也没缓过。你想,这岂非可疑?”
白玉堂本已对柳青锋起了几分疑心,蒋平这样一说,更是心中没底起来。过了一时,才道:“若果是他引我们前来,一定会留下线索,倒也不会跟丢。但无论如何,他既说猫儿有嫌,我是万万不能不弄个明白的。”说罢轻轻挣脱蒋平,向山道上走去。
蒋平叹了口气,心道:“猫儿猫儿,整日价猫儿不离口,真不知那展小猫哪里好了。不过他若说展昭是凶手,我也是万万不信的,然则那‘毁灭证据’之言,是否另有含义呢?哎?”他恍觉白玉堂已拐过了弯,赶紧停下胡思乱想,急步跟了过去。
才走近拐角处,猛听风声劲疾,直扑面门,随后是白玉堂的呼声:“四哥别碰它!”然而为时已晚,蒋平的手已经打在了那东西上。那东西嗤地一声跌落在地,却是个木牌子,不知白玉堂何以这般惊惶。蒋平以脚尖挑起木牌,隔袖抄在手中,见上面刻着“朱门余氏之墓,女香顿首谨立”几个字,竟是个墓碑。
抬头看去,却见白玉堂被点了穴道,软软倚在山壁上,正对面前一人怒目而视。李双双蜷在一边,似已昏迷。蒋平随手将墓碑一甩,冲上去喝道:“你——”一句话未完,忽觉手上发痒,低头一看,不禁大惊失色。那手掌迅速地肿胀起来,直如皮球一般,显然是中了剧毒。
那人缓缓转过身来,微笑道:“两个人栽在同一个法子上,真不愧是好兄弟。”正是柳青锋。
眼见日渐中天,又渐西斜,柳青锋除了把蒋平搬到白玉堂身边以外再无其他动作,只是坐在李双双身前发呆。白玉堂手足酸软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蒋平手掌越来越大,却毫无办法。蒋平脑中晕眩,虽然强撑着尚未昏去,毕竟也说不出话,更别提想什么脱身的法子了。
这般又过了半个时辰,白玉堂终于忍不住,冷笑道:“柳兄若是打算将我兄弟饿死在这里,总不至于自己也陪着吧?”柳青锋抬眼一瞥,笑道:“岂敢。愚兄只不过是在等人而已,五弟千万莫急。”白玉堂道:“等谁?”柳青锋道:“自然是等展昭了。”白玉堂道:“你与他有仇?”柳青锋道:“那倒没有,我只于他有恩。”白玉堂哼了一声,道:“什么恩?”柳青锋道:“我原已制住你,却没把你怎么样,还把解毒的法子教了给他。这岂非是于他有恩?”
见到那块木牌,又忆起当日中毒晕迷之前所见的背影,白玉堂已明白这柳青锋就是那乔装了的老者,却不防他竟如此直言不讳,当下冷笑道:“原来伤了人又救,也算是有恩了。那么你此刻又等他作甚?”
柳青锋叹了口气,道:“我原本不想招惹你们的,开封府、陷空岛,毕竟都不是好惹的角色。可谁叫你们耽在此地不走,坏我好事。”白玉堂道:“你在岳州给我下毒,与信阳有甚关系?”柳青锋道:“这中间自然是有缘故的。只是展昭不来,你也莫问,因为我懒得说两遍。”
白玉堂素来伶牙俐齿,但此刻受制于人,气势上不免矮了一头,心中闷火虽烧得极旺,却想不出反唇相讥的话来。柳青锋悠然地瞧着他,随手拨了拨李双双额边的碎发。
白玉堂眼光在李双双与柳青锋之间打了几个转,忽然心里一动,道:“那画像中的女子,就是你那练武成痴、走火入魔而死的心上人吧?”
闻听此言,柳青锋猛然站起身来,厉声道:“你说什么!”
这次换白玉堂悠然地瞧着柳青锋,也不说话,只是似笑非笑的。柳青锋瞪了他好一阵子,才喷了喷鼻息,重又坐下,不再理会。
白玉堂哼哼冷笑两声,又道:“你怎知展昭会来?他此时伤还没好,就算好了,也是被那冯小姐缠得脱不了身,决不会无缘无故跑到城外来。”柳青锋笑道:“五弟,你可别真把柳某当傻子。我既知你是锦毛鼠,又怎会看不出来你二人这连日做作。就算把全信阳的人都集中到一起打他三四个时辰,也未必能让他伤筋动骨,更别说卧床不起了。即便是有旧伤未愈,也断然不会被一群不懂武功的粗汉撩拨复发的。我不揭穿,只不过是因为与我预设的结果尚无矛盾罢了。”
“然则如今有了什么矛盾?”白玉堂压下火气,尽量让声音中充满好奇。柳青锋摇头道:“矛盾虽然没有,却因我一念之差,有了些变动。因此才不得不请你们来,做个了结。”
这话实在叫人摸不着头脑。但白玉堂本来一直以为与展昭里应外合瞒了众人,是件极好玩的玩意儿,此时忽然得知原来柳青锋早就看穿而不明言,直如看猴戏一般,怎不叫他恼怒万分。况且这已是第二次被柳青锋所制,这面子可失得大了。因此既不细思量,也无暇好奇,只是冷笑道:“天下间竟有这般请人的法子,当真是大开眼界。日后若再遇上,也就不至于再惊讶了。小弟倒要多谢柳兄才是。”柳青锋点头微笑道:“愚兄痴长五弟这么些年岁,原不是白长的。既如此,扶持后辈也是分内之事,哪里谈得上多谢不多谢。五弟客气了。”
白玉堂简直已是七窍生烟,正绞尽脑汁想如何回击时,忽听一人笑道:“白兄若要开这种眼界,展某往日办案倒是多有体会。白兄大可以寻展某来谈个三天三夜,何必劳烦外人。”正是展昭到了。
话音没落时,柳青锋已一步蹿到了白玉堂身前,扣住了他脉门。白玉堂本就四肢无力,被这么一扣,当即半身酥麻,连山壁也倚不住,缓缓滑坐在地。
展昭并不是一个人来的。他立在树枝上,两手各提着一个人。见柳青锋扣住白玉堂,瞪着自己不说话,便手一松,将那两人掷下地来,随即也飘身落下。那两个人本来半晕迷着,从半空中这么直摔下来,立时痛醒,连声叫唤。看面容时,一模一样的歪嘴斜眼,一个往左,一个往右,却是林栋、林梁兄弟。这兄弟俩本就生得极丑的了,再这么龇牙咧嘴,简直连牛头马面都要退避三舍。白玉堂看得又好笑又恶心,转过了头。
林家兄弟揉着腰爬起身来,一眼看见柳青锋,急忙跌跌撞撞地奔过去,叫道:“这姓展的太可恶了,你可一定要给我们做主!”
此言一出,白玉堂立即回头,盯着柳青锋道:“你们早就认识?”柳青锋却不理他,而是看着展昭,淡然道:“展兄这是何意?”
展昭缓步走近,笑道:“柳兄与李姑娘离开之后,冯姑娘极是不满,大发脾气,迁怒下人,很是闹了一阵。这兄弟俩闻声赶到,劝她安静些,免得扰了在下养伤。她一想也是,便即收敛了离开。这一点展某是十分感念的。”柳青锋冷笑道:“冯小姐有意于你,谁都看得出来,你也不必沾沾自喜。”展昭瞥了一眼白玉堂,笑道:“展某只是交代一下前情,哪有沾沾自喜之意,柳兄误会了。”柳青锋道:“之后怎样?”
林家兄弟喘着气挪到柳青锋身边,顿时胆子壮起来,戟指喝道:“这姓展的好不狡猾!说什么旧伤未愈生死在天,原来全是装的,我们全被他骗了!”白玉堂嗤地笑了出来,柳青锋怒容满面,沉声斥道:“住口!”林栋还要再说,被林梁止住了。
柳青锋扯了扯嘴角,对展昭道:“不知这两个不成器的如何得罪了展兄?”展昭笑道:“得罪也谈不上,只是待冯姑娘走了之后,关上门对展某道:‘今日下场,是你自找。’展某实在不明白自己找了什么下场,正要问个清楚,两人已一边一个,持刀猱身而上。”说到这里,他停下来叹了口气,续道,“展某素来出手不狠,见他们情状是奉命行事,自然更加不会为难。但他们刀刀要致展某于死地,这就没办法了。展某本来是带他们去李家寻白兄的,听顾阿婶说白兄在对面看什么驱鬼法事,又得汤嫂指点方向,这才一路寻来。”
柳青锋面无表情地听完,方颔首道:“原来如此。这兄弟俩竟敢擅自对展兄不利,实在是罪不可恕——”也不见有何预兆,猛然举掌向二人头上拍落。
林家兄弟全没料到,听得掌风凛然,齐声惊呼,却不及避开。正闭目待死,忽觉劲风一道尖啸着过耳,随后是柳青锋一声惨叫。睁开眼来,只见柳青锋左手托着右腕,右掌掌心被袖箭直穿而过,鲜血淋漓。那袖箭钉在山壁之上,距离白玉堂头顶不过一尺。
展昭又走近了些,俯身扶起白玉堂,道:“柳兄就是要杀人灭口,也不该当着展某的面。展某本不愿伤了柳兄的,这不是叫人十分为难么。”说话间已解开白玉堂被点诸穴,慢慢揉捏推拿,又道,“白兄手段决不在你之下,想必是心思杂乱之际被你乘虚而入。我虽不知究竟如何,但你只点了他穴道,并未伤他,我也算承你这份人情了。”
说的虽是承情,语气却冰冷刺骨,掩不住的怒意就连林家兄弟也听得出来。柳青锋捧着伤了的手掌,不觉打了个寒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