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结局（1 / 1）

周末，两个小伙子上门送货，他们声称是一家仓储服务公司的员工，说我两个多月前在他们公司储存过一个包裹，现在到期了，就将包裹送到我手里。

我大惑不解，说我从没存过什么东西在你们公司啊，你们是不是记错了，他们拿出一份协议，上面赫然签着我的大名，可这不是我的笔迹！我问是不是同名同姓所以搞混了，他们让我确认了一下住址和电话号码，又让我出示身份证，我为了说服他们就耐心地告诉他们，他们一一核对了信息，说没错，就是你的东西！说着略显不耐烦地将那一包东西递给我，让我签了一个收货凭条后就离开了。

我心中一凉，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莫非……

回到卧室，胆战心惊地拆开包裹，里面是一叠材料原件和复印件，有账目表、协议书，大多是关于一个叫做盛天集团的材料，还有一个袋装的存储卡和一封信。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我看完了这封信，信上的字迹娟秀圆柔，内容却是惊心骇目，我眼前浮现出女人去度假前临走时看我的充满歉意的眼神，可这根本改变不了此时我对她的看法——这女人是个可怕的疯子！

不错，他们猜的都不错，我的确与此事牵连很深，那个卧底的小姨子将这些罪证交给了我并委托我交给警方。

她说她很早就秘密地租用了这里的房间，那些人不知道她有这个住处，可是为了以防万一，她还是不放心将资料都放在屋里。在她离开这里去云南前，她预感那些人已经开始怀疑她了，她迫不得已将作为一个无辜室友的我拉下水，私自拿走我的证件，冒充我的身份将那些材料存入一家仓储公司，并立下协议要求那个公司在物件到期时送到我的住所。

假如是她签收，那就说明万事大吉，没有我什么事，我也会对此事毫不知情，假如是由我签收，那就说明她已发生了意外，而此时，我就务必要将这些证据寄往警局，但是她不能要求仓储公司直接送到警局，因为警局有那些人的内鬼，她让我将资料寄给她指定的那个警察，她只相信那个警察。

不得不说，这个疯女人很懂得人性，熟知人心，她除了交代了此事的来龙去脉，托我替她办成这件事，还分析了各种情况，列出不少理由，让我不得不按照她说的去做。

她说，那些人的势力很大，犯下的罪恶很多，她与她的亲人为了收集那些人犯罪的证据都丧了命，她希望我能尊重他们以生命换来的东西，并为惩罚罪恶维护正义尽一份力。

她说，我持有这些罪证的时间越长，怀揣着一枚不□□的风险就越高，那些疯狂寻找这些东西的人随时都有可能找来这个地方抢夺资料并威胁我的生命安全，所以我必须尽早交给那个警察。

她说，不要试图扔掉或是毁掉这些东西，那样反而会将我置于更危险的境地，因为以那些人的势力迟早会发现我在其中扮演的角色，而我和警方又都没有他们的罪证，他们会肆无忌惮、不择手段地骚扰我甚至加害于我。

她说，那些人现在或许已经发现了这个住处，并且留意跟踪我或是与我讲过条件，欲以金钱收买我换回他们的罪证，但是，千万不要相信他们，因为他们心狠手辣、残忍歹毒，即便我为了一时的利益而将东西交给他们，他们日后也一定会打击报复我。

她说，我除了听从她的指示，别无选择。只有将他们的罪证交给警察，只有将他们绳之以法，我才会真正安全。

看罢那封长长的信，我只觉浑身冰凉，心惊肉跳，久久无法平静。这个女人真是疯了！

我无法估计她的心理成分中有多少是出于对她姐夫的爱慕，有多少是出于对那个团伙的痛恨，有多少是出于对罪恶的憎恶和对正义的坚守，我只知道，从我的角度去想，她将我这样一个手无寸铁无权无势的普通人牵扯进去的无情与决绝，真是世所罕见，她对自己狠心，对别人也残酷之极！

我想和她理论，即使我按照你的说法揭露了那些人的罪行，即使他们受到了应有的惩罚，你能保证我事后一定不会被他们的残余势力打击报复吗？还有，你相信那个警察，并不能也使我相信，假如我将东西交给了他，他将我牵连进此事，甚至向那些人出卖了我，那我岂非在劫难逃？

可是，她人已去世，我和死人还能计较什么呢？

我很清楚，现在没人能保证我的安全。但我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的分析能力很强大，眼下，将证据交给那个警察是我唯一的选择。

走出卧室，看了看那个女人的房门，觉得自己十分可笑，我以为和这个女人一起生活了两年，实际上，一直是我一个人在生活。她竟然能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拿走我的身份证，以我的名义去活动，又想到夏黎也曾在我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搜查过我的卧室，我顿时觉得毛骨悚然，住在这里实在是太不安全，我这人也太迟钝了，居然丝毫没有察觉，活该被人算计！

我并没有花多大的力气，就顺利找到了那个叫邱陌的警察，并把东西交给了他。我问他认不认识一个叫夏黎的警察，他说不认识。

自此之后，我像是扔掉了一个烫手山芋那样轻松。可是忽然有一天，夏黎从我的生活里消失了，我竟发现自己无法联系到他。

一个人忽然从生活中神秘地出现，又神秘地消失，这没什么，可是他出现的那些日子里，在心湖上投下一颗颗石子，搅乱了原本平静无澜的湖面，漾起一圈又一圈涟漪，直到他的悄无声息地离开，才发现是他为生命中那短短的时日打下了不可磨灭的烙印。

失却了曾经并不属于自己的，我在漫无边际的怅然若失的荒原上独自前行。

我从白鹭公园附近经过，梧桐落叶，又是一个夏末秋初。

一个男人迎上前来，我心中一颤，一时间关于夏黎的点滴记忆全部涌上心头，这个人与他长得那么像，相似的轮廓，相似的身形……

“你是何华吧？”

我愣愣地望着他点点头。

“你还记得夏黎吗，我叫夏晨，是他的弟弟，我想和你谈谈。”

他将我带到白鹭公园北面的一处地方，刹那间，一大片婀娜艳丽的彼岸花映入眼帘，如血，似火，触目惊心！我呼吸微窒，不解地看向他。

他望着那盛放的风景，似是沉浸在往事里，说道：“这是夏黎请求公园管理部门种植的。”

“为什么带我来这里？你想和我谈什么？”我隐约猜出他和我谈的与夏黎有关。

他自顾自说：“我害怕来这里，但是我又每天都来这里，很可笑吧……除了你，我不知道该和谁说这些。”

于是，他给我讲了一遍夏黎曾经讲过的那个故事，所不同的是，故事中的人有名有姓，可以对号入座。我没有告诉他我大致是听过的，我耐心地听，希图寻找当初听夏黎给我讲这个故事时的感觉，尽管我清楚地知道这不是他。

他说，夏黎和周元是生死之交，可在周元亲手帮他杀死自己后，夏黎始终心怀愧疚，除了暗中照顾周元的老婆儿子，每年也常会来这个公园怀念周元，因为周元曾在这里发生的一桩事件中救过他的命。

我望着那片妖娆一言不发，邱陌告诉过我，那个卧底警察叫周元。我却不知道他的好兄弟就是夏黎。

他说：“夏黎知道是我揭发了周元，他一直在恨我，可我也痛恨他，我才是他的亲弟弟，为什么他会为了一个卧底而责怪我？”他脸上露出不解、不甘、悔恨等等复杂的情绪。

他说，后来他爱上了柳雁，可是无意间发现她竟然暗查盛天集团，搜集了不少犯罪的证据，他不想告诉老板盛渊，因为盛渊一定会像对待周元那样对待她。可盛渊最终还是对她产生了怀疑，因而她在云南的交易前夕丧了命。

我知道，周元的小姨子叫柳雁，在我将那些证据交给邱陌时，曾问过关于她的一些情况。

我忍不住说道：“你觉得揭发柳雁的人是夏黎，因为你认为夏黎一直对周元的事耿耿于怀，他始终在恨你，所以他将对你的恨转移到了柳雁身上。”

“对，那时候柳雁已经去了云南，我来不及去那里救她，我也不敢去求老板，于是我像疯了一样去你住的地方找他，他说他并没有揭发柳雁，我不相信他说的话，但是我也没有办法。”

他说，柳雁死后，他几次三番去找夏黎，甚至跟他打架将他刺伤，但夏黎就是不承认揭发了柳雁。他恨夏黎，更恨盛渊派人杀了柳雁，恰好他又知道柳雁收集的那些证据还没有落入盛渊之手，于是他背叛了盛天集团，并联合盛天集团最大的对手季曜徳，一同针对盛天集团实施他的报复。

我心如乱麻，惊疑交加，不，以夏黎的立场，是不可能揭发柳雁的！邱陌曾经告诉我，柳雁不仅是周元的小姨子，而且也是卧底，当柳雁还是警校学员时，她就很崇拜甚至是爱慕周元，即便他是她的姐夫。后来她得知周元牺牲的事，她发誓要为周元报仇，要继续完成周元没能完成的使命，于是她毕业后毫不迟疑地选择了进入盛天集团当卧底。夏黎常常去看望周元的妻子和儿子，很有可能会发现柳雁身份的蛛丝马迹，即使他知道柳雁是卧底，以他与周元之间的情谊，必定不会向盛渊揭发柳雁。

我复杂地看了看夏晨，见他仍沉浸在故事中。

他说，在我把那些罪证交给邱陌后，季曜徳派他最信任的人骆叔带人从邱陌手里抢夺了那些资料，邱陌誓死反抗，他们就杀了他。

我心惊，邱陌死了？就是因为他持有那些我交给他的盛天集团的罪证？而骆叔，我想起曾在咖啡馆外拦我的那群人，有人就是这么称呼他的，那个中年男人是季曜徳的人，难怪他会找我索要那些东西。可是，他们从我手中抢夺那些资料远比从邱陌手中抢夺那些资料来的容易，为什么会选择后者并残忍地将他杀害？

假如他们是从我这里抢夺那些资料，那么死的人或许会是我，我有一种是我将灾祸和死亡转嫁到了邱陌头上的罪恶感。

他说：“你一定会觉得邱陌的死，你是负有一定责任的吧？”

我心中一片激荡，却不说话。

他继续说道：“你不用自责，因为邱陌知道太多了，而不仅仅是那些资料，他必须死。”

我问：“骆叔为什么不直接从我这里抢走那些资料？”

“因为夏黎无意间通过季岚岚知道他曾在咖啡馆向你索要那些资料后，曾去找过骆叔，骆叔答应他不会再去骚扰你。”

“季岚岚？她是季曜徳的独女吧？”我脑海中浮现出夏黎生日那天去找他的妖艳女人。

“是的。”

“夏黎是盛天集团的人，而骆叔是季曜徳的人，他们处于对立的立场，骆叔怎么可能轻易答应他这样的要求？”

“你不明白，盛天与季氏之间，盛渊与季曜徳之间，是朋友，也是对手，而季曜徳为了季氏的利益，更是暗中将盛天集团看作他的仇敌。但所有人都知道，季岚岚一直喜欢夏黎，而骆叔很疼爱季岚岚，只要是季岚岚提出的要求，骆叔大都会同意，夏黎只需要满足季岚岚一些小小的愿望，季岚岚就可以向骆叔提出不再去骚扰你的要求。”

他看我一眼，说道：“你现在应该知道，为什么夏黎会忽然离开你那儿了吧。”

“是季岚岚的要求。”我木然道。

“不错，但即使不是季岚岚的要求，他也没有必要继续和你住在一起。”

“我知道，因为他的目的是帮盛渊取回那些资料，既然资料与我无关了，他继续住在月华路九条巷81号也没有意义了。”我察觉到有些地方不对劲，忙问道：“我还有些问题不明白，既然季氏能发现我与柳雁留下的那些证据有关，盛天集团必定也会怀疑我，他们为什么没有从我这儿夺取资料？或者说，夏黎为什么任由我将那些资料交给邱陌，以至让骆叔捷足先登？”

他问：“你知道夏黎为什么搬去你的住处吗？”

我摇了摇头。

“他说他曾偶然看见柳雁在月华街九条巷出现过，后来他发现柳雁几乎不住在那处住所，他怀疑这与那些证据的下落有关，于是他搬进去，想通过调查那里的一切包括你来找那些资料。经过那段时间的调查，他相信你所说的毫不知情，但没想到很快你就将那些资料交给了邱陌。”他说完看了看我。

我胸中一窒，沙哑着声音说道：“他很生我的气吧……”

“不，他不愿相信你骗了他，于是他一边从季氏夺取资料，一边查柳雁是如何将那些资料转交给你的，他发现柳雁利用了你的身份将资料寄存在一家仓储公司，而你也是莫名地收到那些东西，并不得不将它们转交给警方。”

不愿相信我欺骗了他？我心中一痛，他竟愿意信任我……

他继续讲述这个故事。他说，他怂恿季岚岚与骆叔以盛天集团的那些犯罪证据要挟夏黎，迫使他答应与季岚岚的婚礼，夏黎与盛渊之间虽有周元之事的隔阂，但夏黎始终敬重和感激盛渊，为了保护盛天集团不受警方调查，便答应了与季岚岚的婚礼。

但是，夏晨一直因柳雁暴露之事误解和怨恨夏黎，他与季曜徳和骆叔商议，只将那些文件资料交给了夏黎，而保留了那张内存卡，那张内存卡中有盛渊谋害人命的录音，这是盛渊犯罪的致命罪证。等夏黎将那些资料交回盛天集团，夏晨告诉盛渊，夏黎因为季氏许给他的利益而背叛了盛渊，因为季曜徳手中还留有盛渊的罪证。

盛渊既怒又惊，调查了几天，正当他想要质问夏黎此事缘由始末时，季氏已将盛天集团的罪证交给了警方，警方也开始干预此事。盛渊那样的人，宁可作垂死挣扎，也不愿缴械投降。他一边让人安排出国避难的事，一边报复那些暗害他的人。他查到了夏晨背叛了他，并设计诬陷夏黎，导致他对夏黎失去信任，于是他决定狠心杀害同是他一手栽培出来的夏晨，但是在那场包括盛天、季氏和警方等多方参与的枪战中，夏黎为了从盛渊的枪下救夏晨而丧命。

后来，盛渊被捕，盛天集团遭受巨大损失，终被季氏收购。

听到这里，我又痛又恨地看着夏晨，而他满脸痛苦、悔恨地望着前方，丝毫不在意我的目光。

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干，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我颤抖着声音问道：“夏黎他……去世多久了？”

“将近一年了……是在离开九条巷住所后不久。”

泪水潸然流下，他已去世那么久了吗？

每当想起夏黎，无穷无尽、痛彻心扉的思念就会席卷而来，将我淹没，不得解脱。

每到这个时节，我都会来白鹭公园的这一处站很久，静静凝望那片开得血红的彼岸花。

一个管理员上前跟我打招呼，他说每年的这段时节都能看见我，对我印象很深，我笑笑说，我最喜欢这种花。他说，前几年这里本来是一片荒地，近些年才开始培植出来这片红花石蒜，我给你讲讲关于这片花的故事吧。

他说，曾经有一个年轻人，他对这里的一切都很熟悉，每一个建筑，每一座桥，每一棵树，每一条长凳，甚至是常来这里的游人。有一年，他发现了一个陌生的女孩子，她外表很普通，可是她的举动很奇怪，有一段日子，她总爱在黄昏的时候蹲在一处角落里出神。年轻人自负地以为他对这个公园里的一切都了如指掌，可是每当他看见那个女孩子的举动，他就十分好奇，忍不住想要上前一探究竟。留意了她很多次，他等她走后上前去查看，发现了那几棵默默开放的红花，他很奇怪，那种花没有叶子。

我望了他一眼，想到这个公园里我曾关注过的那个角落里的几支曼珠沙华，就像是故事里的那几棵花儿一样孤单吧。

管理员静静望着那片盛开的风景，仿佛那是他十分珍视的宝贝，他娓娓道来，那个年轻人常常会看见那女孩从公园附近路过，晴天也好，雨天也好，他都习惯了在天黑前望见她的身影。第二年，到了这花开放的季节，他又时常望见她蹲在那个角落里看着花发呆。渐渐地，他了解她的一切，她的住处，她的名字，她的工作，他没有想到，这个城市里关于那个女孩的消息少得可怜。可他并不觉得无趣，相反，他很多次都想要认识她，问她为什么爱对着那几朵奇怪的花发呆，但每次都克制住了。他觉得那个女孩像是一张白纸，太过纯净，而他自己的生活太复杂，太黑暗，太肮脏，他不敢轻易触碰那个女孩，生怕沾染她分毫。

他曾猜测，那个女孩一定是非常喜欢那种花，可是，整个公园里只有那个角落里孤零零的几棵，于是他与公园的管理部门商谈，在这里花高价栽培大片的红花石蒜，他希望让那些花不再感到孤单，他也希望有一天那个女孩能看到这些花。

故事到此结束，我早已泪流满面。

多无奈，在你认识我的时候，我却不认得你。

多无奈，在我们彼此相识的时候，我却不知道，你曾凝望过我那么久。

多无奈，在我习惯有你在身边的时候，你却离我而去。

多无奈，在我想要告诉你，我想念你的时候，你已不在人世。

你是否会在我看不到的地方等我？我是否还能有幸再遇见你？

如果答案为是，那么我会毫不迟疑地选择你的归宿，哪怕是地狱，我也义无反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