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骑金陵(六)(1 / 1)
秀才压低声音道:“秦玉堂想必知道我是个跛子,必定会吩咐手下人多多注意,因此我只要一出去,就会被人盯住。”
挑夫道:“不错。”
秀才道:“可是人喝醉了酒,走起路来跟跛子就没有多大分别了,所以我装成醉鬼,就人会有人怀疑了。”
挑夫笑道:“不错不错。”
他端起酒杯:“既是如此,再干三杯。”
看到这里,你一定会明白,这挑夫就是朱奇,秀才就是柳笑。
门外阳光灿烂。
朱奇忽然低声道:“是不是快到正午了?”
柳笑道:“是。”
朱奇道:“安平王是不是快要来了?”
柳笑道:“是。”
朱奇道:“那为什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柳笑道:“因为安平王跟本不会走这条路。”
朱奇道:“你怎么知道?”
柳笑道:“我昨天已看过,安平王要走的路都已用细沙铺过了。”
朱奇冷笑道:“他倒是很会安排。”
柳笑道:“秦玉堂又岂是一般人,所以我们的机会并不大。”
朱奇道:“就算我死了,也不能让安平王进他的府门。”
柳笑道:“只可惜安平王听不到你的话。”
朱奇道:“他虽听不到我的话,但只要看到我的人,就已足够明白一切了。”
忽听远处鼓乐大作,人声鼎沸。
朱奇眼睛一亮:“来了。”
柳笑举杯道:“干了这杯,我们一起去。”
朱奇大笑:“好!”仰头一饮而尽,站起身向外走去。
只可惜他刚走出三步,就有一只手从背后点住了他的穴道。
他立刻倒了下去。
不过他没有倒在地上,柳笑已从后面扶住了他。
朱奇倒在他怀里,大睁着双眼,道:“你……”
柳笑道:“只有活人才有机会,你现在虽活着,可一出去就会变成死人,因为秦府中每一个人都认识你。”手指一动,又点了他的睡穴。
朱奇的眼帘渐渐垂下。
柳笑看着他,喃喃道:“你不能死,如果要死,我替你好了。”
他伸手从朱奇怀里摸出那块龙凤牌,忽然大声对里面喊道:“王老板,我的朋友醉了,麻烦你扶他到里屋歇一歇。”
正午,状元大街。
鼓乐喧天,歌吹遍地。街道平坦而宽阔,细沙在阳光下闪着白光。
安平王坐在马鞍上,脸上带着笑。金陵这地方实在比他想像中的还要繁华。
他转头看了看那顶软轿,心道:“不知她是否也喜欢这里。”
秦玉堂纵马跟在安平王身后,脸上也带着笑。走过状元大街,就是他的府宅了,这一路上居然平静地很。
朱奇还没有出现,莫非他已不敢来?
不可能,他绝不会放弃这最后的机会,就算爬也要爬来的。
莫非他已被击杀?如果是这样,就更没有好担心的了。就算他还活着躲在某个地方,也绝对没有机会见到安平王。
这条状元大街上,他已布下了三组死士,六十个人,分散在大街的每一个角落,无论朱奇在街上什么地方出现,都逃不过这些人的眼睛。
现在安平王已经走过了状元大街的一半,离秦玉堂的府门越来越近了。
(四)
府门已经变得很近了。
安平王悠然坐在马上,走过状元楼下。
状元楼高有三丈七尺,红栏碧瓦,飞檐画栋,不但气势雄伟,而且装饰地极为豪华。
这是一个极易躲藏的地方,秦玉堂当然不会放过。秦英一早就已伏在状元楼顶,整个状元大街不要说是人,就算有一只老鼠经过,他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队伍已经停下,就停在秦玉堂的府门前。很多老百姓挤在道路两侧,无数手执长矛的卫士沿路警戒。
秦玉堂的心已完全放下,这次护卫行动已完全成功。
朱红色的大门敞开,像是张开了两排带血的巨齿,在等着安平王走进去。
鼓乐依旧喧喧,人连对面说话都不容易听清。所以就算有人凑在安平王耳边,他也听不清说得是什么。
这当然也是秦玉堂安排的,而且安排的很周密。
安平王已下了马,却并没有走进门,而是向着那顶软轿走去。翠绿色的轿帘忽然掀起,从里面伸出一只手,一只女人的手。
没有人能形容这只手的美丽,世间一切美好的词语到此都显得苍白而单调。
这只手从轿子里伸出来,就仿佛从天外的彩云间伸出来一般,洁净的不带一丝嚣尘,纤巧的不带一丝烟火。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呆住了,所有人的心跳都停止了,天地间所有的声音都在此时完全沉寂下去。这只手仿佛充满了一种不可言喻的魔力,把所有人的魂魄都夺走了。
一只手尚且如此,她的人如何?
没有人去想,没有人知道,因为他们的思想都已停止了。
只有一个人例外。
这人穿一身满是补丁的灰布长衫,一脸落拓,嘴里喷着酒气,衣服上也满是酒水淋漓。这人看起来是个醉鬼,可一双眼睛却是锐利而灵活。
他本来在路边的人群中,可就在人声、鼓乐声完全沉静的一刹那,他突然从人群中冲了出来。这人右脚拖在后面,身子微微倾斜,居然是个跛子,可冲出的速度却奇快。
他没有看到那只充满魔力的手,他的眼睛始终盯在安平王脸上。他的机会把握地非常好。
这个灰衣人一冲出来,嘴里就大喊:“安平王,你不要上当,秦……”
他的手已伸到怀里,手指已摸到了龙凤牌。
只要龙凤牌一出现,就没有人敢对他下手,可是……他的声音突然停顿,他的动作也立刻停止,整个人都在一瞬间变得僵硬。
天地间一片寂静。人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惊呆了,可这灰衣人更是比所有人都吃惊一千倍。
他什么也看不到了。他只看到一个人,一个本来在轿子里的人。此时她正紧贴在安平王的怀里,一双比清水还要清澈的眸子正盯在灰衣人的脸上。
两个人都惊呆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秦玉堂也已怔住,此时却发出一声雷鸣般的大喝:“捉刺客!”
他的话音未落,路边的老百姓中突然抢出十多个人,向灰衣人围拢过来。
灰衣人听到这声大喝,全身一震,猛然回头,就看到了一片刀光。
十七个人,十七把钢刀,在阳光下发出耀眼的光芒,令人不寒而栗。
可灰衣人却没有理会身后的刀光,他似乎还想再看一眼那双清澈的眼睛。只不过他再也看不到了。
段青枫与铁成钢双双抢出,挡在安平王身前。
刀风呼啸,刀光刺目。周围的老百姓跌跌撞撞地四下乱走,场面一时大乱。
灰衣人进无可进,退无可退,突然张口一声厉咤,身子突然倒飞,以金鲤倒穿波的身法,迎着刀光扑了上去。
大汉们同声呼喝,手中利刃如雪片般斩下,罩向灰衣人周身要害。哪知灰衣人双袖一扬,袖口中“蓬”地洒出一蓬沙土,罩向飞来的刀光。
刀光立时被淹灭,同时七、八个人的眼睛也无法睁开,惊呼着伸手去揉,一时间乱做一团。灰衣人去势不减,半空中身子一晃,硬生生挤入人从中。几个人怒吼着举刀就砍,但还未砍到一半,只觉手腕一麻,钢刀落地。
只听“砰砰啪啪”几声响,十来个人的身子被摔了出去,而灰衣人眼看就要钻入混乱的人群之中。
就在此时,状元楼高高的楼顶上,忽然有一道剑光凌空击下。
剑势凶狠而凌厉,竟是有去无回,不顾自身的拼命打法。
用剑的人一身青衣,身材瘦削,一双眸子竟呈死灰色。
秦英!
剑如飞星,疾刺灰衣人后颈,剑长仅一尺一寸,比一般的短剑还要短。
一寸短,一寸险,用这种剑的人无疑都是拼命的角色,拼的不是别人的命,就是自己的命。这种人不但敢拼命,而且会拼命,所以他们的命还在,死的都是别人。
灰衣人正要钻入人群,忽觉头顶一暗,已觉察到了头上的黑影。他发出一声冷笑,整个身子突然停顿。
短剑“嗤”地刺破了衣服,沿着背脊滑下,竟未能伤着他分毫肌肤。
好惊人的判断,好可怕的胆量。
秦英也未料到这一剑会落空,心中不由一惊,正要变招,灰衣人反手一掌,拍向他面门。他的剑尚在对方的衣服里,如要抽剑,已然慢了半分,便无法躲过这一掌。
秦英立时弃剑,身子凌空一翻,斜斜飞了出去。对方竟能在一招之间迫的他兵刃撤手,他不由得为之心惊。
等他的身子落地时,灰衣人已钻入人群之中,不见了踪影。
此时安平王身边已被围得密不透风,三四十个锦衣卫士俱都利刃在手,好似筑起了一道人肉屏风,将安平王紧紧护住。
安平王却没有顾及这些,只是将怀里的人紧紧搂住,抚摸着她的秀发,轻声地在呼唤着:“舞衣,舞衣……”
珠妃偎依在安平王的怀里,仿佛并没有听到她的呼唤。她的眼睛还是呆呆地望着远方,好像在寻找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