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时日无多(1 / 1)
正午三刻。
阳光明晃晃得耀眼夺目。
街市口的法场上,官兵肃穆。
一身白衣的林菜菜被压在高高的行刑台上,乌黑水亮的长发垂在肩上,竟有着一抹那样绝艳而动人。
台下围了乌央央的民众,脸上带着的不是关切和同情,竟是看热闹的兴奋和陌生。
那个女子姓甚名谁,为何被开刀问斩,都没有人关心。
林菜菜淡定如水地跪在那里,仿佛她要面对的,是眼前的一片晴空,而并不是将要一去不回的地狱。
人群拥挤着,嘈杂着,乱作一团。
刽子手里的金环大背刀,在阳光下绽放出金灿灿的光芒。
有人大声地喝问:“犯妇林菜菜,你还有何等话讲?!”
林菜菜跪在行刑台上,一言不发。
“时辰已到,行刑!”
监斩台上丢下一条令牌,刽子手立刻听令,手中的金环大背刀高高举起!
林菜菜闭上眼睛。
柔软的黑发,轻轻地垂下来。
阳光更加灿烂明媚。
金光大刀倏然一挥!
啪哧——
艳红的血,花朵一样地绽放出来!
“不——娘子——”
一声惊心动魄地狂吼,穿透单薄的门扇。
穆逸转身,看着满身冷汗,从雕花大床上惊魂未定地弹起身来的柳轩。
柳轩全身汗湿,身上盖着的薄被也水淋淋得如同从河中捞起的一般。胸口的伤处更是疼痛不已,好在已经没有鲜血淋漓。他惊惶未定,目光涣散。
几乎用了好一会子,才渐渐找到焦点。
这房间布设简单,桌椅木凳,雕花大床,几只茶杯水盆,搁在旁边的小几上。
穆逸站在门边,有微风抚动他月牙白的衣衫,目光清冷,定定地望着他。
柳轩只觉得眼前昏花,一片鲜血的赤红似还没有退去。他揉了揉眼睛。
“梦到师妹行刑?”穆逸迭着眉头问他。
柳轩没有答话,微微喘息。
“师妹若因你而死,我是第一个不会放过你的人。”穆逸冷淡地盯着他,言语之间,却毫不客气。
柳轩抹一把额上的汗:“还好只是梦。”
穆逸为他这句话,到是愣了一愣。
这人与小师妹萍水结缘,开始时他并没有放在心上。就如林菜菜的想法一样,他们缘浅,终会离散。但莫不是这事道转折,这男人对师妹,小师妹对他的心,仿若都有了变化?
这让穆逸的心里,很是有些纠缠。
看着柳轩惊慌未定的神色,穆逸迭眉,竟问了一句:“你到底是何人?”
柳轩汗水透下去。
抹了一把因梦而惊惶的脸,转过头来看穆逸:“我是菜菜的小相公……”
“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穆逸冷冷地对他。
柳轩面色也定了一定。
白晰桃花面上,长睫微闪:“我知你不是常人。承墨门的第三杀手,冷面玉穆逸。”
穆逸听他说出自己的浑号,更是心下有数。
“你即连我浑号都知,更加不是常人。说吧,你来自哪里,去往何方,为何缠上我家小师妹?你到底意欲如何?!”
柳轩被穆逸追问,到是冷静下来。
面上的表情微微一笑,似冷又似热,让人难以捉摸。
“我若说我没有任何意欲,只不过……”
“你骗得了旁人,骗不了我!”穆逸突然上前一步,一手就拉住柳轩的手腕,轻轻向外一拉,他白晰如玉一般的手肘,就立刻露了出来。“你□□入骨,所以才会定时晨昏昏睡,只因你昏时□□发作,身体僵直!此等□□,药性邪侫,天下之大,无药可解!你毒已入骨,时日无多!还不肯说实话吗?!”
柳轩白晰的手肘上,淡绿色的气线,几乎已经把他的整条手肘浸绿。仿佛就像是一条长长的青虫,正在从他的手肘中间处,慢慢地向四处漫延。他的身体,他的心脏,他的血脉都渐渐地被这□□所侵,他每日定时昏睡,只因毒气发作,他身体被冰冻僵直,根本无法移动。时过久久,他的全身都会被这毒气所侵,四肢百骇,全身器官,都将入毒冰冻,从此之后,变成一个冰人,再也不会醒来。
柳轩看到自己手上的绿线,有些愤恨地把手肘猛然一收!
“这是我自己的事,不关你的事!”
穆逸被他抢白,眸光微抖了抖。
“说的好。你的事,的确不关我的事。我出手救你,也是我生性活该。”穆逸冷冷地敛眉,“就当如此,我们从此拜别。小师妹的事,也不劳你再费心,我自会救她出来。你若是还心有善意,就不要再纠缠于她。小师妹向来善良,断不会看着你冰冻而死。你若不想让她伤心,你们已经割袍断义,从此之后,再不要相见!”
穆逸转身,走了一步,又转回头来冷面道:
“你若再敢让她流泪,我——会杀了你!”
他撂下一句狠话,转身就走。
独剩下柳轩一个人,怔怔地呆在雕花大床上。
冷风,从半开的门扇里吹进来,透了他全身湿湿的汗,凝成淡淡的凉意。
柳轩拉起自己的衣袖,淡绿色的绿气,就像是一条条丑陋的青虫,爬向他全身各个地方。时日无多。穆逸说的一点也没有错,他真的时日无多。本来他到这里来,是为了那一件事,如今纠结牵扯,竟乱了方寸。甚至刚刚的梦里,她被下刀行刑,鲜血喷了他一身,他竟被活活惊醒,冷汗满身。
那样一个女子,又怎么可能被轻易的行刑?
那样的一个女子,又怎么可能会真的送了性命?!
他被弄得乱了阵脚,忘了自己初衷。
时日真的无多,他不能再这样浪费下去了。
胸口的伤已经被穆逸处理过,竟然好了不少。那些暗地下的杀手组织,对这些刀伤箭伤,到是有着独特的本事。只不过,他要的,不只是什么情爱纠结。
他要去救她,为的,却是别的。
摸出小金印牌,柳轩忍着痛,跳下了床。
* * * * * *
腊月初七。
窗外的冷风,簌簌地响。
狱中女官给林菜菜换了白衣白衫,挑了长发,垂顺着果真像是个赴死的模样。
女官给她整衣戴枷,她到是依然一副坦然的模样。
那女官禁不住赞叹:“我在这里整过不少赴死的女囚,你这等镇定,到是少见。”
林菜菜看着她,禁不住微微一笑:“生生死死,死死生生,不过是轮回赎罪罢了。”
女官惊愕:“赎罪?莫不成,你果真作下了什么孽罪?”
林菜菜抿唇,淡而不语。
这时有人在外面喊:“穿好了没?时辰要到了!大人们都已经就位监斩台,快把罪妇快快推出来!”
女官答应道:“就好了!”
她给林菜菜戴上了枷锁,到有些心疼道:“难为你了。过了这一关,你也就解脱了。去罢。”
林菜菜听她的话,到是很有些深意。
人生纠结几十年,其实果真是,只求一个最后解脱。
她反身谢了女官一下,真的慢慢地走了出去。
枷锁叮当作响。
门外阳光明媚。
有几个身穿狱卒衣衫的男人走过来,伸手架住她。
“快走快走,时辰到了!”
林菜菜被他们推了个踉跄,几乎摔倒。
有个狱卒很不满地,伸手就把她的枷链猛地一扯!
她又被生生拽着拖回来,手腕和肩上疼得几乎要窒息。
那狱卒到是把她一拉,怒道:“快走!装什么装!”
那人一按她的肩,林菜菜却觉得枷锁竟然微微地一松。
林菜菜惊异,转过头来看那狱卒。
不看不得,一看竟是吓了一大跳。
那狱卒是何等人,居然又是那个已经在山野村里,躺了推尸车的小车夫!
林菜菜顿时觉得惊惶不已!
那小车夫压了她的肩膀,竟丢了几句耳语:“小夫人不要擅动,我家公子已经安排好了人等,只等时机成熟,即会救小夫人出去!”
小夫人!公子!
这人的称呼,令林菜菜惊异,更甚至这小车夫突然的出现,都让她吃惊。
可是,这是证明,柳轩要来了?柳轩真的要来劫法场,救她出去了?!
那边厢已经开始大喊:“快把犯妇押上来!”
小车夫只得一推林菜菜:“走!”
街市口的法场上,人山人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