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 开诚相见友谊珍(1 / 1)
依旧是这个旅店,当即召了那些掌柜和厨子及小二,便在楼上的雅间中,上了一些各色各样的菜式。
“塞漠就是塞漠,干得我快要脱水了。”采沩一连倒了几杯热茶都喝了光,但额头上还是有细汗冒出。
廿桀看着她这副模样,面上有些动容,便递了折扇给她。到如今,他对这个女子,已经不知道是什么感情了,恋人未满,亲人又太亲昵,敌人又好像不算,倒像是难得相逢的朋友,可是真的成得了朋友么?
采沩有些讶异,然后便坦然接过,快速扇了扇,便执了筷子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但避过了一些油腻的菜肴。
廿桀看着胃口奇好的她,笑了笑道:“你似乎变了。”
采沩筷子一顿,随后夹了一些肉放在他碗里,“是么?不必在意我,我是真的很饿了,好久没有好好用过膳,你也吃吧。”
或许也只是他从未见过她安心吃饭的样子,他总觉得这时的她倒也平凡温和不少,难道当真如以前她说的那般,他从未真正了解过她。
但是,那些纠葛也时常在他胸中,忘不了家国仇恨,也忘不了天华的死,但到这一刻,他竟也对她说不出些什么。
等她饱餐之后,采沩便了放下了碗箸,一语不发地望着他,望着他的紫色的眸子发愣。
廿桀被她盯着有些奇怪,“看什么?”
“我在想你可能会想些什么,但是我想不出来,那我便一一问你吧。”采沩的眸子转了转,“若是让你回宫中,你可还愿意回去?”
廿桀微微震住,垂了垂眼眸,叹了叹,“我还未寻到她。”
“若是寻到了呢?”
廿桀忽然抬眸看向她,有些犹疑不定,没有立即答上来。若真是寻到了她,她是否还真的愿意跟他回到宫中呢?
“你看,世事竟是如此奇妙,以前,你俩为这片山河争得你死我活,而现在,却又避之不及。”采沩喝了口水淡淡笑道。
“如果我以朋友的身份,向你提议,帮助我将沙隅归入朝廷而统一五湖四海,不为个人,只为苍生,你愿不愿意?”
“为苍生?”廿桀微微一顿,“为何这般问?”
“如今沙隅成了你的地盘,你如果回去,那么天下自然一统。你如果不回去,那我自然问你愿不愿意帮我咯。”
廿桀忽然笑了笑,“你这是给我下套,可我为什么要二选一呢?”
采沩怔了怔,遂扬起笑意,“聪明人就是聪明人,但你不妨考虑考虑我的话。”采沩顿了顿又忽然道,“饱腹思安,我请你用了膳,你是否要礼尚往来一下,给我张罗个落脚处?”
紫色的身影愣了愣,然后朗笑一声,“原来你这顿饭请得别有用心啊?”
“没办法,我困了。”采沩打了打哈欠。
“再过几天,便是襄音出嫁的日子,你要是敢去的话,可以随我去新城主叶凌的府上。可是话在前头,我妹妹见了你可能没有我这般客气啊。”
采沩拍拍手,声音响亮,高兴道:“那真是恭喜恭喜呀,有喜酒吃,我当然要去。”
“你是不是忘说了些什么?”廿桀目不转晴地盯着她有些浅白色的面颊,淡淡地问。
“不急不急,令妹大喜在即,我也跟着沾沾喜气,而你也好闲着安排安排。”
“好吧,如今我心头的一牵挂也总算要了了,襄音脾气又傲又烈,你可别祈求我说好话,毕竟那个人可害得她流落异乡。”
“知道了,”采沩又倒了一杯水浅饮起来,拿起他的扇子,“这借我一用,实在是酷暑难消。”
当下,两人便遣了一匹骆驼向城主的府邸而去。
烈日当头,采沩的面容上也有些苍白,看到那高大气势又有些洋洋喜气的建筑时,头有些微晕。
“城主,公子,你们回来了。”府里已有人迎了出来。
采沩随他们下了骆驼,向府里走去。方进门,便看到园子里装饰得喜气迎人,红色的绸布挂满了府邸的院子,里面的人也都忙着张罗。
“哥哥,凌哥,这……你!!”襄音欢喜地迎来,但看到采沩时,瞳孔便一缩,脸色冷了下来,“哥哥如何还邀她来府上!!灭国之恨,岂不要报仇!”
襄音眸子一闪,便拿了边上桌子剪红布的剪刀,便向着采沩刺去。
“你……”采沩本来要说她是来喝喜酒和送大礼的,只是看着那抹奔来的身影,眼前突然一黑,身子晃了晃,一阵天旋地转,她便向后倒了去。
廿桀一惊,眼疾手快,掠过来接住了她,一手止住了襄音,“襄音!来者是客。何况,那场战争与她也无甚联系。”
“哥哥!你就是心慈手软!”襄音气得剁了剁脚,剪刀被愤怒地砸向了地上。
“好了,襄音,大哥心中有数,我陪你去消消气,好不好?”叶凌拉了拉襄音哄道。
襄音看着他才有些温和下来,看着那晕厥过去的女子淡淡道:“好,我今日就暂且饶过她!!”
“绿芯,去,找个大夫来!”廿桀沉眸急促地催促道。
这一晕,采沩便整整躺了半日。等到醒来时,天边的斜晖已经照进了屋子来。
“大夫说你太劳累,血气不足,加上暑热,身子一时吃不消,但……胎儿还算稳定。”廿桀看着缓缓睁眼的她,一字一句道,只是眼神划过她刚刚包扎好的满是伤疤的手腕上时,紫眸中光华动了动。
“哦,”她从床头坐了起来,采沩淡淡玩笑道,“人老了,便不中用了。”
“你……”廿桀微微叹了叹,执起她的手臂道,“就算要这样做,你也得好好清理伤口。否则感染了,伤及腹中的孩儿就不好了。”
“若我和腹中的孩子求你,将玉岐莲赠我……”
“不行!”廿桀还未待她说完,眸子便一闪,坚决道,“我可以帮你将沙隅归入朝廷,但这件事,你就算跪下求我也没用。”
采沩眸子黯了黯,“是啊,我早知道你不会同意的,所以才迟迟不开口。”
他和他之间毕竟隔了多少仇恨啊,故国破灭,天华为了杀死他,也丢了性命,他如何肯给她药去救活他。
“这么说,你是答应帮我将沙隅归入朝廷?”采沩忽然望着身边的紫色身影问。
廿桀顿了顿,才微微点了点头。
“好,”采沩微微一笑,“我也不白让你帮这么大个忙,襄音大喜之日,我再还你一个人情。”
三日之后,城主府上,竟是分外热闹。
爆竹声声响,襄音和叶凌都穿着一身艳红色的吉服,缓缓地在众人的簇拥下,走上大堂上……
又是良辰美景,又是新人成双。
采沩在漫天的锣号声中,依稀遥记起昔日的自己,也是一身红装,被那人接到了雍南王府,但却没有今日这般欢庆,也未有这般两两成礼。霎时,眸子中竟染起一抹歆羡,属于平凡人的美好,她和雍南除了腹中的孩儿,似乎都未有得到呢。
可是,又真的没有吗?
“姑娘,在想什么呢?”身后秦语戍持着东西缓缓提醒她道。
采沩回了回神,淡淡笑了笑,接过他手中的东西,便入了大堂之中,“恭喜你,愿这一对新人和和美美,相守百年。我手上没有什么大礼,但我觉着这个,会是你想要的。”
她将那封信,递给座上的一身紫衣的人。
“你答应我的,也可要说到做到。今日我便不逗留此处了,我们……以后再会。”采沩微微一笑,便将面纱覆在了脸上,转身随着语戍他们缓缓而去。
廿桀在座上望着那白色丽影,有些怔怔出神……
塞漠荒芜,黄沙漫天。
白色的身影渐行渐远,仿佛要消失于天际,紫衣的人忽然扬了扬鞭,向那一行人追了过去。
“我送你一程!”身后那袭光艳的紫色外衫的人,匆匆骑马赶了过来。
采沩稍稍有些惊讶,白色面纱下的唇角弯了弯,眸光熠熠,“好啊,不过十里,你也休想回去。”
一语率性桀骜,恍然回到了最初。郢都街上那女子的一语至今犹记,他也淡淡启了唇角,就算他们之间横过多少仇恨,那一刻,他真诚地祈祷,他以前百般倾慕的女子能够得到属于她的幸福。
路程漫漫,两人却未有多少话语。
采沩望着茫茫的天际,晴空万里,骄阳如火,“罢了,就在此处相别吧,真要十里,你的马便要渴死了,难道我真要难为你要一步步走回去不成?”
廿桀勒了勒马,自怀中掏出一物递到她的手上,她腹中还有孩子,怎能少爹娘,想他当日却没能保护好连翘,心中便升起一抹悔恨,这物对她的确很重要吧,“虽然我也万般不舍,可是……这东西也是昔日你掷给我的,算是物归原主。”
采沩愣了愣,看了看手上的东西,心头一时澎湃,她多想得到它,将那人的毒解了,从此逍遥一世,如同神仙眷侣,可是……
“连他都信了命乃天定,我又何必强图,手心手背都是肉,你收回吧,连翘当日因病离开你,你用它医治她,以后好好待她。”采沩看了看眼前稍稍疲惫的人,将盒子重新放回他的手中。
那人啊,就算她解不了他的毒,但浮世一遭,她也几乎行了个遍,也已无甚遗憾了。就算用这个真的能医好他,可是那人当初又为何没有食掉自己手中的那一棵,冥冥之中,仿佛已经注定了呀。或许给了连翘,这一对人或许还能幸福几十年。他能如此舍得,她也不能如此自私。
廿桀愣愣地看着手中被退回的东西,半晌后才淡然一笑,默默地收回怀中。
“再会。”白色丽人朝他点了点头,笑了笑,便叫着几人缓缓向南而去。
有些孤寂的身影从近到远,从清楚到模糊,缓缓地消失于天际,但那笑容却深深地印入了脑中,清丽脱俗,仿若清莲。
这一别,何时还能相见?恐怕再见之时,已是遥遥无期了吧。
紫色的身影孤单地骑在马上,直到那白色的身影消失在天际,他才缓缓地调了一个方向,从而绝尘驰去。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最伤神者莫过于离别,可是人人也不能避免。而黄沙永远存在,天地不变,这样看来,人于天地间也不过如沧海一粟,渺如蝼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