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 羡仙常在命难求(1 / 1)
寝宫处,那人乌发皆散,一身月白色的长衫,眉目俊逸不凡,劲如翠松,虚如断竹,墨色的眸子只是淡淡地望着窗外微微泛白的天际。
凉风一一拂过他飘飞的长发,湿漉漉的空气打在他的面颊上。肺腑中一动,整个人便微微颤抖起来,“咳咳咳··”剧烈的咳嗽使得胸前的伤口也带着裂开,月白色的寝衣上浸出点点血渍。
“天上白玉京,五楼十二城。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误逐世间乐,颇穷理乱情。
九十六圣君,浮云挂空名。
天地赌一掷,未能忘战争。
试涉霸王略,将期轩冕荣。
时命乃大谬,弃之海上行。”
多好的诗,多飘逸的人。“弃之海上行”,可他却不能。他淡淡的苦涩一笑,世间之事难成完美。既然这具身体已然不行,那便把所有功绩折成空名,换浮世长安。江山不能无主,若有一人趁此时兴起,他也抵命相授,这是他最后的期望和安排。
可那个孩子最后却··真是他愚蠢呢,还是他自己估错了人心?仇恨还是很难战胜情谊的么?他瞬间笑了笑,是啊,他又何尝不是呢?
远处苍鹰盘旋,忽的落入中庭,跳上了月台。
眉宇间本来淡然的人却忽然怔了怔,他取下那鹰上的纸条,纤瘦的手指地将纸展开缓缓看了起来。
那人的手指霎时便颤抖起来,纸条随风无声而落,一向镇静的人眼角忽然悬下了两行清泪,唇角却扬起一声长长的笑,是欢喜,也是悲鸣。
“斗得过一切,也斗不过苍天。哈哈哈··”
明明一切都快要尘埃落定,为何偏偏到了这个时候,又让他突生牵挂,不能放开生死。那人一时心潮涌动,一股热血便自喉中腾起,沾满了身前白色的衣襟和干净的地面。
忘忧峰,忘忧峰,采沩,那人抚着胸,面容上颜色尽失,眼神忽然涣散无光,缓缓地倒了下去···
“陛下,陛下,您终于醒了,吓了语戍一跳。”
雍南睁了睁眸,望着窗外的夜色,立即掀开被子,便坐起身来,“朕昏迷了多久?”
“整整两日,太医们都轮流跑了个遍,陛下您身体弱得很,你先歇着吧。”
“两日··”雍南的眸子一沉,“朕要连夜出宫一趟,若朕不能活着回来,你便携几位将军另立新主吧,对了,东野容可回来了?”
秦语戍有些震惊,只是点点头,“陛下这是?”
“不必多问。对外只称,朕旧病未愈,由新相向齐大人代理政事。东野容··你也不要动他,这些日子要多多留意郢都的人。”雍南说罢,便已起身披了简便的衣衫和着上了锦靴。
“陛下,让覃将军跟着去吧!”
“不用,那样太招摇,我一人就行。”那人说罢,便已出了宫门,月白身影消失在红墙之外。
秦语戍看着那飞速消失的人影,悲从中来,他拿出手中溅血的纸条,他还犹记着太医的话,若此去,公子能够了却心中事,他也高兴,公子··心底里他不由得最后慨叹一声。
跟随了好多年,他还是习惯唤他公子,皇上、陛下其实于公子也不是那般的合适,他会记得他的话守好这一片河山和朝野。
万千心头事,皆如潮水。拼将一切,到头来,却最思红颜。古今帝王,行高处远,多少人又能够事事俱善。运筹帷幄如公子,也不能左右命运啊。
无边的夜色,万物俱寂。唯有一匹孤单、迅疾的快马在夜间驰骋而过,扬起点点沙尘。然而城楼边上,一双眸子晶亮,无声无息地看着这一切。
忘忧峰上的绝生花大片大片地盛开,五月到九月的花期,真的很长,远远望去一片雪白,仿佛是一层落雪。以前的石洞和屋子都还在,只有一部分的狼还残留着,看着她远远地回来,也围绕着她转。陌拟已经在这边等了三四日。
若他不来,她又该怎样?她是去宫中寻他,还是决然离去?那一刻,她盯着花海的尽头怔怔出神。
短短不过一载,她仿佛已不是当日恣意旷达的陌拟,棱角都被他磨平,时至今日,无论上天入地,她却希望有那人相伴。亦如四年前他仅仅拥住她的那一晚。如若这一次错过,她是不是会后悔终生?
想到此,那个白红衣衫的身影便站了起来,匆匆地向山下而去,却看到向山上而来的白牧雪。
“你这是要去何处?”
“我要去郢都。”
白牧雪微微诧异,但随即又归为平静,只安慰道:“他要是来了,这么多条道,便可能错过了。”
“我··”陌拟的手指忽然捏得紧了紧,还是向着山下而去,“那我去前面山头等着他。”
白牧雪望着那身影忽然叹了叹,望着那碧波花海,自己最先错过的便是这里罢。他不由向花海边仔细地看过去,看看她以前住的地方,从此便彻底忘却。
陌拟坐上马,勒着马,一路散漫地前行,但眼睛却是盯着前面一刻都不愿错开,山头越来越近,林荫越来越密,丛林深深幽静。
前面拐弯处的水涧旁,似乎传来一阵马蹄声,她的心神便霎时一振,有些欢喜地驭了驭马。
果然,转弯处,一匹白马匆匆赶来,那马上的人,仿佛披着一身月光卓然飘渺,望着她的身影时,面容上先是怔了怔,随后便蓦然一笑,马儿驰了来,他从马背上直接拉着她缓缓抱了过去,紧紧地拥住了她,一时无话。
他本以为今生再没有机会见到她,他以为从此他孤身没入天家,她只身或成对远走天涯,此时此刻,抱着胸前的人,一切犹如梦幻,她是他今生最深的牵绊啊。一时千言万语,却又不知道说什么。
他想说她这两月以来圆润了不少;也想说,她笑的样子很是好看姝丽;也想问她这些日子过得如何;更想诉说他这一刻的喜悦。
他拥着她,遥遥地望着远处,感受着她身上真实的温暖和芳香,忽然,瞳孔一缩,嘴边的笑便霎时凝住,月白色的衣襟一个翻转,本想护着她,却蓦然看着另一边的丛林里也有人,眸色顿时晦暗。
两人都刹那地顿住,肩头同样都中了一只绝细的飞针。同样的戒备松懈,竟没有察觉到,这几处都有人设着,看来真是天衣无缝地安排呢,早有人知道他会来此处,只是他没想到他们动作会如此之快,快到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雍……雍南!”她的面色很沉重,她知道那绝不是普通的飞针,上面可能抹上了剧毒。
“别怕。”他忽然笑了笑,于此同时,点了她肩头处的穴,立即从怀中掏出一物,便塞进了她的口里,然后抚了抚她的脸颊,声音柔和沉着,“我自己的因我自己了。”
采沩的眸中忽然有了惧色,入口的透明的药丸入口即化,她几乎不用想就知道是什么。他之前千方百计想夺来的东西,怎能轻易地给了她?
果然,林间霎时涌出一些人,天华立在其中,冷冷笑道:“此蕊针便是特地针对你而练的,既然你二人如此情浓,也更好成全你们。”
雍南回首看了看,唇边渐有紫黑色的血溢出,他拭了拭,“呵呵,这毒果然厉害,可是,天华,你现在夺我命容易,但却夺郢洲难。没想到,你也是如此愚蠢,居然为了我个病入膏肓的人这么大费周章,还不如攻入宫中拥护你主子。”
“你闭嘴!!若不是你,殿下怎么会流落宫外,甚至放弃了帝位,至今还不知去处!今日,我便杀了你。”天华手中一挥,他的那些暗卫,便瞬间袭了过来。
雍南的眸子沉了沉,胸肺中忽然震动,他微微一咳,黑红色的鲜血霎时如花般抖落在衣襟上,他震了震马,马儿便飞奔了起来,“采沩,你听我说,我··”他猝然一笑,墨眸里光芒开始溃散,他截下一段衣襟将她固好在马上,胸中千言万语却再无机会道出,“今日我劫数已定,但我希望你能够安好,你还不能乱动功力,走吧,从此,便真的不要再回来··”
陌拟的脸上忽然很是惊惶,示意他不要,可那人却已翻身落了马去,她在马上却离他越来越远,远到她都不能靠声音辨别他的方向和安好。那一刻,心头陷入了深深的绝望,四肢寒冷,如浸冰潭。
雍南的脚步有些虚浮,他击倒了几个人,整个身体便有些僵硬和迟钝了起来,只能夺了刀剑,但一运功,心脏便陡然瑟缩,剜心般地痛楚,他已不能再浪费丝毫时间,他要给她留下活路,便径直地向天华逼了过去,剑光如电,两袖携风,一股气力蓦然震去,天华一挡却连连退了几步,四周的暗卫忽然漫了上来,他的眸子一黯,但知道那匹马儿已经远去,便有些安心了,安心了··
远处马儿忽然一声长嘶,一阵笛音泛出,那四处的暗卫,便皆中音刃,倒了下去。
天华一震,原来西王也在此处。他手中刀剑快速一扬,便向着前面不远的雍南袭去,雍南眼前已然朦胧,长剑御在手中,便只奋力地一挡,天华一个侧身,长剑侧贯,雍南动作变迟,剑身抵了一层力,还是贯入了骨肉中,整个人向后倒退了去,被天华一震,整个人身后一轻,向水涧中掉了去。
“雍南!!”
“雍南!!”
时间仿佛忽的停滞,她一时惊惶地忘了呼吸。
陌拟手中运起一剑,蓦地奋力扬去,正贯穿天华背心,天华浑身一颤,退了退,便看到身侧一个白红相间的身影向水涧而去。他看着胸前陡然穿出的长剑不禁启唇一笑,他终于不负使命!
“采沩···”
那墨色的眸子稍稍动了动,便已彻底涣散开去,身子仿若断了双翅的苍鹰坠了下去··
陌拟身子如风堕下,她看着下面那缓缓下坠的身影,眸中顿时落泪,“雍南!!”她奋力向他伸去,然而那指尖却只抓了个空,身下绽起了千万朵水花。霎时,她惊骇地看着空空的手心,“不···”
“采沩!”西王跃下,手一张,将直直下坠而怔愣的她带到一边,然后便立马进入入水中,将那人带上了岸。
雍南头发已散,浑身尽湿,白色衣襟上,鲜血随着水而晕开,染成一片殷红,苍白至极的面容上已然不省人事。陌拟怔怔地摸索着抚上那双冰凉的手,贴向自己的脸颊,有些恍恍惚惚地道:“雍南,你不可以吓我,你不可以···”
眼泪便顺着脸颊,滴落在那人手上,她忽然哽咽出声,“你若弃下我,我··我一定恨你一辈子!”
这还是当年的那个人吗?那个昔日郢都华服丽衣的贵公子,那个假借身份携她而出的玉笛,那个号令诸军英姿勃勃的王爷。相伴的往事还历历在目,但这个人却静静地躺着没有半点生气。
那一刻,她的心中沉了下去。她似乎觉得,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从此逝去,带走了她所有的喜怒甚至悲哀。如果这便是他的答案,她宁可不要,她宁可不要!!
“中域的事虽然我感到抱歉,但人都有这么一天,你说得对,红颜转瞬便是枯骨,你我也一样,但如若在最幸福的时刻死去,那也是死得其所。我是这样想的。”
……
他的话都仿佛还在耳边。为了她,他赌上性命,“最幸福的时刻”,于他而言,此时是最幸福的时刻么?经营十余年,隐忍十余年,江山在握,而这一刻,可是他最幸福的时刻?
看了他这多年,为什么到最后还是没能看清他?
他和她是否都太偏执?如果他不那么决断,不能那么不给自己留退路;如果她早点告诉告诉他,或者不让他来这里,这一切是否又截然不同?
“雍南··”白牧雪整个人也僵住,他看着面前这个一身伤痕毫无生气的人,不可置信地愣在当场,曾经一起长大的人啊,如今竟成了这般···他心神振了振,立即便封了他身上所有的大穴,抽出身上携带的金针,钉入他脑中的几个至关重要的穴位,只是他的手也有些颤抖,不知道这是否还有用处。
涧中的清水还潺潺不断,四处的风也还轻轻吹拂,只是那个人却那样地睡了过去,仿佛疲惫不堪的婴儿,再无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