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 纵酒行歌身落寞(1 / 1)
二月中旬以后,两军忽然陷入了相持的阶段,都按兵不动。
二十日夜,天气极好,晚间闲云悄生。
“你的伤可好了?”攸泉忽然问门口的东野容。
东野容愣了愣,神色淡淡地道:“十之七八了。”
攸泉沉默了一会儿,便走出房门,沉静道:“晚了,你也去休息吧。”一身月白色华袍的身影穿过回廊,寂寥而又单薄,浓浓的夜色将他的身影缓缓包裹。
东野容的目光闪了闪,他这几日都知道他常常夜间出去,清晨才回来,不知道是去了何处,但他每次回来的时候,他的袖口衣衫间便会散发着淡淡的酒味。想到此,少年的眉便微微皱了皱。
一醉解千愁啊,偏偏他却不能醉。
攸泉走进满是酒香的偌大的酒窖里,入鼻的香味如此的熟悉,甚至让他沉醉,他的手指一一抚过那些藏了几十年的酒坛,恍然淡笑,现在,唯有这香醇的气息才能让他安下心来,只有这里,才能让他在夜间阖上眼帘。
这一刻,他好羡慕那些传说中的醉侠和醉仙,整日沉醉游离,那真是极乐的世界呢,没有自责,没有恐惧,没有爱恨烦恼。
藏酒的酒坊本来就有些阴湿,阴冷之气仿佛能噬人骨髓。
已经五天天了呢,她锁在自己的庭院里,不肯见他。他半睨着眸子倚在台阶上,流连和沉醉于梦幻中。他第一次正眼见她的时候,也是在庭院的桂树林中,那时的她满脸冰冷和悠远,让人看不清。或许就是因为那一眼的疑惑,才让他将她铭记。
一时错估,雁可身死,泽只已经弃他而去,她如果不能原谅他,也会弃他而去的吧?最后,走过这无疆之路的,仅他一人么?一人···
那一瞬,肺中隐隐升起一抹震动,他整个身子便急促地咳了起来,声音在这个酒窖里格外地刺耳,仿佛整个肺腑都要咳出来般,他不禁以绢巾掩了掩唇,喉间似乎扬起一股腥甜之气,他看了看绢上的一点猩红,倚倒下去,望着头顶,嘴角竟然扬起一抹隐隐的失神的笑。
“师父!你看到没,你的一句话就击败了我。呵呵呵,转得了天运也逆不了天命!!”
“转得了天运也逆不了天命,逆不了天命···”他口中喃喃,本来有些涣散的眸光忽然又重聚,“不,我从不信天命,不信!!”
他自怀中掏出一个檀木盒子,盒子里放的是一颗雪色的药丸,当日曲遥拼命也想要夺来的那朵玉岐莲,陌拟给了他后,他暗中让泽只制成了它。对啊,那是续命的呢,只要吃了它,或许这具身体便可以支撑很久了,或许命运也可以改变。
他修长的手指有些震颤,脸上浮起一丝苦笑,但它又真的能治好这具已经衰朽的身体么?命运此起彼伏,他扭转了又能如何,到了这一刻,他忽的明白原来他怕的不过是自己这颗在经历了诸多幸运中已然屈服的心。
如果孤身一人,他就算逆转天命他也不怕,然而如今,他有陌拟,有牧雪、泽只,更有这批追随他的忠士,思绪忽的绵延,一瞬间,他迟疑了起来。
窖外忽有极轻的脚步声,他的面容一振,将盒子和绢巾都没入怀中。
“你果然在这里。”门微开,东野容面无表情的看着台阶上的攸泉。
“胆子不小,竟然敢跟踪本王。”那人站起,面色上恢复平静,月白色的外袍上本沾染了些许泥尘,被他指尖一拂,立刻抖落,亮丽如新。
“我只是好奇···”
东野容还未说完,那人便已迅速掠过,身形矫捷,快如闪电,瞬息之内,便已跃至跟前,一只手便已掐住了他的脖子,让他动弹不得。
“东野容,不要忘了你的目的,你是来报仇的,你若赢不过我,便会像现在这样在我手下奄奄一息直至死亡。”
“你……”,东野容被掐得说不出话,面色也转红,直至成紫红,但眸中却由疑惑转为无边的愤怒之色,“我···一定···会杀···了你。”
“很好。”那人忽然松开了手,只身向外走去,“本王就给你个公平的机会。”
旷野间绿草如茵,野花暂放。春日来的如此之快,悄然间,百花便齐齐争艳。
雍南自一旁的草丛中折了一截枯枝,面色苍白,但他却犹自淡淡一笑,“本王虽不常拿剑,但应该可以让你的剑术精进些,这几日,你便都到此处来吧。”
说罢那执枯枝的人影便忽然窜过,月白色的长袍翩翩若飞,“拔出你的剑!”
东野容震了震,这个人难道要亲自授他武功么?一阵恍然,那截枯枝所携的凌厉之气冲扬起他的长发,快要刺入颈间的时候,“铮”的一声,他才瞬间旋起手中的长剑以对。
只是一个回合下来,他不仅未伤到那人分毫,自己的衣服上却被剑气割开了好几个口子。
“用剑必当劲刚气柔,你一剑的蛮力有何用?”
东野容面色难看,他居然不能伤他分毫,他便愤然又提起了手中青灰色的剑,向他袭了过去···
晓月当空,乱花飞舞,一夜竟然便这么快的荏苒而过。
接下来的几日,东野容每晚必至,那是他一生中最为勤奋和进步的时候,每每比试之后,他必定会在晚间或者日间好好思量那人的话和他的招式,然后改善不足,晚上再与他相对。晚上雍南虽然去酒窖,但白天则如平常,依旧处理军中琐事,安排冀地的布置。
第六日的子夜,夜间大风吹拂,他略略迟疑,返身从雍南的房间里带了件白色披风,正想出去,便看见庭院中一个绯红色的身影遥遥而立,她似乎有些惊讶,便缓缓走了过来。
陌拟皱了皱眉,这个少年昔日天真纯性,如今眸子虽然澄澈如初,但却是满脸的刚贞、沉稳、内敛,完全不像昔日的少年,那个人是如何把他变成了这样?
陌拟未多说什么,只淡淡问他,“雍南何在?”
东野容望着面前这个依稀有些熟悉的身影,蹙了蹙眉,“王爷在酒窖。”
陌拟的面容一震,声音忽然上扬,带着丝愤然,“他不要命了么!”便转身欲走,身侧却飞来一件披风,她缓缓接住。
“王爷当日将秦云两将军留守在城内,其中用心连东野容都懂,王妃岂能···”东野容眸子一闪,“王妃去时带上这个吧。”
陌拟身形顿了顿,摸着那披风没再迟疑地向庭院外走去。
月华如练,四下俱寂,径边的蔷薇等花却开得香艳,远处一处樱树也白花满枝,花瓣漫舞。
屋外春光正灿,可是屋内却寂寥得很。一灯如豆,明灭不定。
今日之后,不知自己的命运将趋向何方。二十五年,他脑中半醒半迷,人的一生去了四分之一,这之一于他来说又是多么的可贵。
雍南今日十分不易地找到了一坛清酒,他浅饮了一口。醉人的酒气让他有些晕厥,但他却毫不在意地笑了笑,“纵酒狂歌空度日!空度日,果然是好物。”这一醉醒来,一夜便也就缓缓过去了罢。
眼前绯红色的身影忽然撞入半阖的眼帘,他的嘴边噙起一抹笑意,眼神迷离,仿若梦幻,“一醉便能相见,当真神奇。”
只是那个丽影面含怒色,竟又向他扬起了手,雍南眸中浮过一丝痛意,便一把握住了那个身影的手,用力带到了身下,明明只是个幻影却还要这么盛怒相向,她什么时候才能不这么强势。不由分说,他便寻着她的唇咬了上去。
唇边竟是温软,他眸色更加迷蒙,便有些肆意了起来,有些醉狂,他的唇忽然掠入,失了平日的理性和温柔,最后有些沉醉地埋入她的颈间,喃喃低声呓语,“你终于来了,终于来了···”
“雍南···”陌拟面容有些哀伤,缓缓伸手抱着他,轻轻唤了唤,“雍南。”
可身上的人却渐渐失了意识,只是贴着她的颈一动也不动。
一夜晓风吹拂,她起身将他肩及头枕到她的腿上,给他裹上披风,仔细地看着沉睡的他。
屋内灯光跳跃,但他的眉眼却十分清晰,仿佛早已印上了心头,浅淡的唇色,苍白的容颜,那一刻,她的心头也痛如刀割。
她知道今日是什么日子,是他二十五岁的生辰,也是他母亲的祭日。
“以前啊,我认为你无心无情,可是后来才发现你原来也情深义重,你也根本不适合当皇帝!可是···这至尊之位却是适合你的,或许只有这样,你才能一直走到底。陌拟也好,采沩也好,都只会是匆匆过客而已。
“掌管天下,无论怎样的人都会学着无情,学着薄情。我怕那样,雍南,我真的怕那样,父亲如是,当今圣上更是,你又如何不会?
“当年遥遥一见,陌拟的心上便有你了,只是胜不过心中所恶,一直未承认。
“有些人是求而不得,可我是得而不求,我得了你,便不再想多求了。”
陌拟眸光闪烁,语气轻慢,温柔深情却又有些乱,她也低头吻了吻他阖着的眼眸和唇。
说着说着,仿佛道尽了别人的一生般,她才敛了敛眸,泪光盈盈,低头垂看着他的温和的脸庞,“雍南,你一直在我心上。”
她仿佛从未一口气对他说过那么多的话,但全都湮没于春风之中,那人沉睡着,丝毫没有意识。
春风成殇,化淡了浓情。
外面已然大亮,光有些刺眼,雍南的眸子动了动,他只手抚了抚额头,头一阵沉痛。
“你终于醒了。”头上悠悠的声音让他愣住。
“你···”他睁开眸子,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眼前的人,面容有些疲倦,不笑也不怒,但足以让他绽开唇角。
“你若是再这般不爱惜身体,我便一刀杀了你了事。”
雍南笑了笑,未说其他,起身便拥她入怀,在她耳边轻声问:“昨夜真是你?”
陌拟的面色如上了胭脂般,她推开了他,低头一叹,“雁可的死和泽只的离开成了我们心头的伤,以后就别再提起了,这十多天我也想清楚了,人都会有聚有散,雁可和泽只都只是早早地做了选择而已。”
雍南的身形一顿,手凝在半空中,良久无言,他有些害怕她会继续讲下去,但她终未说什么。
经过两次次喝酒的经历,似乎这次没有上两次严重,但他的脸色还是苍白,她携着他回到了房中。
陌拟将他扶坐到床边,“我去找雪来看看。”
雍南却拉住了她,眼神清澈而温柔,“沉疴旧疾,你找了他也没用,不如留下来陪陪我。”
月白色的华袍,她竟好久都未瞧见他穿过了呢。一瞬间,往事如幻,带至心头,涌出绵绵不绝的温暖和爱意。
“今日···我有事,晚间再来寻你。”陌拟面上淡淡说道,便夺门而去,身影轻灵。
雍南望着那渐渐消失的绯色的身影,眸子里忽然一片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