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 男儿之诺贵如金(1 / 1)
大道上,尘土飞扬。沈清岑御马勒于那辆马车前,取下腰间软剑,扬声道:“荀廿桀,交出连翘来。”
紫色瑰丽的马车帘子缓缓而开,那神秀伟岸的人悠然而出,一把绮扇似乎扇尽了天下风华,“是你啊,我那愚蠢的王弟果然上了当。”
沈清岑脸色一沉,“我让你还我连翘。”
“她不愿也不会嫁给你,世子还是放手吧。”那紫色的身影摇摇头,淡淡地不动声色道,只是紫眸深处仿佛有暗光涌动。
沈清岑有些不屑,扬了扬手中的剑,“她亲口答应过我,殿下要毁人姻缘,就休怪清岑不客气。”
“哼,”廿桀终于浅浅一笑,“你既然不愿意接纳襄音,你以为我会放虎归山么?沈清岑,你现在还不如想想怎样做我才能饶你一命。”
这时,襄音公主也从车上缓缓而下,唇紧抿,眸子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是要襄音,还是···”廿桀的扇子在手中微微敲打,“哒哒”的响声让人觉得有些逼迫。
“还我连翘。”沈清岑大声地坚定道,手中的剑尖已然对准了廿桀。
廿桀眸子一眯,那仿佛跳跃的紫色,艳丽而邪魅,散发着危险的气息,但他却浅浅一笑,“嘘,她正在车中浅睡。不如,来赌一把,本宫就给你一个机会,你若能安全地带她走出十步,我就让你带她走,如何?”
沈清岑眸中一动,剑尖却丝毫未动,“就算不赌,我今天也要带她走。”
“那就试试。”廿桀勾勾唇,笑着看他一眼。
沈清岑见他丝毫不动,便自上前掀了帘子,车中那人果然歇在软榻上,脸色有些苍白,他扶起她的时候,她也毫无知觉。“连翘,我一定带你回王府。”他掷地有声,然后给她系上了斗篷,将她缓缓背上。
他会让她快乐,无忧,会治好她的病。她要悬壶济世,他便陪她。他会把她捧在掌心,只因是她,只因他爱这个柔弱无助的女子,不忍见她流泪。他在心底对自己说,今日无论如何,他也要带她归去,带她回家。因为她说过,她愿意为他而留下来。
一步、两步、三步···
每一步他都很警备,每一步又极其沉重而漫长。仿佛此刻,每个人的呼吸都沉重而绵长了不少。
第九步落下的时候,他知道廿桀肯定会出手,因为他手中的绮扇已然使出,而他手里的青锋也赫然转向。
而这时,一旁的襄音却忽然走到了沈清岑面前,目光清澈得无害,让沈清岑一怔,只是心口陡然一痛,一把匕首狠狠地刺入了他的心脏,他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天真,目光澄澈的少女,只是此时她的眼神多了一些骄傲和冷漠。
“我襄音绝不容许我看上的人在我面前选择另外的女子,更何况是我王兄的人。”襄音面无表情地看着沈清岑的胸前不断涌出的鲜血道。
廿桀拉过襄音,摸了摸她的头又蒙住她的眼,“郢洲公主,□□子孙,尊严确不可侵犯,你做得对,可是也要放下。”
沈清岑的身子有些痉挛,弯了下去,但他并没有放弃,手中的剑□□土里,心脏仿佛一点点瑟缩,胸前的血也一点点滴进土里,腿上也如置千钧,可是他不能放弃,他的一只手托了托背上的连翘,以剑为支撑,他一点点迈开沉重且颤抖的脚,虚弱地轻道:“连翘,我带你回家。”
廿桀的眸子微微变幻,绮扇一支,沈清岑的剑被猝然震断,他的心脏仿佛抽搐了一下,整个身子没了支撑便软了下去,单膝深深地砸到了地上。一时,他的唇苍白地接近无色,额头也渗出层层汗水,然而他却拼尽最后的力气,护住了背上的人,免得她受丁点儿的颠簸。
他是东王之子,生来富贵,可上天降难于地,他看尽了那些流离失所的子民,人们都忙着逃离东域,在他觉得孤寂和一筹莫展的时候,这个女子义无反顾地去照顾他的子民。得知她生病的那一刻,他抱她下车的时候,那灼热的温度和美丽虚弱的面孔,让他的心也跟着难受。他或许不是刻骨铭心地爱她,可是他心中想过他一定要给她幸福。她或许也不是深爱他,可是她说过她愿意。为了那句承诺,他堂堂七尺男儿就不会放弃。
沈清岑手掌撑在地上,青筋凸起,他却摇摇欲坠地颤抖起身,单膝却有些无力地再也撑不直。猩红的液体不断涌出,在他天蓝色的衣裳上绽出一朵朵妖异的花朵,他拖过后脚,这最后一步合上的时候,他却径直地跌了下去,脸色苍白如纸,但他一手护住了缓冲落地的连翘,他颤抖的手覆上她冰凉的脸颊,拭去她眼角忽然垂下的眼泪,他无力地笑了笑,“殿下···可要说话算话。”
廿桀的手忽的捏紧,紫眸此时如雾气般迷蒙,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淡淡道:“你明明知道她只是被点了睡穴,可你却没解穴,你自知自己已熬不过这关,又为何执意夺回她,给她你不能给的幸福。”
“诺言···便是诺言。”那天蓝色浴血的身影望着身旁闭着眼眸的女子,有些坚决地道,嘴角瞬间被浸出的鲜血染成了殷红。
廿桀霎时怔住,胸上仿佛被一把无形的剑刺中,诺言?曾几何时,他仿佛也向人许过诺言。
中域某一处,那个男子忽然奔过来挡住了那本射在她胸口的一箭,他惊诧地看着他,带着他将他藏在镜明庵院落的桂树下,对着奄奄一息的他说:“等我,我会很快回来救你。”
可是,被大皇子暗算的他,最终为了彻底击败敌人赶回了朝中,丢下了那个胸前带伤无辜而又曾经明媚的人。
往事如昨,却已然化入了一道心魔暗藏在他的心上,看着地上的蓝衫男子,心中却仿佛有一腔悲戚,他弯下身子,“你赢了,我认输。可本宫不会让你带走她。”
廿桀抱起了他身边的连翘,恰在这时,身前仿佛流风回雪般,一股劲风划过,他的眉目一震,向后退了好几尺。
廿桀看着那马上的身影,不禁勾唇一笑,“王弟可来得好‘早’,看来本宫给你准备的惊喜,王弟肯定震撼了许久。”
攸泉望着落地的沈清岑,眉不禁一皱,便驾马赶过来,他的身后是无痕阁赶来的四大护法:清风、明月、沧浪、霏雨。每一位都如名字一般,无迹可寻,无法预测。
他下马,扶了扶沈清岑,“世子!”待看了看他胸前那深入的一剑,眸色不禁沉了沉。
廿桀知道无痕阁的人出来了,自然不能胜过他,便笑道:“王弟,你猜桑采沩此时被运往了何地?”
攸泉的脸有些阴沉,镇静地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你若动她一毫,我势必倾我之力,踏平你郢都!!”
“我当然知道你能做到,可是你不敢,”廿桀笑着摇摇头,“若我死在途中,你的王妃也不能活。不过,你也不是那么容易就杀得了我。”
“是么,倒可以试试看!”
“嘘,你听,”廿桀忽然轻道,“你有没有听到行军的声音,千军万马的铁骑踏过杜南河,向舒城进军。”
攸泉的眸子明灭不定,忽然呵呵笑了出来,只是脸上柔和的笑意有些僵硬,“廿桀,我会让你活着,等到我挥师北上夺得郢都的那一天。你若杀她,我会让你族人也跟着陪葬,这样一路也不寂寞。”
“本宫向来是爱美人的,更何况这天下第一美人呢。”廿桀丢下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便和襄音上了马车,令攸泉眼神忽暗。
“公子为何不趁此机会杀掉他?”一旁的清风忽然问。
攸泉顿了顿,扶起重伤的沈清岑,轻轻地叹息了一下,从他幼时在北地漂泊的时候就知道,他要的是这个天下,没错,这个落入他人手中的天下。不仅是为他的父母报仇,更是他这么多年苟延残喘的动力。万里河山,征程漫漫,的确很孤寂,这些年来,若不是牧雪、泽只给他分担一二,他或许不会撑到现在,抑或是他还只是当年流落他乡无人问津的不会说话的孱弱的孩童,可是如今,他要求得更多,他也要一个跟他同分担以及共享的人。即使他可以杀了廿桀轻松攻破郢都,他的心底恐怕也不会满足那种轻易的胜利,也不会容忍这样孤寂的胜利。简单来说,他需要一个对手,更需要一名伴侣。
你可以说贪得无厌,但无法否认,人心便是如此。只有失去越多的人才懂得弥足珍贵。
攸泉将失血过多的沈清岑扶上马,“匕首深入心脏,恐怕神仙也难救。回东域王府吧。”
“公子,你的伤···”
“无妨,这伤正好让我铭记此次的失误。联络阁内兄弟,追查路无还,就算翻天覆地,也要找到他!”攸泉沉着眸子道,然后便一扬马鞭,马儿渡尘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