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只恨知音觅得迟(1 / 1)
次日。天气有点阴。王府里的秋海棠也开得灿烂,陌拟临窗而立,桌上有一张鸿笺,上面什么也没写,却只是用水墨画了一枝秋海棠。
陌拟向窗外看过去,红色的海棠灿烂,白色的花朵盛放如雪,烈而不艳,淡而不寡,恰到好处的美丽,让人心旷神怡。她微微笑了笑,正想取墨来,却听到外面有脚步声,伴着一阵女子的骂声,有些不堪入耳。
陌拟的眸色深沉如海,放眼看去,只见采惠一边踢打着海棠花,一边咒骂,“该死的贱人,等着,我必叫父王将你赶出去!贱人!去死!”开得正盛的海棠遭受如此摧残,花瓣和绿叶被剥打下来,散落一地。
“二小姐,大早上肝火如此旺盛,昨夜没睡好?”陌拟幽幽出声道。
那采惠果然吓了一跳,转过身来,看到陌拟后便淡定道:“我道是谁家的海棠与我园子里的天竺牡丹争色,原来是你啊,这个园子一直空着,竟是为你留的。”
陌拟微微一笑,只是眼眸里却没有笑意,“知道我为什么不称二小姐为郡主吗?据我所知,这外来的天竺牡丹分很多品种,比如寿光、朝影、丽人、华紫、瑞宝、新晃、红妃、新泉等,这么多品种,花如此,人也一样,唯有牡丹真国色,二小姐的牡丹听着却也不是真的牡丹。”
“你!”采惠的双眸怒视着陌拟,“你敢讽刺我是庶出!”
陌拟含笑道,“二小姐是聪明的人,如今也应该是过了笈笄之年了吧。我给二小姐提个醒。”
采惠正在气头上,一听到她这么说,心中便有些谨慎起来,“什么?”
陌拟手一撑窗台,整个人如鸿雁般,自窗里跃出,稳落在她面前,凑向采惠耳边。那采惠本来还对她颇有芥蒂之心想往后退,却在听到话语后彻底地怔愣住。
陌拟说:“这么多年,王府却只添了你一位小姐,这恐怕不是天意。他日王府要继承的衣钵或许大可纳山河,小亦为王府,父亲需要的不是一个女儿,而是可以携之征四方,老去可以继大统的幼儿,所招赘之婿也必是不能威胁权位的庸废之人,我尚且如此,何况你,二小姐好好斟酌我今日的话,我昨日可瞧见了二小姐夫婿人选的名单了。”
采惠有些不可置信,颤声道:“你···你在骗我。”
“话尽于此,二小姐珍重。”陌拟缩回身子道,然后转到秋海棠处,从满地残花中选择了几枝尚且还完整的花朵叹息道,“如此盛放的八月春···真是可惜了。”
陌拟将花拿入房间,将它插在一款白瓷瓶中,想了想,正准备研磨,却听到门外有人叩门道:“郡主,你让人定的六月雪送来了。”
陌拟眸中一闪,“进来。”
小厮还真的抱了一盆六月来,只是六月雪花期已过,只剩下苍翠的叶子。小厮道:“送来的人说六月雪要放在半阴半阳温暖湿润处,忌积水,不过也真是奇了,这盆六月雪这时还开着两朵花。”
陌拟看了看,果真在碧绿的叶子中间还藏着两朵白色的花朵,“是啊,我知道了,你将花搁在窗台上吧,我自会照料。叫人领二两银子给那人吧。”
“是。”小厮将花放在窗台上,便告退了。
“半阴半阳,温暖湿润,两朵花。”陌拟转念一想,眼眸一亮。
城外乌群山,有一座灵山寺和一座水月庵分别落于两座对峙的山头,在这两座佛家静修之间,是一处小河,河边上有一处温泉,温泉边上是一处落脚斋堂,是为了两处静修地的来客所修建。
“半阴半阳,温暖湿润”的暗示与这里正符合。
已是二更天,天边正挂着一弯残月,陌拟一身素淡。温泉里的热水哗哗哗地流动,依稀有些热气从里面冒出来,四周都十分的静谧,斋堂里的灯光十分的昏暗,影影绰绰。
斋堂院中有一处石桌,桌边的人仿佛听闻响声,正将一壶好酒,倒入两盏酒杯。陌拟犹记得在雍南府遥遥一望的景象,西王白牧雪,何等的风华,一身晓月之色便是他性情和风仪的写照。
“我来晚了,”陌拟走上前去,在石桌前坐下,陌拟穿过那张熟悉的面具,看到那双如月辉的眼,心中竟有一种隔阂之感,她微微一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这酒,我罚了。”
院里的月色落下来,落在她明亮的清眸里,发髻的白玉簪花下也投下一层影子,畅快的笑意如温泉的温度般,在月色中传播。
“郡主好酒量,这是几年前,也是这时候,采桂花酿制的佳酿,今天正好拿出来,怎么样?”白牧雪淡淡地问,顺手遂又往陌拟的酒杯中斟了一杯。
“入口甜香隽永,是赏月交心的好酒。”陌拟随后又问道,“我早听说西王牧雪待人宽仁,竟不知你和他还有这么深的交情。”
“待人宽仁不过是江湖传闻,我和他师承一人,交情自然不浅。”
“从认识以来,我便知他城府极深,所求甚重,可是我却看不出你的追求和你的立场。”陌拟直视着他的脸,虽然有面具相隔,但却极想从双眸中看出他复杂的性情。
“我的追求和立场便是帮他得到他想要的,然后归隐江湖。”白牧雪毫不避讳道。
陌拟探究地看了看他,低声有些犹疑地问:“王爷是···断袖?”
白牧雪握酒杯的手颤了颤,酒杯差点打翻,眼睛中透着些无奈的笑意,“郡主何出此言?”
“因为王爷的所作所为、所思所想,很明显都是为了一个人。建立无痕阁,假冒雍南王,甚至将西域兵权拱手相让,这正常的交情能至此?”
白牧雪摇了摇头,“无痕阁虽都是我昔日的门客,但是却是他组织起来的。人往往在了解和经历了他人所承受的事之后,才会明白他人的抉择。”
“这么说来,王爷很了解他。”
“我十岁那年第一次见到他,那时他远远地跟在老头子的后边,好多次他都想冲上来杀掉老头子,但最终都忍住了,我还从未看到过一个孩子那么倔强又隐忍地活着。”白牧雪顿了顿,“这些年,他不都是这样过来的吗?”
陌拟不清楚他口中的老头子是谁,但是倔强和隐忍倒真是雍南的写照。
“郡主若想了解他,为何不去问他?”白牧雪看着她道。
陌拟一滞,轻笑一声,“我是想了解你才问的。”
白牧雪握着酒杯的手顿了顿,遂笑道:“我?我简单得很,一壶好酒,便可以满足了。”
陌拟也微微一笑,执起酒杯,“好,我便敬你这个简单人一杯。”
白牧雪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中域王这边的事进展如何?”
“只能一步一步来,虽然我怨他,可是他毕竟是我的生父,有时候我究竟还是犹豫不决。”陌拟叹息道。
“虽然我帮他,但是我不认为这事须得由你出面,我不希望你做出自己后悔的事。”面具下那双眼清淡却又十分坦然,温柔地看着她,忽然道。
陌拟勾起一抹笑意,又倒了一杯酒,“这么迟遇上西王,倒真是一件憾事。”
白牧雪摇摇头,勾唇浅浅笑了笑,“遇上便不是遗憾,不是吗?”
陌拟一怔,然后也点头一笑,“或许。不过,我最近可是给你安了不少罪名。”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便可。”白牧雪淡淡道。
陌拟似点了点头,头便开始晕了起来,眼眸有些迷离,她指了指酒杯,“这也算是计划里的一部分?”
白牧雪迟疑地点了点头,眸子中纯淡如清水,“你出来桑王肯定知道,我不介意再加一条罪名。你将投诚之事完成便可,后面之事交给我。”
那是陌拟昏睡过去听到的最后一句话。也是最牵动人心的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