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密室•第二个密室01(1 / 1)
密室•第二个密室
01
为什么我会看见那婴儿影子之类的东西?
它们是幽灵吗?是鬼、是精怪神仙?
它们,是什么?
每次我提出上述疑问,白穆叔叔都要嘲笑我好久。不过也只有他,能回答它们:
“世界的本质是无聊和平庸,怎么可能跟鬼神什么的扯上关系?没有那种东西啦!你所看到的,只是某些人的强烈记忆、情感,渗透到外界的具体化形态。换句话说,发掘这些形态的深层含义,就能知道这些人的思想感情。还有哇,跟你说了多少遍,造物主喜欢平衡跟秩序,你有着和常人相比严重的社交恐惧症,所以在常人不具备的‘灵性’方面就尤其突出了……”
睡觉前,白穆很不耐烦地回答了我有生以来不知第几次的询问。说老实话,我也不想再确认这些问题的答案,可古老的宅邸和封闭的环境总令我时不时怀疑自己,唯有向他确认,我才能相信我是一个真实存在的生物。
何况他之前还对我这么说了:月朗,你真地在这个家里看见常了吗?如果是真的,也许这里真地住着鬼哦……
白穆不喜欢于幽闭的空间睡觉,这一夜我没有放下使我安心的厚重床帏。在回答完我的疑问后,他很快坠入梦乡。
雨湿度与噪音从窗玻璃、从冰冷的墙壁渗透进来,令我睡得很不安稳。
啊,今夜没有飘来那叫人踏实的茉莉花香吗?
我在浅睡中聆听外屋大钟的滴答,聆听雨声以及夜晚和这宅子中的所有声音。渐渐地,我想是梦的作用,这些声音汇集成了一种微不可闻的沙沙响动,一下子将我惊醒。
夜还很深,外面雨声收敛,似乎雨已驻。古老的钟滴答犹在耳边,我倒没听见它轻柔的报鸣,不知几点了。不过我很快就觉出床的另一边空了——白穆和我一个房间,我们只好共用一张床,好在它足够大,让我们能各自占据一半地盘。
叔叔不在床上。
他上厕所了吗?
房里有卫浴。我侧耳倾听,卫浴的小门里一片寂静。
叔叔不在房里。
我打开床头灯,下了床。梦中那微不可闻的沙沙响动正从某一处传来,不是从房子里。我循声走到窗边。
窗户紧闭,窗帘却敞着。不然的话,屋里会真地伸手不见五指。
夜幕低垂,天水已收。如珠如线的残雨沿着建筑的凸起串串滴落。外面没有灯,只有雨水如幽的微晕朦胧着暗夜。宅邸正面喷水池里的青铜雕塑呈现出剪影的形态,细白砂铺就的车道划着柔滑的曲线通往远方的黑暗深处。
车道两旁的草坪,完全成了墨色的海洋。沙沙的响动,由此而来。
我站在高处,以目光搜寻。一片风中起伏的墨色波浪中,我看见一个光点,应该是手机的光亮。透过光亮,我认出了夜游的家伙——虽然光线暗的叫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我不会认错自己的亲人。是叔叔白穆没错!
这么晚了,他一个人出去干什么?
我想打开窗呼唤他,忽然想到会惊动别人,只好忍住。
他往宅子后面去了。
我换好衣服,决定去找他。
深夜中的古堡,只楼梯转角平台上有一盏壁灯亮着。我没有手机,不得不以目光追寻前方那一点亮。
不行,走廊太长了,那一点亮又是从下方平台弥漫上来,黑暗仍占据着主导。我只能摸索前行。突然,前方闪过一个比黑夜更浓重的影子。我以为我又看到幻象,而随即便意识到那是真实。
影子朝走廊右边的尽头一晃而去。那边是柳桩和柳柴的房间方向。
一瞬间,我还以为是柳柴的鬼魂。幸好我及时想起叔叔的话:世界的本质是无聊和平庸,怎么可能跟鬼神什么的扯上关系?没有那种东西啦!
嗯!我没道理害怕!
影子也许还没发现我?怀揣一丝侥幸,我调转脚步,悄悄追上。可是真奇怪?走廊的右边尽头什么也没有。无论柳柴还是柳桩的房间,全都大门紧闭。没一丁点儿声响,至少我什么也没听到。
一时间,我又害怕起来。眼睛适应了黑暗,它们就像围绕在身周的薄雾,粘稠、停滞,似透明,又模糊。
我茫然四顾,忽见那影子不知几时溜回了来时的楼梯口方向。
影子一溜烟跑下楼去。
其踏上楼梯平台的刹那,我蓦然瞥到影子的真容。只有一瞬,不甚清晰。
咦?等等!影子的形状产生了变化!和我在走廊尽头看到的不一样了!
那是什么?灯下一闪而逝的色彩?裙子吗?还是斗篷?
心下诧异,我朝“它”冲了过去:“谁?你是谁?”我低声质问。
有脚步声!虽然极轻微,却被我捕捉到。
的确不是鬼!
我在昏暗中追赶。
柳柴的尸体凭空消失、尚无下落,如果凶手仍在宅邸之中,我不能不提高警惕。
影子跑得很快,显然比我更熟悉这建筑的构造,只一会儿工夫,便从半掩的大门逃去了户外——应该是叔叔留下的门缝。
两分钟后,我也沿着门缝追了出去。
连日的雨水把夏季炎热一扫殆尽,夜半时分,空气甚至有点冷。迎面的凉风险些把我吹了回去,我稳住脚步,刚要迈开步子,就被冷不丁厂窜上楼梯的家伙撞了个满怀。
“哇!深更半夜,你一个人站这儿干嘛!”
撞了我地下的家伙比我更早看清对手。我从声音认出对方:“叔叔?!”
“嗯,是我。”
白穆无趣地回答着,在我身后关上古堡大门,径自往楼梯的方向走。我追上他,说:“有个人从楼上跑出去了……”
“嗯?那不是我吗?”
“在你之后!话说回来,你又出去干什么?”
“房子里太闷,出去凉快一下。”
“骗鬼呀?我才不信!”
“随便你。”
看来叔叔有意隐瞒,就算我追问,他也不会告诉我。我正思考对策,只听他忽然说:“哦,对了,你刚才说有人在我之后出去了?看清楚是谁?”
“太黑了,没看清。”
“不会是你看花眼吧?”
“怎么可能?我还听见那家伙的脚步声呢。”
我把经过简单讲述了一遍。白穆想了想,说:“你当时追到了走廊尽头吧?那个人要是从走廊方向再溜回去,必定从你身边经过,你不可能觉察不到不是?”
“这样说没错。可我就是没能觉察到,等我一回头,人影又在楼梯口了。我也很奇怪呢。”
“唔,除非真得是鬼呀,住在这个家里的鬼。”白穆嘟囔。
我听了有点生气,立刻反驳他:“世界的本质是无聊和平庸,可是你自己说的啊!”
“没错没错!”白穆笑了,“我不会撤回自己的话。也许你还不了解,月朗。我所说的住在这个家里的鬼,和你理解的鬼神的鬼,有本质上的差别——疑心生暗鬼,听过吧?把为完成某项事业而摒除杂念、一心一意拼命的人称为‘鬼’的说法,也了解吧?这里的鬼,和我说的意义相同,它们绝非鬼神之鬼。那也和你看见的‘东西’相同,是人们强烈的记忆、情感,渗透到外界的具体化形态,可能是无首的婴儿,可能是普通人的某种奇怪言行、或不得了的事件……哦,举个最简单的例子,你喜欢看的网络小说,大家习惯把成绩突出的作者称为‘大神’,其实他们并非什么神,不过业绩方面比常人优秀罢了。”
他的解释我多少可以领悟一些,却又不甚明朗。
回去房间以后,我听着旁边白穆入睡后的平稳呼吸,直至天亮。天光微微照进窗户,我才睡熟。当我再次展开眼睛,诺大房间内又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十分走后,白穆回来了,带给我一个坏消息:那条被大量泥沙阻唯一一条柏油路,由于昨日暴雨的二次侵袭,彻底塌方了。
看样子我们得在这儿困上一段时间。
“哎呀,就算报警,警察一时半会儿也不能赶来呀。”白穆苦恼地挠了挠他那乱糟糟的短发。
中午时,阿黎来叫我们去用餐。神秘仪式依旧,柳桩缺席。
“阿黎,桩少爷这次不跟大家一起的理由又是什么?”
经历过失去家人的不幸,池先生对大家的态度似乎变了。对于柳桩的缺席,他非常生气。
阿黎战战兢兢地答道:“老爷,我去敲了桩少爷的门,但是没动静。我想桩少爷是不是还在睡觉?所以就……”
“所以就由着他了?”池先生把餐巾丢到桌子上,快步踱出餐厅,“我亲自去叫他!看他还敢睡到什么时候!这个家怎样都无所谓吗?他们怎么可以这样无动于衷!”
池先生的愤怒话令我备感难过。我不禁瞄了一眼旁边的白穆,心中暗暗想道:虽然我的家平庸无奇、房子也不算宽敞,还总被各种各样的琐碎小事烦恼着,但它至少还完整、幸福……
我又瞄了一眼对面的柳柯和兰小姐,前者一脸冷漠地吃着饭,后者神情茫然地盯着餐盘发呆。显然他们各自想着自己的事,谁也没有为这个家着想。忽然间,我觉得他们全都好可怜,死去的香兰太太也是,还有他们的家……
“老爷,还是我去叫桩少爷吧?”
守候在门口的令狐,在池先生之前上了楼。池先生没再说什么,紧跟上去。不一会儿,匆匆吃完饭的白穆悄悄招呼着我,也跟了上去。
“昨晚你说在那边看见可疑人影吧?不能不防备些。”他在我耳边小声提醒。
我们四人向着古堡三层走廊的右侧尽头行去。
“敲门!”
在池先生的命令下,身穿墨绿连衣裙的女管事叩响了某扇厚重的房门:“桩少爷,老爷亲自请您去用餐了。”
连呼几声,连叩数下,没有回应。令狐用目光向池先生示意,见池先生点头,她轻轻拧了拧门把,似乎没有拧动。
“锁住了。”她说。
“不孝子,究竟想干什么!”池先生冲过去,猛给了房门一脚。令狐吓一跳,赶紧劝住他:“老爷!还是我来!”她又敲敲房门、呼喊几声。
门把又被用力拧了几下,忽然拧开了,无声无息。
“桩少爷一定听见了老爷的声音。”令狐勉强露出笑意,打开了门。池先生怒意未消地首先闯进去,却又很快地驻足:“桩?”
他对“不孝子”的呼唤声中忽然没有了怒意,取而代之的是动摇。
视线越过他于门边留出的缝隙,我一仰望到房内。
这房间和我留宿的差不多大,外面是个会客的地方,更里面的卧室看不见。映入视野的大窗低垂半扇纱帘,另外半扇拉紧了厚重的天鹅绒垂地帘。
整个儿空间幽暗而静谧。在窗前的一片逆影中,我看见了双胞胎之一的尸体。
他仰面躺在窗下,身底的天青色地毯□□涸的血渍浸红。
他是谁?是“消失”了的柳柴回来了吗?
不对!衣服不对!这家伙穿了一身红棕格纹的睡衣,和我之前看到的白衬衫不一样!而且我看到他的睡衣胸口处有一点焦痕,应该是枪孔,这与之前被刀划过的痕迹也不同。
那么他是柳桩了!是昨天还和我们大家一样活着的柳桩……
“喂,让开!”
白穆突然拨开我,拨开池先生和令狐,一步冲到尸体跟前,“对不起喽?作为死者家属委托的殡仪馆工作人员,我有义务检查尸体。”他把手帕点垫到手上,草草检查了尸体与血渍。然后,他回身对大家说了一句:“至少死了二十四个小时。”
“怎、怎么可能?!”我惊呼。池先生和令狐顿时苍白了脸。柳柯不知何时追上来的,站在我身后默默围观。我倒没留意兰小姐在场,也许阿黎陪着她在别处——最好也别让她看到这一幕,毕竟柳桩和柳柴长得如此之像。
“哦,叔叔,你的意思是,昨天跟我们在一块儿的家伙,是鬼喽?”柳柯好笑似地发问。
不寻常!如果柳桩与柳柴、香兰太太死于同一天,那么一直跟大家在一起的,又是谁?是“什么”?
我的脊背瞬间冒出一线冷汗。
而白穆子只冷静地扫视过大家,重复道:“他是死了二十四小时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