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 闻波澜再起(1 / 1)
那时他曾允诺“我会想办法”,并不是随口说说。传说鲛人血乃鲛人思念凝结,泣出心头血而成,灵蕴极深,一旦认人为主,自有灵识可护佑主人。墨泠不知道天谴会如何,也不知道怎样能够避免,他唯一知道的,便是那鲛人血珊瑚。
本以为探望过易兰旌后再赶回长安交给她也来得及,本以为墨安两家亲事已退,他终于可以直视自己的心终于可以坦白言之,不曾想终究晚了一步。
易兰旌逼近问他:“阿泠当真还要等么?等到真正错过再追悔莫及?”
墨泠沉默一阵,抬眼:“明日启程。”
徐筠惊讶:“真要抢亲啊?”
墨泠摇头:“不。”
“诶?”
“百凌门不过江湖门派,岂能因墨泠与官家为敌?本就不过一人之事,不应连累他人。”墨泠回身将桌上鲛人血珊瑚收回掌心,低头看着烛火映照下的莹润光泽渗入掌纹,就如纠缠未知的缘分。
“兄弟有事,我们自然也要同去。”易兰旌含笑,“明日一早便出发。”
徐筠无奈叹气,一掌拍上脑门:“这世道我是越来越瞧不明白了,素来稳重冷静的兰旌阿泠也这么不管不顾的,反是我这个最荒唐的最正常……兰旌你这才回来几日,易大人当真肯放?”
易兰旌信手拈起请帖摇了摇:“父亲本就希望我与未来同僚多打交道,现下这方家帖子都下了,不让我去岂不显得易家失礼?”
快马加鞭,紧赶慢赶,三日后的午后,三人三骑终于又重回长安城。
分明两日后便是婚礼,镇国公府却还不曾张灯结彩,连最基本的喜字都没贴。易兰旌有一瞬疑惑,但远远看到守卫家丁脸上的洋洋喜气后又自行否定了一闪而过的猜测,兴许是筹备匆忙,还来不及挂上喜绸吧。
隔着一条街道,易兰旌与徐筠便停步,望向墨泠。
墨泠脸上又浮现矛盾犹豫之色,踌躇不前。
易兰旌笑道:“阿泠向来果断,怎么一到常羲的事,就这样优柔寡断?”
“我并非……”墨泠想要解释,开口却觉无从辩驳,无从说起。
一张兰花笺递与面前,以易兰旌名义、礼数周到的拜帖。
“若担心她不见你,就让阿筠用这个试试,你在外等着就好。”
常羲当真以为是易兰旌,兴冲冲跑出来,只是门外不见来人,仅有三三两两的往来行人。常羲奇怪,转而去问守卫,守卫一问三不知,只说有位公子递上拜帖后就走了,说在坊墙之外等待。
常羲揪了缕头发在指尖绕啊绕,觉得有些怪异,易兰旌来找她却不进门,把她叫去坊墙外做什么?虽是不明,但既是朋友相邀,还是兴高采烈跑着去了。
春意盎然,坊内树木枝繁叶茂伸出墙外,郁郁葱葱的,自然也遮挡了些许视线。常羲绕过大把枝叶,蔽目绿意撤去后,视线却突然撞上一个身影,撞得她踉跄几步险些摔了。
有片叶子落下来,飘到袖上,墨泠捡起那篇树叶,逆着它落下的轨迹向上望去,望见隐在浓密枝叶中的点点嫣红杏花。
常羲怯了,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听到有人跑近,墨泠转头望来。微风拂动,花叶都在轻摇,沙沙作响,但他眼睛里的湖水依旧沉静,如山间寒潭清泉一般纯净清冽。
“墨泠……不是易兰旌啊……”
墨泠一步步走来,步伐稳健,却让常羲一阵阵想逃。“怕你不愿见我,借了兰旌之名。”
“我……”怎么会不愿见呢?常羲低下了头,心忽然慌了,有声音在抵抗叫他不要再走近,但更响彻脑海的,却是随着他走近愈发轰鸣如雷的心跳声。“安、安之素呢……”
乍然问起安之素让墨泠愣了一愣,正不知该如何开口,便自然而然的接了这个话茬:“她在襄州。你……与她很投缘?”
“投缘好像……也没有吧……”安之素很好,对常羲也很友善,但于常羲而言,因为墨泠的关系,她还不如齐雪、甚至是仅见过几面的岳无倾投缘。
墨泠自然没听出她话中的失落,抓住安之素这个例子不放:“安师妹虽离经叛道,但所言不无道理。成亲是一生之事,不可草率……你,你可明白?”
常羲点点头:“我知道啊……”
墨泠转而正色道:“镇国公身份特殊,方将军又是边将,如今朝中文武官员势同水火,将来明争暗斗可能殃及池鱼……你是方外之人,或许……与方将军并非良配。”
常羲眨眨眼,不知为什么心中竟有几分窃喜:“你想说什么呀?”
墨泠深深吸气:“如安师妹所言,成亲应当两心相悦,你可肯定,那方将军是你两心相悦之人?”
“是不是与你何干。”冷冷的声音,突如其然插入他二人之间。
墨泠一惊,循声望去,伸出墙外的浓密枝叶之后,方涯若拨开几片叶子,露出凌厉双目,目光如刀。
“光明正大的墨少侠也会背后挖人墙角?”
对方敌意太过明显,墨泠也警惕起来。“并非如你所言。”
常羲看到他倒是很高兴:“二哥!”
方涯若在家中排行第二,民间女子有些也的确会以排行称呼夫君。仅仅两个字已备显亲昵,墨泠攥紧手中珊瑚,竟觉那触着掌心的尖端,透过经脉直刺心房。
方涯若瞪她:“与男人私会成何体统,小心被捉去浸猪笼!”
墨泠不悦,直视方涯若的目光也变得强硬:“方将军未免太过,在下与常羲清清白白不曾逾矩,浸猪笼之说未免侮辱她!”
方涯若本就看他不顺眼,故意吓唬吓唬常羲想把二人隔得远些罢了,眼下墨泠义正言辞地指责他更让他气不打一处来:“墨少侠未免多管闲事!”
墨泠上前一步,分毫不让,就和当初在镇国公府护着常羲一模一样:“常羲尚未嫁给你就遭如此侮辱,方将军便是这样对待未婚妻的?”
他二人言语交锋全然将常羲摒除在外,常羲唯恐他俩打起来,急急拉了方涯若又忙不迭向墨泠解释:“方涯若是我哥哥,亲的!我怎么会嫁给他呢。”
“……什么?”墨泠愣住,“哥哥?”
“对啊,我找到爹娘了,就是镇国公和镇国夫人。”常羲挠挠头,犹自不解,“不过你是怎么知道我成亲的消息啊我明明没有……”
静默好一会的心重新开始跳动,狂喜骤然涌上,以至于没有听到她后半句话,墨泠拉起她的手,将那枚珊瑚珍而重之地放到她掌心。
常羲也怔住:“这个……”
墨泠松出口气,没有察觉到唇角已不自觉弯起浅浅弧度:“我如今已无婚约在身……”
“你……你笑了……”常羲呆呆道,还是第一次见到他笑起来的模样,就如夜尽天明,在地平线上透出的一缕晨曦,细微,却惊艳整个浓墨般的天幕。
方涯若看不下去,拖着常羲就走:“娘亲找你,回府!”
常羲还在张牙舞爪,大喊大叫的声音渐被拖远:“你刚刚说了什么?我好像没听清,墨泠……”
绷直的身体渐渐放松,墨泠低头,原本空荡荡的手心,像重新握住了天下。
“哥哥哥哥哥!”常羲被方涯若一路大力拖回镇国公府才停下,却没有丝毫不快,反倒整张脸都焕发着夺目神采,这是之前都不曾见过的熠熠生辉,“哥!墨泠刚才是不是说他没有婚约了啊?我是不是听错了啊?”
方涯若丢开她的手,沉下脸:“你很喜欢他?”
常羲咬咬唇,背过手瞥着眼看他,小声道:“喜欢……”
方涯若气闷:“比喜欢哥哥还喜欢?”
常羲脸红了,扭捏着身子挪开眼去,含含糊糊地承认:“嗯……”想了想不妥,又补上一句:“不一样的,喜欢哥哥就像喜欢爹娘师父一样!”
好你个墨泠!!方涯若咬牙,突然觉得手痒得很想找人打架。
然而,还未等到他付诸行动,突然有人来报。
皇上口谕,宣方涯若进宫。
前日刚写了表奏递上向皇帝陈情取消婚礼之事,眼下莫不是连皇帝也来笑话他了?方涯若脸黑了黑,丢开常羲,换衣服进宫去了。
一进御书房便见到皇帝凝重的脸色,方涯若登时心头一跳。
“方涯若即刻回鸣沙县。”
皇帝开门见山,不留任何余地。
皇帝令他述职两月,如今一半都没到,若非有大事绝不会轻易更改。方涯若当即跪下:“臣领命。”
皇帝叹气:“幸而你婚事取消,否则朕还真觉对不住你。”
方涯若俯身道:“即便婚事未取消,军中有事臣也理应即刻返回。”
皇帝扬眉:“你不问问出了何事?”
方涯若道:“可是吐蕃又有异动?”
皇帝将奏章丢给他:“贺昭密奏,前日鸣沙县发现有奸细混入城中。”
看奏章日期是四日之前,派遣奸细入城,一般是开战先兆。方涯若只快速扫了一眼,拜服下去:“鸣沙瘟疫刚刚恢复,绝不容有失。圣旨已来不及,臣恳请立刻回营,求陛下中旨以作令证!”
一卷黄绸抛到他手里,皇帝负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