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 鲛人心头血(1 / 1)
“废话!”方涯若冷冰冰砸回去,却不曾看她,只盯着远方也不知在看什么,“我宁可从来都没有妹妹。”
“对不起……”常羲讷讷,“我不知道你不喜欢妹妹……”
“……”方涯若头疼,忍无可忍骂了句,“闭嘴!”
侧过脸的时候恍惚有水珠晶莹,常羲吓到:“你……你哭了??”
“哭个鬼!”方涯若顺手一个爆栗敲到她额上,“当我是你?从小哭包!”
常羲抱住头,不服:“你乱讲,娘亲说了,我小时候可乖了总是笑嘻嘻的。倒是你皮得很,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方涯若冷笑:“是啊你乖,傻大姐似的谁抱都乐,被人偷了也不知道哭一声!”
话一出口,方涯若便后悔了。心情不好是一回事,揭疮疤提及伤心旧事就是另一回事了。常羲年幼就被偷走,如齐雪所言曾遭大劫,想必吃过不少苦……她原本,是可以与他一样,享受着父母宠爱兄长疼惜的……想到这里,方涯若又偏开头去,声音埋在夜晚雾气中,听来有几分缥缈:“小时候……我和大哥都抱过你的……只是奶娘怕我们摔着,很快就抱了回去……”
“我知道。”常羲点着头,“方才娘亲都与我说了,小时候哥哥们很疼我的。”
“…………”方涯若默然,脸上神情一点点尽数收敛,面对着沉沉夜色,恍然间似又见到幼时,小小的他努力尝试着抱更小的妹妹,年长些的方勖尔紧张地张开双臂护在他身侧,一个不慎脚下踉跄,摔了一嘴泥。
“哥……不,涯若。”常羲轻轻道,“你要是不喜欢,不把我当妹妹也没有关系,我不叫你哥哥,也不跟你抢爹娘,我保证。”
“与你无干。”方涯若声音沉闷,似乎还勾了勾唇,露出个嘲讽的笑。那双眉却低低压下,冰冷阴鹜,“不过是蓦然发觉,凡人再努力,都不过是被所谓天意玩弄股掌罢了。”
“我从军,原不过想当大哥的先锋,与他并肩战斗,如今我成了将军,大哥却死了;本以为可以共度一生之人,成了亲妹妹。你看,轻轻巧巧,便将一切希望变作无望,说什么众生皆苦,天意不怜,岂会不苦?”
“你们劝人顺应机缘,得来便是这样一个结果,你说可不可笑?”
常羲抱起膝看着他,微微摇头,极为认真道:“不是这样的。”
方涯若斜眼瞥她,
“你知道的,我爱吃酸食。”常羲闭了闭眼,低声道,“我和师父刚到浙东居所的时候,我还很小。那年,师父带我下山采办东西,在集市上见到有人卖糖葫芦,据说是用最新鲜最好的山楂做成,是十里八乡最最好吃的糖葫芦,一年也仅卖几日,而那日正好是最后一日。之前我没有吃过糖葫芦,只觉得那些果子莹润可爱,光是看就看出甜味来了,便巴巴地央着师父买。那是最好的糖葫芦,自然也特别贵,一串就要五十文钱。那时候我们刚才办完东西,身上只有零星几个铜子,一颗果子都买不起。师父见我馋得厉害,便把刚买的酒退了,又挨家挨户地问需不需要代写书信……一连跑了十几户人家,只有两家需要,但那两家看上去比我们还穷,师父实在不忍收钱。一直到日近黄昏,师父抛了面子跑去酒楼洗盘子,一直到集市快散了才凑够那五十文。回到小贩那的时候,他正收拾东西准备回去,而那糖葫芦,也正好卖完。”
“那时我很失落,兜兜转转,却都是白费力气。第二日我按时起来准备练功,师父却已不见了,只留下封短信说是有事要出门一趟,已在门上留下禁制要我好生在家呆着不许乱跑。到下午,师父终于回来,还带了串糖葫芦。我那时才知道,师父早早离家,费了好大劲才找着那卖糖葫芦的小贩,简单学了糖葫芦做法后又赶着去寻山楂果,辛苦好久才自己做成了糖葫芦。那是我第一次吃糖葫芦,连糖衣都没有包好,果子也像是没有熟,透着特别浓的酸味,可我吃着就是比山下最甜的蜂蜜桂花糕还要甜。从那以后,我便爱吃酸食了。”
“师父说,世间之事,不如意的十之八九,有时候即便倾尽全力,结果也未必能如你所愿——但无论如何,都会有别的路走。就像师父想尽办法赚到那五十文依然买不到糖葫芦,却可以学着自己做,就算没那么甜,到底也算遂了心愿。”
方涯若静静听着,伸出手去,犹豫片刻,还是拍了拍她:“苦了你。”
常羲甜甜笑,发上玉珠随着动作碰撞出细碎声响:“其实一点都不辛苦!师父对我很好很好的。单说这做饭吧,自小,便是夏日师父做饭我洗碗,冬日我做饭师父洗碗。师父说一日不做一日不食,其实我知道,他是让我夏日借水消暑,冬日借灶火取暖。若不是当年那人把我偷走,我一定遇不到世界上最好的师父。”
“所以呀,天道平衡,有失有得,我一直很相信。”常羲转过脸,歪着脑袋冲他笑。
双眉舒展,方涯若摸摸她的头。
“十七年……他一个男人把孩子带大,辛苦他。”低低的喟叹声自身后传来,二人回头望去,却是齐雪白衣当风立于房脊之上,半垂着眼,似是失神。
方涯若功夫从来不弱,有人靠近总能立时察觉,唯独齐雪,每每出现都如幽魂鬼魅,难以捉摸。
“齐姐姐?”
齐雪却什么话都没说,只深深看她一眼,就像透过她看着另一个人,身形一闪就不见了。
洛阳易府,大红请帖在眼前打开,帖子的底色盈满整个眼眶,太过鲜艳以致模糊了其上字迹。
“阿泠……”徐筠看着久久未言的好友,不免担心地拉拉他,“你……想开些……”
“……”墨泠定了定神,也不知第几次重新在心中默读了一遍帖子。
易兰旌一反先前态度,叫来贴身服侍的小厮,边呷了口茶,便悠然问着情况:“前年大哥赠我的那身蚕丝甲可还在?还有去年二哥从西域带来的葡萄酿酒古方呢?方小将军是武将,只怕不喜欢太文的东西,你去找找这些可还留着。”
徐筠向着易兰旌使眼色:“兰旌你怎也这样不厚道?”
易兰旌恍若未觉,只笑着征求墨泠意见:“阿泠觉得,以这两样为贺可够了么?不过说来都是送与方小将军的东西,倒是没给常羲准备什么。我那珍藏里记得还有个琥珀手钏,做得挺精巧,只是不知常羲会否喜欢……这新婚贺礼讲究成双成对,少不得得再搭一样,阿泠以为再加些什么为好?”
徐筠心急,再憋不住:“兰旌你少说几句!”
“……”墨泠终于把请帖放下,茫茫然地扯出一个辨不出的笑,“开封比洛阳更近长安,我那封……应当也到开封了……”
易兰旌镇定:“是啊,你若再多等片刻,就能接到了。”
请帖还攥在手中,依稀可见被捏得变了形。墨泠僵硬着道:“眼下身无长物,兰旌可否替我备一份厚礼?”
易兰旌目光炯炯地看着他,慢慢放下茶杯:“阿泠想要备些什么?”
墨泠又沉默下去,另一手在袖子里紧攥成拳,像是极力克制着什么,双眉绞得死紧,心中挣扎显而易见。
易兰旌放慢语速,添了把柴:“常羲朋友不多,此番出嫁,我们几人,自然要尽心才是。”
僵了不知多久,墨泠终于缓缓抬起手,打开。
掌心赫然一枚水滴形珊瑚,正红无瑕,恍若心头一滴血,于将淌未淌之时静静凝结。
“泣珠相思泪,怜成心头血。”易兰旌抬起眉,似有些意外,“东海的鲛人血珊瑚,世间难得,价值连城,阿泠竟会将这个带了来?”
墨泠默默将那枚珊瑚放到桌上:“她应当会喜欢。”
“这鲛人血珊瑚也算是珍奇异宝,阿泠素来不爱这些,却为何会将这个随身带着?”
徐筠插嘴:“我记得常羲爱红色,莫不是……原本就准备送给常羲的?”
墨泠已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们再看不清神色:“烦请兰旌替我转交。”
易兰旌再忍不住,腾地起身:“百凌门少门主墨泠,几时成了这样畏缩不前?”
“无缘之事,何必强求。”墨泠淡淡道,“我曾令她伤心难过,这鲛人血便聊作歉意。”
“直至离开长安,查她望你时神情,必然心中仍有你。这才多久,婚礼请帖便送了来,算算时间,岂非是我们刚离开,他二人便定了婚事?”易兰旌忽而转为严肃,“常羲懵懂不自知,阿泠就不担心,那方小将军是施了什么法子哄骗于她?”
墨泠直直杵在那里,声音也木愣愣的:“他们曾共患难,常羲对他,未必无情。”
“那么阿泠可是忘了,方涯若为人阴戾,两年前曾屠杀战俘,为言官诟病。常羲是修道之人,方涯若一身血腥,会否损常羲修行?会否连累于她?”
墨泠一震,脑中忽地有片段闪过,那是在镇国公府,常羲曾与他提到,她曾为方涯若违反道门共约,出手伤人。
“以后还不知道天谴会怎么样呢……”
天谴……
一个是满身杀孽的修罗,一个是纯净无垢的道子,方涯若,已害过她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