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9 第七十章 自私的我们(1 / 1)
我觉得我上辈子一定是命中缺火。不然,为什么我这辈子所有的劫难里都一定有一场宏伟壮丽的大火?而且就连现在正杵在不远处直勾勾看着我的那个人,片刻前明明还在温声对我说着从未有过的甜言蜜语,而此刻,他那双墨色的眼里怎么竟也燃起了熊熊的小火苗?
难道,我又犯了什么不为自己所知的错误?
我很是认真地想要思考,可是只要略微一动脑筋,头就疼的厉害,而且里面也同时愈发空空如也,除了漫天漫地的血红色,竟然什么也想不起来。我头痛地闭上眼,只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再次晕过去。
我这到底是怎么了?
“顾惜,你怎么样?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
对嘛,这才是对待病人的正常态度。我勉强睁开眼,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过去,努力想让自己听起来更加虚弱一点:“还好,就是有些想不起发生了什么事,一想便觉得头很痛。”
其实我根本不用假装虚弱的。因为根本就是真的虚弱到了一个惊天地泣鬼神的程度,我的声音连自己听上去,都觉得此人分分钟就要气绝身亡。
“你受了剧烈撞击,出现这种情况也是正常的。如果头痛就不要想了,先好好休息,剩下的事情以后再说。不过,为了以防万一,我还是先问一句,你记得我是谁吧?”
我瞥了正望着我温暖微笑的人一眼,轻飘飘细声道:“记不清了,不确定是烟笼寒水月笼沙的那个,还是商女不知亡国恨的那个。”
这一次,温柔的秦医生直接笑出了声:“看来真是好的差不多了。那我再问你一个要紧的,”他把双手□□医师袍的口袋里,做了一个表演性质浓郁的潇洒侧身,将身后的一大片空间让到我的眼前,然后很是真诚地开口问道,“那你还记不记得他是谁?”
我不得不再次去看那座眸色深黑汹涌的疑似雕像,直觉血气上头。虽然我眼下对自己伤重卧病的原因不甚明了,可他一副好好的模样,总不会脑子也不清楚吧?做什么沉默不语?
再者说,我这边明显只剩半条命挂在这里,连医生都对我温言软语,而某些人哭着喊着要做我丈夫,结果做以后就这样对我不闻不问?还莫名其妙地怒目相向?
想到这,我撇着嘴别开了眼睛,认真对着医生回答道:“那人是谁?我不认识,从来都没见过。”
我眼看着医生眼里的戏谑迅速变为了惊讶,又迅速凝得有些沉重:“顾惜,你真的……”
“顾惜。”雕像如同受了什么刺激一般,不仅突然变成了活物,还快步踱到我的床前。他修长的手指伸过来像要触摸我,却又在半空收了回去,紧紧捏住了床头。
他的眼睛里有什么浓得化不开的情绪,在空气中萦绕酝酿。我觉得自己本身就犹如游丝的气息,即刻就要被这浓郁过头的空气直接灭掉了。
萧纪闭了闭眼,又用空着的另一只手捏了一下他直挺的鼻梁,随后抿唇道:“顾惜,你刚才明明对着我喊了我的名字。”
“哦?是么?”我眯起眼不为所动,“这位先生,不好意思,我最近记性不好,才发生的事转眼也就忘了。要不麻烦您提示一下,我刚刚喊您什么来着?”
萧纪宽阔的胸膛猛地起伏了一下,然后非常缓慢地平复下来。他也不说话,就那么眼睛一眨不眨地死死将我盯着。
“还瞪还瞪,”我突然无限委屈,一个没忍住,瘪嘴哀鸣出来,“萧纪,人家一只脚都上了奈何桥了,要不容易才逃了回来,你要不要这样凶巴巴?难道非得再把我赶回去才算开心?你这段时间是不是趁我没有招架之功,出去办了什么坏事?拈花惹草了是不是?想要换老婆了是不是?”
萧纪被我噎得半晌没有说出话。倒是秦淮满面春风地在一旁欢快地接话道:“咦,你不是不记得他是谁么?”
“本来是不记得的,”我咬牙切齿道,“不过某些人的前准未婚妻实在聒噪,你这房间的隔音效果也实在是不好,尖利的嘶吼划破玻璃直接闯了进来。我听戏听了半天,倒也略微回想起了一二。”
这回轮到萧纪眯起了眼来看我:“顾惜,你到底醒了多久?”
他黑玉一般的眼眸本来幽深又狭长,这样微微眯起来的时候,里面的光芒似在盛放,显得尤为夺目。我被他晃得不怎么清醒,顺口答道:“必须是从某些人品堪忧的人与其前准未婚妻纠缠不休开始。我如果没有记错的话,某些人一向是惜字如金的,结果一对上前准未婚妻,都直接变身成了话痨,就连一向臭得要死的脾气都一并收敛,任凭对方闹成怎样都好言好语。
“我本来都打算放弃掉给真爱让路了,结果连阎王都看不过眼我混的还不如一个前准未婚妻,觉得实在太过丢人,拒绝收我,只将我一脚踢了回来继续历练。只怕是我这一回来,碍了某些人的事,惹人厌烦了。”
萧纪墨黑的眸色沉了沉:“顾惜,你可以继续无理取闹。”
“看来顾惜恢复的真是不错,”夹在我们两个中间的秦淮连忙插话道,“精神也充沛得很。但是昏迷了这么些天,还是要静养的。嗯,静养。”
如火如荼的对话被打断,我和萧纪同时转眼去看他。我突然想到,萧纪那个前准未婚妻与秦淮之间还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好歹秦淮也算我的救命恩人,沈昱再不济,我在他面前将她这样一番挤兑终归不好,于是瞬间闭了嘴。
而萧纪也不知是想起了什么,也不再说话,只是继续沉黯地将我盯着。房间内一时静得三个人呼吸相闻,很是尴尬。
最后,还是秦淮率先轻咳一声,巧妙地利用了医生的身份调节气氛:“顾惜的状况基本都已经控制住,现在又醒了过来,总算正式脱离危险了。不过,你身上的伤势,不论内伤还是外伤,都是很严重的,所以绝对不能掉以轻心,必须严格卧床休息。还有,”他意味深长地在我和萧纪之间扫视了一圈,“情绪也不能过于波动。”
又是一阵静默的呼吸相闻。一时间,室内的静谧愈发诡异至极。终于还是我先绷不住败下阵来,对着秦淮干笑了两声:“谢谢啊。”
“不用谢我,”秦淮很轻很轻地拍了拍我的肩膀,“顾惜,你要感谢自己。你真的是个非常坚强的人。这样重的伤,不是什么人都可以挺过来的。若是自身做不到,医生再如何努力也一定是不行的。”
我受伤的时候绝对是伤了脑子。因为此刻,我觉得自己所有的反应似乎都慢了好几拍。秦淮的话化作一个个极为抽象的字符,在我的脑海中沉沉浮浮,需要很久才能被我吸收和接纳。
“重伤”、“坚强”、“挺过来”,这些词语在我混沌的思绪中乍然爆开,划出一道道冷硬又锋利的光,照亮了一片黯淡的记忆,并将许许多多残酷又无情的过去一粒一粒地种进了艰难的现实。
我忽然间觉得有些冷。我抓住被子的一角,不怎么成功地往身上裹了裹。但该面对的终究要去面对。默了片刻,我决意开口。
“话不能这样说,”我一边说着,一边慢慢抬起右手,按了按秦淮扶在我肩上的手指,“我再坚强,没有医生岂不也只能自生自灭。我知道定是你妙手回春,我才勉强撑了过来。秦淮,谢谢你。不过,我的……”
没有说完,我无意瞥到一旁门神一样的萧纪,然后生生把酝酿了许久的后半句话咽了回去。他应该已经知道了吧?肯定是的。他生气说不定就是因为这个。
但是,为什么聊了这么久,那件事秦淮和萧纪谁也没提?会不会是怕我承受不住?或者,他们以为我还不知道?不论是那种情况,如果没有人主动告诉我,就说明那绝对不会是个好消息。
吞了下口水,我慢慢收回去怕秦淮的手,缩进了被子里。一点一点将手向下探去,摸索了良久,手指才艰难触到小腹的区域。我微微用了些力。因为浑身都痛,被按到的地方也痛,没有被按到的地方也痛。直觉告诉我,从头到脚痛成这样,那里也没有例外,不该再报任何幻想。
我闭上眼,觉得心如刀绞。自从做决定的那一刻起,我就该料到最坏结局的,不是么?我这样的人,凭什么认为自己最后能够落得十全十美?
秦淮说我坚强。他说错了。我还是不够坚强,所以只做到了独善其身。他或者她,会恨我的吧?萧纪也会恨我的吧?那以后,我又该如何面对他?
我深吸了一口气,意欲镇压昏天黑地中袭来的头痛欲裂。不行,我还是需要一个确切的答案。我至少要知道,那个未曾谋面的他或者她,是什么时候、又是怎样离开我的。
这样,我至少可以去好好祈祷,下一世一定还清自己今生欠下的所有罪孽。但是,我实在没有勇气当着萧纪的面将那些话问出口。于是,我竭力避开萧纪的目光,单单望向秦淮:“秦淮,我想单独问你些事。”
秦淮有些犹疑地转眼看向身边,我则拼尽全力将目光只锁在他一个人的身上。但有些人的视线真的是有物理上的力量的。我甚至可以感受得到自己的脸颊渐渐被那力量戳得充了血,涨得要命,再这样下去恐怕就要爆开。
与此同时,萧纪低沉的嗓音凛凛响起:“顾惜,事到如今,你还有多少事是要瞒着我的?”
我缓缓叹出无比漫长的一口气,却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我的秘密确实太多了些。回想当初,我一直谴责萧纪对我的种种欺骗与隐瞒。量我们谁也没有想到,他的那些秘密,居然如同生命力极强的藤蔓,不仅缠住了他,还牢牢缠住了我,并在我这里生根发芽,愈长愈密、愈绕愈紧。
最终,竟是我地界上的这一支的繁茂程度远远胜过了他的,倒让他那一支相形见绌,被彻底比了下去,着实令人唏嘘。
“顾惜,除却小跳的身世、你的身世,我再为你加上一条,苏函的个人选择以及你们两个之间的真实关系。除了这些,我想知道,你还有什么事情至今仍然瞒着我?”
我猛然昂头看他,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苏函的个人选择?我和苏函的真实关系?这这这,这他都知道了?我这一觉到底睡了多长时间?为何一睁眼,整个世界都已经刷新了?
我在直挺挺地躺在那里,瞠目结舌外加呆若木鸡。总之,就是秀逗了。
这个时候,伟大的秦医生再次轻咳了一声,在釜底抽薪的同时又雪上加霜了一把:“呃……那个……顾惜,萧纪在这里没日没夜地耗了这些时日,几乎成了半个医生。所以,我能回答的问题他大约也都回答的了了。我还有事,你们便先聊吧。还有,你有什么问题尽可以问他哈、问他。他若回答不了,你再随时叫我哈、叫我。”
说完,便一缕轻烟一般,“刷”地一声,飘去了看不见的地方。我目瞪口呆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再次确定自己这一回一定是狠狠伤了脑子。否则,怎么会醒了老半天,还是完全跟不上这个世界现下的节奏?
萧纪向旁边挪了一步,正正堵住我的视线。他微微弯下腰,一只手撑在床边,另一只手仍然扶在床头,用身体形成了一个优美的弧形,将我完全圈在了里面。
紧接着,他低下头来极近地与我四目相对,让我无处可逃:“顾惜,回答我。”
他身上有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他特有的冰雪般冷冽的气息,将我完全包围了起来。他幽深的眼底是一种过分浓郁与烈烈的黑色,似深海、又似火焰,铺天盖地席卷而来,让我面临灭顶之灾。
一时间,我的脑袋秀逗得更加厉害了,完全无法进行思考,只能心虚地受着本能的牵引,无意识地讷讷道:“没,没有啊。”
萧纪离我更近了一些。他漆黑的瞳仁蓦然间变得与我眼中的整个世界一般大。我们两个的鼻尖几乎点在了一起。这一刻,我眼里看到的景象是萧纪,耳边听到的声音是萧纪,鼻翼中涌动的味道是萧纪,肌肤上感受的温度是萧纪,我所知道的一切只剩下了萧纪。
此情此景,真让我很想做点什么。可是身体却像一块呆掉的木头,什么也做不了。
“顾惜,你可以继续装。我也可以就这样继续等,一直等到你说实话为止。”
神啊。如此颜、色压境,我实在不觉得自己能够支撑到那个时候。我闭上眼,努力恢复思维和语言的连续性:“萧、萧纪,那、那个,我之前大概撞了头,现在记性有些不好,着、着实想、想不起来了。”
“是么,”只听萧纪在我耳边凉凉吹着气,“顾惜,那你刚才做什么摸肚子?”
明明是在被子下面的动作,这他都看见了?我被他薄唇中吐出的气息搅得全身上下又痒又软又麻,却又僵硬着动弹不得,不是一般的纠结。
身上不济,逻辑思维更是好不了。对于他的问题,我只想出了一个貌似合理的答案。结果出口之后,我几乎被自己雷死:“我想看看重伤卧病这么久,肚子上的赘肉下去了没有。”
萧纪凉凉地笑了一声:“是么?那你觉得下去了没有?”
我闭上眼拧了一下,觉得此刻这病床上一定铺了一层针毡:“呃,好像差、差不多,还、还那样。”
只听萧纪顿了一会儿,在我的不安爆棚前,轻轻覆在我耳边沉沉说道:“下不去了。”
“什么?”我猛然睁开眼。
萧纪墨色的目光如同天幕一般将我罩着,里面有熠熠生辉的光点如果漫天坠落的星芒:“总之一年半载,是一定下不去了。”
我一把抓住了他衬衫的领口。剧烈的动作牵动了不止一处的伤口,浑身的骨骼和肌肉仿佛都在尖叫。但我丝毫也没有在意,只觉得有滚烫的水泽从胸口一路上涌,溢出眼底、漫过脸颊:“还在是不是?孩子还在是不是?”
萧纪修长的手指轻轻握住了我捉着他的手。他并没有用力,就好像我是什么易碎的瓷器,太过用力便会被碰坏掉一般。但是他又将我圈得很牢。就那么一刹那,我从指尖到心底已经全是他的温度。
不知道是不是情绪过于激动引发的错觉,萧纪一向极为平稳淡定的声音此时听来竟然有些许的颤抖:“顾惜,不是没有么,你不是没有事情瞒着我么。你为什么要瞒着我呢?这样的事情,你怎么能瞒着我呢?”
我“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我怕你把我送走!我怕你知道了,不管我说什么做什么,都会立时三刻将我五花大绑到别处去。”
萧纪下颌漂亮的线条紧绷出一个十分深刻的弧度:“顾惜,我确实应该立时三刻将你五花大绑到别处去。”
这一次,我确信并非我的错觉。萧纪用他的指尖一点一点地抹着我满面的泪水。我能清楚地感受到,他冰冷而柔软的指腹在我的颊上留下一道道曲折战栗的痕迹。他确实在微微颤抖。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低很沉,如同一把音色过分悠扬的提琴,可是那弓弦每一次亲吻,都像是径直磨在我的心上:“顾惜,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我有多害怕你又骗了我。你明明说过不会再离开我的。你明明说,如果我送你走,你才会带着我的孩子再也不与我见面。可是,我没有送你走,你为什么还是几乎带着我的孩子永远不再回来?”
“我也不想啊!”泪水一旦开了闸,就再也不受控制。我不想让萧纪难过,也不想让他看到我难过。可是,这些泪水被忍了太久、积蓄的能量太大,我一时半会就是没法将它们全数收回。
“可是萧纪,我也很害怕,我怕你把我推开,一个人去面对所有事。如果你有个三长两短,我只能带着小跳和小小跳去投太平洋了。”
他用力捏住我的手指,可是似乎又怕将我捏痛而连忙松了力道:“可是顾惜,你难道就没有想过,如果你和孩子有个三长两短,我又该要怎么办?”
“我想过,可是我是个自私鬼,”我抽抽噎噎答道,“我只能解决自己的问题,你的问题只能留给你自己解决了。而且,一个孩子陪我,一个孩子陪你,总比你一个人孤零零的要好一点,你说是不是?”
“胡闹。”萧纪的语气远比他吐出的字眼要柔和许多。我几乎从来没有听过他这样轻柔地讲话。他用手掌轻轻捧住我的脸庞,就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顾惜,谢谢你。”
“不客气。”我吸了吸鼻子,坦然大方接受道,“上一次冲进大火里想要救你,结果你根本没在里面,害我白紧张一趟。这次总算是功成身退,不用再空担一个舍己为人的名声了。”
萧纪眯起眼睛:“我不是为了这个谢你。做出这种事情,待你伤好了,必得好好教育教育。”
我闻言向被子里又钻得深了些。萧纪将被子按回我的下巴处:“顾惜,谢谢你这样坚强,保护了自己、保护了我们的孩子、也保护了我们的家。”
我破涕为笑:“我们的家里面也包括你啊,你不还是感谢我保护了你么?你看,你虽然嘴比较硬,但其实内心深处还是非常认可我的功劳的,对不对?对不对?”
“不对。”萧纪蓦地收紧了攥着我的手指“顾惜,如果你就此离开我,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也不会原谅我自己。”
“可是我不是没有离开么?”我冲他嘿嘿一笑,“萧纪,我终于发现了,这个人如果命不好吧,命就会比较大。你看,从小时候着火,你那次着火,再到这次着火,我全都死里逃生。所以说,上天大约还是公平的,质量不行的,就从体积上弥补。”
萧纪的眸色骤然暗了暗。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又说错了什么话,登时噤了声。
过了半晌,我轻咳了一声:“那个,萧纪,一切都解决了吗?萧律怎么样了?这一次也难为了他。你们……”
“都解决了。顾惜,你和我们的孩子都再也不会有任何危险。承诺过你的事,我终于做到了。”萧纪静静凝视着我的眼底,我在那里看到一片疼痛的星光,“萧律去了国外,去他最想去的学校、做他最想做的科研。至于我们……我们大概还都需要时间。”
“嗯。”我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萧纪,你们都很好,以后的一切也都会很好。”
萧纪垂下眼帘,默了一会儿,才又抬眼沉沉看我:“顾惜,关于何秉仁……”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明显淡了下来:“他怎样了。”
萧纪望了我片刻,像是在揣度我的情绪。随后,他静静道:“他的公司涉嫌欺诈,已经被逮捕了。”
我点点头,没有作声。
“顾惜,”萧纪拉过我手,“不论是现在的事、还是过去的事,无论有什么想让我做的、或不想让我做的,你都可以告诉我。”
我摇摇头:“每个人都应该对自己的一切所作所为负责。何秉仁做的事,都是他自己的选择,与你我无关,更不需要你我插手。这世间有法律与公道在,最后他自会得到公正的对待。这些年,我只是觉得非常亏欠那一对枉死的母女,她们也该得到属于她们的公道。”
萧纪捏了捏我的手,冲我微微点头。他黑色的眼底是坚定又柔软的光:“顾惜,谢谢你。”
我伸出去想要触摸他的手指顿了一下,随即落到了他的脸颊上,用力捏了捏:“萧纪,你是不是也碰坏了脑子?你刚刚已经谢过我一次了。”
萧纪任我乱七八糟地扯他,只是眸色深深地凝视我:“这次是为另一件事。顾惜,从头到尾,一直是我在逼迫你。我逼迫你面对那些给你造成过巨大伤害的东西,逼迫你面对那些你再也不想前去面对的人。
“萧家的产业、萧家的人害得你从便小家破人亡。而我明知道你憎恶我手中的东西,却还让你距它们越来越近。你有足够的理由厌弃我,远离我。可是到最后,不论多么险恶,站在我这一边的始终都是你。顾惜,谢谢你没有离开我,也没有躲起来,而是与我一道面对曾给你带来痛苦的一切。”
我又有些想哭。但是医生不是说我的情绪需要稳定么?况且,肚子里还有小小跳,一天到晚苦哈哈的,实在不像话。所以,我试图活跃气氛:“这话听起来真像忏悔。萧纪,你是不是后悔了?”
“不后悔。”萧纪深黑的眸子定定直视我,“顾惜,我知道,将你拖进这许多痛苦里面,其实我欠你的不是谢谢而是抱歉。但是,我并不打算说。我是个比你更自私的人。明明知道这么多事情都是我对不住你,但是,如果一切重新来过的话,我不希望发生任何改变。因为无论如何,我都必须将你留下,我无法忍受任何其它可能。顾惜,说到自私,我是不是比你要厉害多了?”
我依旧捏着他的脸蛋,将他英俊的面孔一路拽到跟前,几乎与我的脸贴在一起:“萧纪,你还真的变成了话痨。老实交代,方才促膝谈心的半晌中,就看你对着你那个前准未婚妻叨叨叨个不停。说,她到底对你下了什么毒手,将你变成了这副德行?”
“没有下毒手,”萧纪无辜地眨眨眼睛,“只说了几句话而已。”
我没买账:“几句?”
萧纪“唔”了一声,沉吟道:“好几句。”
我强压住丹田翻涌的血气:“你是牙膏吗?挤一句说一句?到底哪几句?捡重点说来听听。”
萧纪再次“唔”了一声:“最重点的一句大约就是说,她从五岁开始爱了我二十多年。”
我掐着萧纪面颊的指尖一紧,然后拉着他的脸一阵乱晃:“萧纪,你这个臭流氓!”
萧纪的脸被我扯成了十分呆萌的形状。可他完全不为所动,似乎连一丁点感觉也没有,只是面无表情地淡淡望着我:“顾惜,这是沈昱讲的,又不是我讲的,你迫害我做什么?”
“当然要迫害你!”我毫无风度地吼道,“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萧纪,你就是个有缝的蛋!”
萧纪瞪了我两秒,然后突然笑了起来。我当下完完全全地愣住了。萧纪这样冷感的人,平日里是极少笑的。他即便是笑,也至多只是抿一抿薄唇,眼角眉梢勾几分些微的弧度,就算是开心了。
而像眼下这般肆意的、毫不掩饰的开怀,直接将我的大脑晃得一片空白。如同漆黑深邃的夜空蓦然间绽满最为绚丽的焰火,挥洒盛放、永不凋零。此时此刻,天地之中,时间静止、空间凝固。没有白天、没有黑夜,没有起始、也没有终结。只有他的笑容将整个世界渲染成为宇宙中最为缤纷的颜色。
在我清醒过来以前,萧纪用清冷柔软的唇封住了我所有未出口的话语。他的动作轻得如同一片薄薄的羽翼,拂过我略有些破碎凌乱的呼吸。他触碰我的姿势是那样小心翼翼,仿佛我是一只脆弱的肥皂泡泡,稍稍用力便会“扑哧”一声烟消云散。
良久,他更深地俯下身,偎在我的耳际,微笑着,用这世间最美好的声线低声喃喃说:“顾惜,你醒来了,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