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 第四十二章 不堪回首(1)(1 / 1)
即便是冬天,这城市的上空,也永远笼罩着一层朦胧的轻雾,或是尘埃。天空被糊成一片不甚明朗的灰蓝。太阳像是一只被层层叠叠包裹起来的茧,在迷茫中妄图挣脱而不得,只能零零星星泻下一道两道被滤成惨白色的光线。
这光线打在宾利漆黑的车窗上,拼命挤过去,最终仍只能落得个所剩无几的结局。前座背面高高升起了挡板,如此,后面的空间虽然宽敞,却显得很有些阴暗与压抑。正像此刻的萧纪。
事实上,他的表情仍是平日里不露声色的淡漠。但或许是天色使然,又或许是这情绪从他身体深处看不见的地方幽幽淌出,直接触动了我敏锐的第六感,总让我觉得有什么地方很是不同寻常。
这样的气氛,正适合追忆些不堪回首的往事。可我其实并不想听。眼下的生活已经足够艰难,回忆若是美好的,也算是一种慰藉,可若连回首都不堪,又何必回忆?然而,我好像并没有选择,因为车门上了锁,我被关在了里面。
“顾惜,”萧纪的声线沉沉,似比平日里更低暗了些,“我说过,我曾在不得已的时候,对你撒过谎,有过隐瞒。但是从今以后,这样的事不会再有。我会告诉你所有的事情,只要你想知道。”
我应该阻止他继续。因为我明白,他要讲的那些,不论对他还是对我,都定然不会是一个美好的故事。然而舌尖上那些话,就是无法说出口。我是一个太过自私的人,明知回忆会痛,明知回忆对他比对我更痛,可我还是想要知道。
即便说自己并不想听,但是内心深处的那个我只能承认,这是谎话。我想要知道,我非常非常地想要知道。
萧纪只留个我一个坚毅的侧脸,但我还是能够清清楚楚感受到他的目光。那里面空旷、寂寥、悠远,仿佛一个遗世独立的梦境:“沈昱在萧家,是个非常尴尬的存在。她没有父亲,也不是萧家人,对萧家的一切都不享受一丁点的所有权。而且,对于她那个母亲来说,沈昱代表的,是她最不想为人所知的过去,甚至可以基本近似为她人生的污点。
“沈昱与我年纪相仿,她刚来萧家的时候,只有几岁。但那个时候,她就已经明白一个道理:有利益价值的人才能好好活下去。所以从一开始,她就努力地接近我和秦淮,拼命去了解与我有关的一切,然后告诉她的母亲。
“她的那个母亲,是个非常不同凡响的人。她从沈昱的行为中找到了价值,并且在那些价值大的时候,她就对她好些;不大的时候,便坏些。而对沈昱来说,在萧家,如果连她的母亲都对她不好,那就她就真的不再有一寸立足之地。
“我起初对她并没有什么防备。那时候我还小,不曾经历过什么斗争。直到有一次误服下过敏药物险些丧命,我、还有萧叔他们,才真正开始警惕。我的医生是秦淮的父亲,身边也都是一直跟随我母亲的人。那时候,我的生活和萧家其他人是完全分开的,过敏药物更是严格保密。所以任谁也没有想到,竟然会出现这样的纰漏。而就在那之前不久,秦淮生了一场病,我和沈昱一起去探望,恰好看到他在服用我过敏的那种药物,便无意中对他们提到过此事。”
我预料到这不会是一个令人愉快的故事,却没有料到,竟是个性命攸关的故事。我找了半天,才勉强找到自己的声音:“你是说,在只有几岁的时候,沈昱就几乎把你害死?那,那后来你怎么仍然允许她出现在你身边?还对她许下那样的承诺?”
萧纪略略侧过头来看我,幽黑的眸光中隐隐透着探究,似是想要细细搜寻我的每一丝反应。我尽量保持眉目不动,只是鼓励他继续说下去。
他盯了我一会儿,慢慢移开了目光,淡声道:“因为,就像我刚才说的,沈昱的母亲非常不同凡响。所以,就算没有沈昱,也会有别人。对沈昱我至少已有防备,而且,沈昱是一个聪明人。相处得久了,有些事情便心照不宣。如果没有她,我不知道敌人在哪里;而如果没有了我,她则会彻底失去利用价值。
“因此,她也慢慢开始知道,在她母亲面前,哪些话该讲、哪些话又不该讲。而且在某些时候,她也会为我提供有用的信息。久而久之,我们之间倒像是形成了一种特殊的合作模式。这其中没有信任,却有可以相互制衡与依存的利益关系。”
越往后听下去,我越觉得心惊肉跳。究竟是怎样的利益,能让人变成这个样子?家人变成敌人,亲生骨肉沦为被利用的工具。那么婚姻呢?婚姻对于他们来说,也只是一枚利益交换中的筹码,或是一纸与单纯的制衡依存相比更为牢固的盟约?
我几次提起一口气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都因为寻不着合适的词汇,又把话头咽了回去。这样循环往复了几回,静谧的车内空间,已被我深深浅浅的呼吸闹得有些聒噪。
一直平视着前方的萧纪终于把他墨色的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顾惜,我曾经亵渎过婚姻。因为以前的我从不曾认为,它能给我带来除了生命和利益以外的任何一样东西。像我这样的人,生活里本来就是没有‘幸福’这种概念的。所谓‘生活’二字,就应该是它最原始、最根本的意思。生下来,活下去。
“在我生活中发生的所有事,也只分为两种,能帮助我活下去的,和不能帮助我活下去的。对我来说,婚姻必须成为第一种。所以,我答应过沈昱,如果有朝一日,她能够帮助我彻底消除来自她母亲那一方的威胁,那么,我会和她结婚。这样,她不但可以真正成为萧家的一员、冠上萧家的姓氏,还能够获得除我以外,最大的一份萧氏产业,并永远在萧氏拥有一席立足之地。”
我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一副怎样的表情,但可以确定的是,这表情一定不怎么好看。因为萧纪定定地看了我一会儿,然后垂下眼,将视线缓缓移向了他那一次的窗外。灰凉的光线下,他眼中的神色几近破碎,黯淡难明,但他的动作,则明明白白是不想再去看我的意思。
几经挣扎,我居然出乎自己意料地成功张了口:“然后呢?然后你们两个就可以守着萧氏,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沈昱帮助你消除来自她母亲的威胁,能是怎么个消除法?而你们要去消除的,究竟是来自她母亲的威胁,还是根本就是她那个不同凡响的妈?况且,无论如何,她毕竟是沈昱的母亲,若真的被你消除了,你确定你和沈昱还可以和平共处一辈子?或者,沈昱会不会干脆直接步上她母亲的后尘,再和你互相消除一辈子?”
若是换在平时,我一定会觉得自己这番话说得很有喜剧色彩。然而现在,我只感到不寒而栗。要和一个居心叵测的人朝夕相对,会是一件多么可怖的事情?
萧纪似乎笑了一下。他的侧影未动,但他四周的空气却在刹那间变得荒茫无垠,渺远凄寂。他寒凉的声线如同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顾惜,这个世界上,原本就没有那许多一劳永逸的事情。很多时候,能在眼下找到出路已属万幸。而在那时做出那样的决定,不论对我还是对沈昱,都是最好的选择。
“顾惜,你要知道,在有些地方,利益比情感甚至血缘,都要来得重要得多。没有人会仇恨利益,但是有人会仇恨情感和血缘,因为它们阻碍了通向更多更大利益的那条路。情感和血缘可能成为污点,而利益却永远不会。这就是这些地方的法则,只有遵从它,才可以好好活下去。”
“那你呢?”我的声音好像在颤抖跳跃,它甚至将空气中的分子撞得叮咚作响,“你也是这样的吗?”
萧纪合上眼,沉默了一会儿。他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但我仍从他紧绷的轮廓和略显僵硬的姿态上,看出些不同寻常。他似乎在努力积聚勇气。可是,他是从来不会害怕的人,又何曾需要调集什么勇气?
半晌,他终于开口,却仍低垂眼眸不去看我:“曾经是的。顾惜,曾经的我根本就不知道,对我这样的人来说,生活还会存在其它的可能性。后来我知道了,可是我却知道得太晚了,晚到已经没有机会再去选择想要的那种生活。我试图那样去做,但却失败了。
“你知道么,我所在的这个世界是有边界的,它的边界就像科幻电影中那种无形的墙壁。我自一出生便坠入了这里,从此以后,即便可以看见墙壁的另一头,即便可以偷偷溜走一些时候,却永远无法真正留在别处。因为那墙壁其实蕴含着巨大的能量,它不仅可以毁灭所有想要逃走的人,还能够毁灭那个想要逃走的人在这个世界之外,所珍惜所留恋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