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 第四十一章 自掘坟墓(2)(1 / 1)
思来想去,似乎剩下的,唯有直接唤萧城为“叔叔”一途。可是,“叔叔”这个称呼听起来,是不是比“萧叔叔”来得更亲密?我简直想要仰天长啸,这就是传说中的自掘坟墓。
头正痛得厉害,手臂又被拽着晃了晃,小跳软绵绵的声音神秘兮兮地传来:“妈妈,萧叔叔在看你。”
我连忙回神,却不见了萧城,拉车门的不知何时竟换成了萧纪。而这个英俊得实在过分的假司机,正用很是莫测的眼神将我盯着。他的表情是一贯的没有表情,可不知怎么,其中却被我看出了一丝不悦。见我抬头,他极轻微地抿了下唇角,声音有些沉地道:“上车。”
有一个词,用在萧纪身上既合适,又不合适,这个词叫做“顺毛驴”。不合适在于,这世界上大概没有人敢用这种动物来形容萧纪。合适在于,这个比喻,简直就是为他量身打造的。今天对小跳来说是个重要的日子,而且我在内心深处,是很真诚地在感谢萧纪的,只是我实在不清楚,自己究竟在什么地方又触了他的逆鳞,所以我在一瞬间便决定,此刻应该从善如流。
我先钻进宾利的后座,又把小跳捞上来。车中已经备好了儿童安全座椅,我于是为小跳系好了安全座椅的带子。这时,萧纪已经为我们关上车门,又绕到另一侧进来坐好。一切都安顿完毕,只听萧纪淡声道:“走吧。”
车子便开始稳稳前进,而萧纪则将头转向窗外,只留给我一个漆黑的后脑,似乎已经决定要彻底忽略我的存在。我几乎想破了头也想不出,这诡异的气氛究竟是从何而来。其实若只是我自己,诡异不诡异的,忍了便罢,这也是这段时间以来,我一贯的处世哲学。但问题是,此刻,小跳也在。
成年人总觉得,小孩子什么也不懂,可实际上,孩子的心思,却是最为细腻敏感的。她能很敏锐地察觉到有人不高兴,却不知道,你们为什么不高兴。如果一直这样继续下去,最终,孩子便会把所有罪责,都归于自己的身上,认为大家都是因为她,才会不高兴。
我就曾是这样,自我折磨了很多很多年。如果不是我,爸爸妈妈就不会吵架。如果不是我,爸爸就不会离开。如果不是我,妈妈就不会那样痛苦。那些曾经让小小的我鲜血淋漓的过去,我绝不会让自己的女儿再经历一次。这几天,小跳比原来乖巧了许多。她本不是这样的,更不应该是这样。所以,我必须马上打破这个奇特的氛围。
于是,我清了清嗓子,准备随便说点什么:“呃,那个……”
结果,未等我来得及想出一个体面的话题,话头便被萧纪干脆利落地一举打断:“这辆车我从未用过,一会儿我也不会进去。所有事情,萧城都会出面办好。没有人会知道,你们与我之间的关系。”
我像被人喊了“卡”一般定在那里,完全想不起来自己还张着的口,刚刚想要说的究竟是些什么来着。这就是他不高兴的原因?他觉得我刚才不上车,是因为怕别人看到我们和他同时出现,所以不愿意和他一起?那他出门前一直盯着我看,又是为什么?
我觉得,我从方才那句看似平淡的话中,听出了十足的怨气。我还觉得,这个人最近小心眼得有些不可思议。他以前,可完全不是这样的。也许,在那份他痛快签字的协议中,某些条款带给他刺激的严重性,远远超乎了他表现出来的程度,以及我的想象程度。
因为当时他的反应迅速而平静,所以我以为,他是无所谓的。可那也许并不是事实,或者说,那是我刻意忽略了的事实。那些条件在任何男人看来,应该都是一种侮辱吧,何况是他,何况他是萧纪。虽然痛快地签了字,但那并不代表他不在乎。
我几乎条件反射地把“我不是那个意思”几个字说出口。但我突然间意识到,这几个字在最近这段时间里,我已经说了太多遍,每说一遍,它就更加苍白无力一些。到现在,大概早已完全失去了意义。
人就是这样,之所以会辩解,大多抵因为,之前多多少少犯了些让自己心虚的错误。如此,越辩则显得越心虚,倒不如不辩来得坦荡。所以,我没有再试图解释,而只慢慢伸出手,搭在了他的膝盖上。他一动也没动,似乎根本没有感受到我的触碰。
我轻声开口道:“你现在才出门,是特意为了送我们吗?”仍然没有得到任何反应,我附着他的手,微微用力握了握,“萧纪,谢谢你。”
萧纪还是没有说话,但视线却从窗外转回了前方。
幼儿园离别墅很近,总不超过二十分钟的车程。幼儿园很漂亮,整个区域就像一座微缩版的欧洲童话小镇。幼儿园长很客气,大概是将我当成了某位了不得的大人物。
老师、制服、床铺,所能想象到的一切,都已无微不至地安排妥当,每当我想要提些问题,园长女士都好像有读心术透视眼一般,不须我开口便提前解答,周到至稍稍有些恐怖的地步。
和老师见过面,苏小跳同学如同多年之后终于找到了组织,欢天喜地地一头扎进小朋友中间,大概已经记不得自己是谁。我只但愿她还能记得,昨晚和今晨,我那关于“不要在任何人面前提起与萧叔叔有关的任何事情”的喋喋不休的叮嘱。
小孩子性格太好,也容易让人忧心忡忡。我重重叹了口气。
一旁向来沉默的萧城却冷不丁开了口,差点吓我一跳:“夫人请放心,自己家的幼儿园,何况一切都是先生亲自安排的,小姐在这里会很开心,绝对不会有任何问题。”
我脚下一顿:“自己家?这幼儿园是萧氏的?萧氏还有幼儿园?”
“原本是没有的。”萧城深沉的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便隐了去。在很多方面,他和他的老板实在很像,比如惜字如金,比如绝大多数时候都面无表情。但可惜,我对这类人的研究经验太过丰富,很擅长抓住旁人容易忽略的蛛丝马迹。
大概是被我盯得太紧,萧城有些微窘地清了清嗓子,才继续道:“是先生回来以后,坚持办起来的。”
我冲他点点头,正想继续向前走去,眼里映着的萧城那沉着稳重的形象,却突如其来地袭击了一下我的脑海,与另外一个截然不同、却又莫名相像,并且同样出色的形象重合在了一起。我觉得这个念头很有些无厘头,但仍忍不住,依着直觉问道:“萧城,你与萧池,是兄妹吗?”
“夫人,在下和萧池都是孤儿,从小一起长大,但并非亲生兄妹。”
萧城的个子很高,我踩着近十公分的高跟鞋,还要微昂着头,才能和他对视。然而此时,他的头却有些低,表情也不十分自然。我好像知道了什么。我咬住嘴唇,不让笑容暴露出来,了然道:“但感情很好,是吧。”
萧城的头更低了。
这一波笑容来得太过凶猛,令我着实无力镇压,只得快走了几步,将他甩在身后,以避免给人留下不厚道的印象。这直接导致我没来得及等他为我打开车门,便兀自拽了门上车,复又迅速关上,才终于得以放松一下快要僵成一团的面部肌肉。
揉揉几近抽搐的脸颊,我蓦然撞进萧纪漆黑的眼眸。他正捧着一份文件,淡然地看着我,道:“什么事,开心成这样。”
我瞥了一眼已经开始伸手拉驾驶室车门的萧城,问道:“我看小说里讲,你们这种高级车中间,都有可以升起的挡板,用以分隔前后座。真的假的?”
我眼看着挡板将萧城的身影遮了个严严实实,不禁感叹:“居然是真的。艺术果然源于生活。”
萧纪合上文件,把一只手肘撑在旁边车门处的扶手上,修长的手指轻抵下颌,略侧过身对着我,再次凉凉问道:“你把萧城怎么了。”
我挑眉看他:“萧先生,你搞错了吧,是我和萧城,你觉得我能把他怎样?”见他一副完全不信,冷冰冰的模样,我叹了一口气,“谁知道他一个大男人,人高马大、武艺高强、拒人千里、岿然不动的样子,脸皮怎么薄成那样。”
萧纪似乎眯了眯眼:“你调戏他。”
我被一口气呛住,咳得几乎断气而亡:“萧纪,做人内心不能这么阴暗。”见他抬手要去按升降挡板的按钮,我以猛虎下山的姿态扑过去,抱住了他的手臂,“我坦白,我问他和萧池是不是感情很好,他就害羞了,还脸红,我觉得很好玩。我发誓,就这些!”
萧纪的视线,停留在他被我搂在怀里的胳膊上。我连忙松手,讪讪向自己那侧缩了缩。气氛一时间,变得有些怪异而尴尬。
我瞬间随手拎出脑海中飘过的第一个话题抛了出去:“他们两个确有八卦,对吧。”
“不清楚。”
“萧纪,你这个老板做得真失败。”
萧纪闭了闭眼:“顾惜,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八卦。”
我“切”了一声:“什么叫八卦。关心员工的情感状态,难道不是你的职责?”
他在理所当然的同时,理直气壮道:“不是。”
“所以说你这个老板,当得真是不咋地。”我郑重其事地板起一张脸,“萧先生,对于三角关系,你比我有经验得多。特别是当另外两方,都是你非常信任倚重的人的时候,更是要谨慎处理为好。”
萧纪再次闭了闭眼。这一回,他还同时抿了唇。这就是忍无可忍的意思:“顾惜,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把话说清楚。”
我心中大快。抓住对方的小辫子,毒舌之调戏之,实在是件趣味性十足的活动。若是此时苏函在,定然与我惺惺相惜。
我歪过头,故作无辜无知状问道:“哪里不清楚?对于三角关系的经验?还是如何谨慎处理员工感情?”
萧纪的神色,让我暗自向下扯嘴角的动作变得无比艰难:“顾惜,我哪个都不清楚。”
我讶异地把头歪向另一侧:“真的吗?你真的不知道,还是假装不知道?”
萧纪深吸了一口气:“既然这样,我现在就来关心一下员工情感。”说着,便又要去摸那个按钮。
这一次,我经验十足地用手指钩住了他的袖子:“真没意思,说不过了就耍赖。”眼看手指就要支撑不住,我连忙双手并用,“萧池喜欢你,你不会不知道吧?”
萧纪皱了皱眉:“不知道。”
我望了望车顶:“好吧,那你现在知道了。”
萧纪没有说话,只是有些莫测地将我望着:“她是我的员工。”
我还在等下文,谁知道这句话竟然到此为止。我再次望了望车顶:“所以?”
“没有了。”
“哦。”
萧纪似乎叹了口气:“顾惜,你不要胡思乱想。”
我正色敛容道:“我没有胡思乱想。萧纪,我是认真的。萧池喜欢你,萧城喜欢萧池,他们又都是你信任的人。这样的关系,如果处理不好,可能会得不偿失。”
萧纪的目光牢牢锁住我:“你担心吗?”
我噎了一下,道:“他们都是负责你安全的人。”
他明显并不打算放过我:“仅仅是这样?”
我拼命在脑海里组织语言:“你们应该很早就认识了吧。”
这次轮到他问:“所以?”
我决定转移战场:“所以,既然没有留下过什么约定,那么这桩三角关系,显然没有另一桩来得丰富多彩,让人担心。”
噎住的人终于也掉了个角儿,我顿时感到十分平衡。
车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在别墅门前停下。只是,所有人都远远候着,并没有人上前。就连前座的萧城,也毫无动静。车内的空调一直开得很暖,我自上车后,便解开了大衣的扣子。然而此时,一丝丝凛冽的气息莫名地从不知名的地方袭来。
我一只手拢了拢身上的大衣,另一只手向车门摸了过去:“不早了,你快去公司吧,我先回去了。今天的事,谢谢你。”
身边没有动静。我权当获得默许,自去推门。一推,没动。再一推,还是没动。这宾利的质量,真不怎么样。或者有什么高级的机关,不为我这种初进大观园的刘姥姥所知?我再次使出吃奶的力气推了过去。
“顾惜。”萧纪低沉的声音,从我身后静静传来,“相互利用,是我和沈昱之间,所有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