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 第三十七章 独守空房（1）（1 / 1）

“咦，妈妈，我都看完一本画册了，妈妈怎么还站在门口？”

我一惊，一直扶在门把上的右手条件反射地动了一下，结果“咚”的一声，撞在了硬邦邦的实木门板上。我不禁暗暗呲牙咧嘴：“呃，那个，这个门刚刚卡住了，妈妈修了半天，这才要打开。乖，小跳再看一本画册，看完之前，妈妈就回来了。”

老早之前我就意识到，对我这样的人来说，回忆，是一件非常残忍的事情。因为自己身上发生过的好事太少，所以大部分的回忆都只能让人心情沉重，而那仅有的几件好事，大多也无可避免地与那些不大好的牵牵连连，并且将不大好的部分衬托得更加不好，到头来还是徒惹伤心。

因此，只要是回忆，不论好坏，一般来讲，我都一概敬谢不敏。生活本来不易，何必再自找不痛快。可惜，很多时候，回忆却比我狡猾得多。我已经在竭尽全力地退避三舍了，可它仍然时不时地找上门来，常常毫无征兆又不留情面地让人措手不及，避无可避。

就像眼下，我像个傻瓜一样站在小跳房间的门前，浑然不觉地呆呆立了不知道多长时间，被迫将生命中亮丽得虚伪、又黑暗得真实的那段时光，生生重温了一遍。而这一切的起因，大概只是周围，这一室公主情节浓重的梦幻布置。

我觉得，自己真的是无药可救了。叹了一口气，我盯着面前的木门，努力思考，自己方才究竟准备去哪里、又打算做些什么。半晌才终于记起，自己竟是要去找萧纪谈判的。因为，在我们那一通诡异而奇特协议开始执行的第一天，我打算让他独守空房。

不过谁知道呢，也许又是我自作多情了也说不定。归根到底，目前我们之间的这一出闹剧，大概只因我当年的那一场逃亡让他感到了被背叛，而这种感受，对于处在他那种位置的人来讲，应该是个大忌。

所谓高处不胜寒，我们渺渺众生，望着万人之上的地方，总有些胆战心惊，但是仔细想一想，我们和上面那个俯视着茫茫潮涌的人相比，谁更惶恐一点，还真是不一定。因为拥有的越多，往往失去的代价便越大。所以越是位高权重者，控制的欲望就越强，越是见不得有人敢于违背自己的意愿行事。

在萧纪那里，我大概正是因着撞了这个枪口，才被他屡屡针对。我谨慎怀疑，若是当年我没有逃跑，而是任凭他处置，那么时至今日，他估计早就忘了，世界上还有我这么一号人存在。

可惜，当年我并未悟得这一点，便匆匆忙忙地遁了，同时狠狠捅了一把他的死穴，结果竟让他耿耿于怀了这些年。罔顾他人的终生幸福也就算了，居然连他自己的终生幸福也在所不惜，非要不计回报、不论后果地，将这曾经脱离控制的一环生生扳回来，实在是一种变态至极的强迫症行为。

门板在我身后“咔哒”轻轻合上，那声音柔软低沉，如同耳际一声温存的呢喃。能发出这种声音的锁，价格定然不菲。我有些分神地想着，默默调动所有的力气，安抚全身上下僵硬的神经。

从严格意义上来讲，南方现在，确实还算不上隆冬，但无论如何，一个“冬”字，总还是当得起的。如此季节里，夜风定然锥心，房间内暖气虽盛，也自是无法抵挡分毫。而且，这一冷一热几股气流夹击，时寒时暖，倒像是打摆子似的，让人更加难受。

我被那如蛇一般无处不在、森然侵袭的冷意逼得只想后退，直到退无可退，整个人几乎要嵌进身后的硬木门板。可是萧纪，却似乎根本感觉不到那足可以凝固血液的寒意。他就直直立在大敞的落地窗边，身上是一件单薄的衬衫，就是下午的那一件。

突然，有尘埃刮着玻璃擦过的声音传来，衬衫淡蓝色的布料随之蓦地拂了拂，他额前垂下的黑发同时扬起，背后门板施与我的压力，仿佛在瞬间增大。而他眼里的温度，比这呼啸而过夜风，竟还要冷上许多。

我紧紧贴着门板，用双臂将自己环抱住，却收效甚微。这样下去，一定会感冒。可是萧纪的神情还是让我觉得，此刻走过去关窗，不是一个好的主意。好在，这种情况并没有持续太久。萧纪似乎看了我一眼，然后伸手拉上了窗。

四周寒凉的空气被中央空调中涌出的暖流裹住，开始一点一点地加温。可是这丝毫不能有助于我恢复丧失的行为能力。因为萧纪正在看我，他用一种陌生的萧瑟目光，凛凛地将我望着，那里面的冰冷和阴霾凝成一道极寒的利刃，阴鸷地近乎绝望，无形中直抵我的眉心，似乎一个控制不住，就会刺进我的身体。

可我不明白。如今一切都已如他所愿，这又是怎么了？可萧纪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盯着我，丝毫没有开口讲话的意思。

问是不可能的，这时候提出今晚和小跳一起睡，更是不可能的。我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渐渐连后颈的寒毛都倒竖了起来。实在无法，我只得没话找话地问道：“你怎么开着窗站在那里，你冷不冷？”

他定定地看着我，像是在自言自语般沉沉道：“你关心吗？”

我被这出乎意料的回答噎得愣了一下。萧纪却又沉默了下来，只是静静伫立着，静到这好像是个亘古永恒的动作，静到好像刚刚那句话根本并非出自他口。

这下，我彻底不知该作何反应，干脆与他一并静默下来。一时间，房间原本极静的空调风声，顿时隆隆。我在他失温而莫测的晦暗目光下，愈发毛骨悚然。

马上就要支撑不住时，萧纪突兀地将视线转向窗外，不再看我，淡声道：“睡吧。”

我被那个“睡”字，再次噎了一下。现在的氛围实在不适合提要求，可是如若不然，难道要先“睡”了再提？我卡在门边，进退不得。原本开始向浴室走去的萧纪停下脚步，目光无声地扫向我的方向。

我尚在暗自纠结该如何张口，一个不留神，直接碰上了他暗沉的墨色眸光，心下一惊，还未思量透彻，话便脱口而出：“那个，我有件事，想和你商量一下。”

他没有反应，只是用黑洞一般的双眼将我死死锁住，然后面无表情地定定等待下文。

我顿生手足无措之感，可话匣子已然打了开，再怎么想关也关不上：“那个，今天，呃，你能不能，那个，还睡你原来的房间？我、我想陪孩子睡、睡一晚。”

萧纪的表情让我发现，此时开口，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错误。可惜我从一开始，就全无退路。而且，我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虽然我提出这个要求，完完全全是出于母爱，但在萧纪看来，恐怕却全然是另外一回事。

我们之间目前这种怪异的关系，本来就是他通过手段，威胁逼迫而成的，我作为被动的一方，现在的这种行为，实在难以洗脱与他逃避接触、划清界限的嫌疑。加之我对他一贯的态度，基本已经可以不被称为嫌疑了，用盖棺定论形容，恐怕都绰绰有余。

然而实际上，我真的不是这个意思。虽然我确是迫不得已被逼就范，但是协议就是协议。也当面锣对面鼓过，也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过，最终，还是我有命门捏在他的手里，斗又确是斗不过，所以愿赌服输。

白纸黑字规定了我们二人的权利义务，该讨价还价的，我尽了全力；该做的能做的，我也全都做过。如此，结局我虽无能为力，倒也不算是留了什么遗憾。到了现在这个地步，既已签字画押，剩下的，便只有老老实实地遵守执行。而且客观来讲，就协议本身而言，萧纪并没有亏待我们母女，反而像是我们占了他的便宜。

于是，为免于在我们已然风雨飘摇的关系上，再添上进一步的误会，我连忙亡羊补牢道：“只是和孩子好久没见，她很想我，并没有别的意思。”

萧纪凉薄的唇角，几不可见地扯出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别的意思？顾惜，你心里想的，是哪个意思？”

我被他语气中浓浓的讥讽弄得莫名其妙，以为是自己没有表达清楚，只好又说了一遍：“孩子刚见到我，有些离不开，我只是单纯想陪陪她而已，真的没有别的意思。”

“顾惜，不要回避我的问题。你口中‘别的意思’，究竟是什么意思？你所谓‘别的意思’，大概是觉得，我会对你有所误会吧？那么你认为，我会将你误会成什么意思？”

他这一句话里包含的一大堆“意思”，将我绕得晕头转向，可是这个时候，我实在不想正面对抗他极端糟糕的情绪，因此，还是尽量心平气和道：“只今天一个晚上，我没有想要躲你的意思。”

“终于不躲了么，”他一步一步向我走来，我清晰地感到，自己正在被一片巨大的阴影一点一点笼罩起来。

四周的空气随着我们之间距离的拉近，渐渐、渐渐地冷了下来。他颀长的身体还挟着初冬深夜沁凉的寒气，像是不止整个人，而是整颗心，都在无边的冷意里，浸了太久太久。

“顾惜，你躲了我这么久，现在的这个转变，是因为谁？又是他吗？那个你很爱的人？”

至此，我终于为今晚这场奇怪的怒气找到了根源。原来，下午我与苏函告别时的那场对话，竟被他一个字不落地听了去。这其中，想必包括我痛陈内心、自我剖白的那一段。

但是与此同时，我表面的平静再也维持不住，心底熊熊的火焰开始嚣张翻涌起来：“萧纪，西方有句谚语，大概是说，偷听的人永远不会听到他们想听的话。你不觉得，这句话很有教育意义么。”

萧纪深不见底的暗黑瞳仁里射出的光，厉得几乎灼痛我的双眼：“顾惜，你不要弄错了，这是我的家。我不需要偷听，我有权利，知道这里发生的一切。”

“是么，”我冷笑了一声，“萧纪，你也不要忘了，这也是我的家，还是你硬塞给我的家。我同样有权利，在这里要求隐私。而且，关于我和苏函需要隐私这一点，我当时就告诉你了，不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