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 第三十六章 命中注定（2）（1 / 1）
我拎着一条开价100块的连衣裙，底气很不足地小声问了一句：“30？”然后在老板的脸色迅速变黑前，很打自己脸地补充道：“要不40？”
那凶神恶煞的疑似更年期女老板顶着一副与我不共戴天的表情，恶狠狠吼道：“已经是赔本卖了，不还价！”
我觉得，这应该是虚张声势，但还是有些心虚，只能继续试探道：“那50？”
原本坐在摊位角落板小凳上吃泡面的女老板突然“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冲着我摆出猛虎下山之势：“你这个小姑娘，要不要这样黑心的，你这样，我们生意没法做的啦，不讲价！”
我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怎么办，好喜欢，可是网上也不会卖这么贵。
一个与这里狂热而沸腾的泡面气息格格不入的声音，突然冰冰冷冷地在我头顶上响了起来：“你要买这个？”
我转过身，发现一路上都把我当作空气的韩亦，此刻正闲闲站在我身边，静静看着我捏着的那条裙子。我扭头看了看眼前鲜活的女老板，确定不是自己再次出现了幻觉。可是，他怎么会在这里？刚刚进门的时候我就跟他说，让他去逛他自己的，一会儿电话联系，在门口会合。我低头看了一眼他插在牛仔裤口袋里的双手。怎么，什么也没买？
这真是让人疑惑非常。我蹙起眉，十分不解地问道：“你怎么在这？”
他仿佛没有意识到我在说话，只是自顾自地重复了一遍：“你要买这个？”
难道是我刚才没有问出声？我产生了严重的自我怀疑，正处在反省中，于是无意识地答道：“嗯。”
他立即接口道：“不要买。”
“啊？为什么？”难道我们两个，处在不同的平行空间里面吗？为什么我觉得，这段对话的发生，如此无效。
韩亦的语气完全听不出情绪：“不好看。”
“呃……”我下意识地转头，看向那个恐怖的老板娘，随时警惕她闻得此大不敬之语，做出什么暴力举动。
出乎意料，片刻前还是一张□□脸，眼下，居然华丽丽地开成了一朵花。我瞬间毛骨悚然。
韩亦轻轻拉了拉我，淡声道：“顾惜，走吧。”
“小伙子，这话是怎么说的呢？这裙子这位小姑娘穿，多好看哪。”老板娘原本的一口讨债腔，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娇嫩起来，只差再掐一掐，怕是就能滴水，实在让人心惊肉跳。
我郁闷地瞥了一眼韩亦，然后猛然间发现，他今天出门，居然忘了戴眼镜。这可是个绝少发生的小概率事件，怪不得这个老板娘突然变得神经兮兮。这可真是个变态的男色时代。
“是啊，我穿怎么不好看？”我有些忿忿。明明是今年最流行的款式，难道是我身材不好的委婉说法？
韩亦没什么表情地看了我一眼：“穿不出去。”
这下连委婉都省了，我顿时火冒三丈：“什么穿不出去？怎么穿不出去了？我身材有那么差吗？”
他极为罕见地怔了一下：“我不是那个意思。”
大庭广众的，居然还欲盖弥彰。我气不打一处来：“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略垂垂眼：“就是不好，没有其它意思。”
我眯了眯眼，对他怒目而视：“你不去买你的衣服，做什么在这里指手画脚？”
他面无表情地盯了我一会儿：“我没有要买衣服。”
我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压抑不住冲冠的怒发了：“那你干什么来了？”
他抿着唇，语气平平：“是你要买衣服。”
这段毫无进展的对话好像已经是第二次进行了，我觉得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是。可是，那和你来，又有什么关系？”
韩亦低下头，好像不想让我看见他的表情。这实在有些奇怪，他又有几时是有表情的？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沉沉盯着我：“这里马上拆迁，现在是最乱的时候。”
我愣了半晌。他是觉得我自己来不安全，所以特意一路跟来的？
在我发呆的当口，韩亦轻轻抽走还挂在我手中的裙子，放到一边，然后拉过我的手臂：“走吧。”
我跌跌撞撞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才反应过来，问道：“刚才那条裙子，到底哪里不好了？”
他留给我一个漆黑的后脑勺：“露太多。”
“……”我突然觉得，这个地方很是闷热，让人有点喘不过气来。。
整整一个下午，收获颇丰。我看着面前一手拎着一个巨大黑色塑料袋的韩亦，直想仰天长啸。苍天，为什么长得好看的人，就算如同刚刚进城一般，由两个鼓鼓囊囊、破破烂烂的巨型垃圾袋伴身，也仍然非常好看？
一腔幽怨还未来得及抒发，耳畔有声音如大提琴般低低沉沉地悠悠响起：“顾惜，你又在腹诽什么？”
我像被电到一样，往一旁猛然跃了一步：“读心吗？韩先生，你最近不会太过无聊，练了什么邪术吧？”
韩亦疑似被我呛到，不过却很快恢复：“……顾惜，不需要那么高级。你一望天，多半就说明，心里又生出了什么奇怪的想法。”
“咳，”我清了清嗓子，“没，没有啊。”
韩亦看了我一眼，没有吭声。虽然他表面上仍然是一贯的风平浪静与不动声色，但是我就是毫无道理地觉得，他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天色渐暗，夕阳仅剩的那一丁点余晖，也在慢慢沉于天际尽头的黑暗。不远处，高大的写字楼开始变得通体晶亮，犹如一只巨大的荧光棒，向整个世界昭示着这座城市的令人无法拒绝的吸引力，却不知在这耀目光华压抑之下的，是怎样漆黑污秽的黯淡。
就如同这一刻，与那喧嚣的亮色咫尺之遥的此处，弥漫着臭豆腐丰满的味道，一群发型嘻哈衣衫褴褛的青年嬉闹着从我身边挤过，几乎将他们手中串烧章鱼的酱汁全数蹭在我的身上。
幸亏韩亦眼疾手快拉了我一把，我才幸免于难。我的目光久久追随着那此起彼伏、五颜六色的头发，直到他们拐了个弯，消失在街角。然后，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口袋。
韩亦又拽了我一下，将我拎到眼前：“顾惜，怎么，碰到你了吗？还是丢东西了？”
我仍看着刚才的方向，摇摇头。
韩亦径直绕到我的眼前，低头细细看我：“那你怎么了？”
我抬起头，惨兮兮地望着他，可怜巴巴地答道：“那个烤串好香，我饿了。”
韩亦薄唇的角落里，非常细微地勾起了几道极为淡泊的纹路：“对面就是步行街，去那里吃。”
我立刻否决：“不要，好贵。”
他不为所动：“那就回家吃。”
“我想吃烤串。”话音未落，我就想去咬自己的舌头。糟糕，真实目的怎么能这么快暴露，真是失策啊失策。
“顾惜，”韩亦缓缓吸了一口气，又更加缓缓地吐出，“我不介意再扛你去一次医院，也不介意再次把你按在床上让护士小姐给你扎针，但难受的是你，你到时候不要哭哭啼啼。”
我登时有些垂头丧气：“……那还是回家好了。”
这一回，韩亦实实在在地叹了一口气：“步行街那边，好像新开了一家烤肉。”
我眼前霎时一亮：“就是上次电视上，介绍的那个？”
他淡淡看着我：“嗯。”
我努力熄灭自己眼里探照灯一般射出的光芒：“韩先生，你最近发财了吗？你知道那个店人均消费多少钱吗？”
他若无其事地回答我说：“我有团购券，一个人五十。”
我对着他一阵猛烈咋舌：“五十也很贵好不好？两个人就是一百，够吃好几天有没有？而且你中邪了吗？你怎么会去团购这种东西？”
他简简单单回了我几个字：“别人送的，今天过期。”
“……”我在心中默默感受了一把自控防线崩溃的慢动作。
“还有顾惜，”韩亦晃了晃吊在他手臂上的两大包衣服，“就这些，我帮你砍价，砍下来的有多少？”
我丢脸地垂下头：“你一定要哪壶不开提哪壶么。”
他继续循循善诱道：“顾惜，你想想看，如果我不来，你要花多少冤枉钱？”
我在心中“噼里啪啦”拨弄了一番算盘珠子，然后痛快又大方地答道：“走吧，烤肉。我请客。”
这家新开的烤肉店，坐落在步行街的尽头。一路穿过这整条步行街，我有一种来到另一个世界的感觉。这明明就是我每天生活的地方，可是它与我的生活，却是云泥之别。
霓虹灯已经全都亮了起来，落地玻璃橱窗晶莹剔透，在夜幕下不时闪耀着星子般的莹莹光辉。巨幅的露天广告在一排排聚光灯的照射下，光彩比白日里来得还要夺目上许多。这场景缤纷得过了头，竟显得不那么真实，更有些光怪陆离的梦幻与虚无。
这样的一切，多半与我没有什么关系。与我相关的，只有此刻辘辘的饥肠。它不断催促着我，拼命闷头向前奔去。
只是没想到，我这一头闷得过于实在，连对面追逐嬉闹的一对情侣也没有看到。当我发现他们的时候，已经被一阵扫过的掌风彻底掀到了一旁，壁虎一样趴在了一尘不染的玻璃橱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