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 第三十六章 命中注定（1）（1 / 1）

【我和韩亦，好像极少一起出门。

我们两个工作的地方，正好位于城市的两个不同方向，平日里上班，出了巷子口就要分道扬镳，连半站顺路的公交也没有。一到周末，他宅得要死，我则懒得要命，又同时穷得不行，所以，都宁可窝在家里干些私活、挣点外快，以便时不时改善伙食。

因此，除非饿到再不外出觅食便有生命之虞的程度，我们两个，基本上可以算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即使是去采购食材，也是轮流出去，或者丢一丢硬币什么的，按天意行事。

我其实，还是很有些羡慕那些在公交地铁上，有男生陪伴身边的女孩子的。最近这几年，这座城市的拥挤程度，愈来愈令人发指。人与人之间，似乎是在不得已地越贴越近，然而，那真正的距离却在与此同时，漠然地胀大，再胀大。

每天早晚的地铁上，每一次那扇冰冷的铁门在机械地开开合合的时候，我都在期望和绝望中，注视着身边拥着的磅礴又浩瀚的人潮，希冀着能发现一个属于我的身影。可是每一次，其中与我有关的，都一个也无。

然后，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无数个与我何其类似的身体，如大漠中千顷荒沙般向我骤然涌来，将我肺里仅存的空气挤得片甲不留，再用潮湿咸涩的气息凶狠堵住我口鼻，告诉我说，别想了，这就是现实，你注定永远都是一个人。

我是多么羡慕身边的那个女孩，有一个人一直牢牢牵着她的手，让她不至于被无声无息地淹没，甚至因为有这个人，她便可以拥有比别人多一点点的立足之地。可是，我在想什么呢？我哪里有这样的好命？我身边的人，早晚会一个接一个地离开，直到那浩淼的孤寂，让我丢掉所有敢于再去期盼的勇气。

我对自己说，顾惜，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至少，现在回家之后，你不用再对着空气说话了吧？至少，隔三差五，还是有人给你做饭吃的吧？人心不足蛇吞象，那只是你的一个室友，你还欠了人家的救命之恩，得寸进尺，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所以，即便是在做春秋大梦的时候，我也从来不敢奢求这样的场景：在一个周末的午后，韩亦居然主动提出，要和我一起去逛街。

我在前一天晚上洗澡的时候，耳朵里不小心灌了些水，因此我十分肯定，刚才是我自己产生了幻听。所以，当我转身关门，正好看到跟在我身后的韩亦的时侯，我茫然地望着他，问道：“咦，你也要出门吗？”

他面无表情地回视我，抿了抿唇。相处了好长时间，我已经悟到，这就是他极度无语时的反应。可是，他为什么无语啊？

我一头雾水：“你去哪里？”

他转身关门落锁，然后回过身低头看我，再次抿唇道：“顾惜，你的频道是不是有问题？”

“啊？什么频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个人说的话，我为什么完全听不懂。

他闭上眼，复又睁开，淡淡道：“我刚才说，我和你一起去，你没听到吗？”

我瞪大眼睛，惊叹道：“你真的说了？我还以为，是我的幻觉。”

他看了我两秒，宽阔的胸膛微微起伏了一下，然后便不再理我，迈开大步向前走去，远远将我甩在身后。

我赶快追了上去，难以置信道：“不会吧，你也喜欢逛服装市场？”这这这，这简直就是天雷滚滚。

他没回答，只是走得更快了一点。

“真的假的？”我穷追不舍。这也太幻灭了些。

这座城市的中心，有一间超大规模的服装批发市场。全国各地无数的商家，每天都到这里进货出货。那大约还是很多年前，服装市场刚刚兴起时的建筑，保留到今日，也算是一幢庞大的危房了。

这市场里的货物良莠不齐，却花里胡哨。大家都说，其中质次价廉的产品占了多数。但现如今是一个快速消费的时代，质次又如何，能在价格便宜的同时吸引眼球，就已足够。于是，这里的生意越做越红火，最后，甚至到了一发而不可收拾的地步。

就这样，成千上万家小商户汇聚于此，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后来，这一带人口日益众多，交通渐渐恶化。而这个市场周边，简陋的餐饮、住宿、以及各色合法非法产业，更是发展得蓬勃。人流熙来攘往、污水遍地横流，壮观的场景，很是有些令人叹为观止。

当然，再后来，在这座繁华精致的城市里，它也渐渐开始显得愈发不搭调起来。于是，在不知过了多久以后的今天，这一个不怎么和谐的存在，终于就要消失了。现在，我正是要投身其中，淘一淘这清仓大甩卖中的最后一票货。

在这个地方买东西，若论质量，确是有些堪忧，但若细细挑选起来，拣出一两件好的，也并非完全不可能。最关键的，这大概是这颗星球上，价格最为惊爆的一次购物机会了。

这些，当然都是对我而言。若要将韩亦牵扯其中，却着实有些惊悚。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想象，他去逛那个破破烂烂、乱七八糟服装市场的模样。大概就与米开朗基罗无法把他的大卫扔到我家弄堂口的菜摊边任人参观欣赏，是一个道理。

而前面的韩亦，则彻底将我当成了空气，应该还是一团甩也甩不掉、又吵得要死的空气。

我却管不了那许多，气喘吁吁地跟在他后面，三步一小跑地追着问道：“逛街买衣服？难道这是你的特殊爱好？真的吗真的吗？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

话说，这个人走路怎么可以走得这样快，我可马上就要喘不过气来了。突然，他毫无预兆地停了下来。我一个刹车不及时，“嘭”地一声，撞在了他宽阔的后背上。

鼻子骤然一酸，我控制不住地捂着鼻子后退了两步，泪眼婆娑：“我就是随便问问，你要不要这样小气？突然停下来干嘛？”

我觉得很是气不过。上高中的时候，物理课学过一个动量守恒定理，大约是在将物体质量与速度之间的关系。我的物理一直烂得可以，公式什么的早就忘到九霄云外了，只记得老师当时讲了一个比喻，大意是说，当一个全速前进的乒乓球撞上一个铅球时，铅球一动不动，乒乓球则会被撞得原速返回。

这个理论用在当下，真是再合适不过。但让人无法接受的是，传说中凶器铅球和萌物乒乓球在现实中的情况是，乒乓球捂着鼻子在一旁作怨妇状，形象十分堪忧，而铅球在路口长身玉立，好看得想让人再次一头撞上去。

韩亦盯了我一会儿，然后扭过头，看了一眼对面街口，又默默转回来，简洁道：“红灯。”

我揉了揉麻木的鼻子：“所以你真的喜欢逛街？”见他的胸口突然起伏了一下，我连忙举起一只手掌立在我俩中间，作为缓冲，“不不不，韩亦，你千万不要误会，我没有任何偏见的。你们男生可能都觉得，逛商场是一件丢脸的事情，但是事实上恰恰相反。在女生这里，喜欢逛商场绝对是个加分项，是好事啊。真的真的，我不骗你。”

“顾惜，”韩亦用他漂亮修长的手指捏了捏眉骨，“刚刚明明是你说要去的。”

“是啊，”我一头雾水，“可是现在，是我在问你，你为什么要去。”

韩亦目视前方，拒绝再看我：“走，绿灯了。”

我没有想到，自己竟然这么容易，就梦想成真了。周末的地铁上，虽然不如平时挤压效果那么明显，但人挨人人挤人，必须仍是有的。我找了个机会，直接缩到这一路不会使用的那侧门边靠稳，防止在一摇一晃间脚下拌蒜引起混乱。

韩亦一直背对着我，但在同时，他也一直牢牢挡在我的身前。我的身后是紧闭的地铁门，一边是门旁扶手，韩亦的位置正好与它们各形成了一个夹角，将我围在了里面。与周围的挤成一团相比，这倒真是一个相对宽敞封闭的独立空间。

虽然他多半是无意为之，但我宁愿将其看成是故意的，然后自我陶醉片刻。生活残酷，偶尔自娱自乐一下，着实有益健康。不过话说回来，如果换种姿势，让旁边的人群将我们挤作一堆，好像也很不错的样子。

许是拆迁前最后的疯狂，服装市场里，不论是商户还是客户，好像都不大正常。大家似乎都处于一种近乎癫狂的状态，谈拢了，恨不得将对方搂在怀里亲上一口；谈崩了，则好像随时可以大打出手一般，剑拔弩张。

其实，我这个人，很少来这种地方买东西。一则我实在穷得可以，衣服有得穿便不怎么买。二则我真的很懒，网购可以解决的，就绝不出门。最重要的一点，在砍价这一领域，我实在是结结实实的一捆废柴。

只因为听说，这里最近价格低得实在无情，不用砍价也低过网购，还不用邮费，否则我是不敢来的。可是既来之，如果不摆摆样子，砍上两笔价，是不是会被人家当做肥肉，狠狠啃上几口？

所以此刻，我拎着一条开价100块的连衣裙，底气不足地小声问了一句：“30？”然后在老板的脸色迅速变黑前，很打自己脸地补充道：“要不，要不4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