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 第二十八章 后会无期(1 / 1)
这是个临海的城市。于是,在这个雾霾笼罩全国的时代,与内陆省份相比,时时掠过的一两阵海风算是个特别的福音。
即便是遭遇钢筋水泥的层层阻碍,但毕竟聊胜于无,总让人在绝望中可以偶尔窥见救赎那恍惚的背影。可现在这样的时刻,救赎竟连一个背影也懒得施舍,只是任凭头顶的团团灰霾愈聚愈浓,直至带来些风雨欲来之势。
秋冬交接之际,瑟瑟颤抖着的空气之中,竟只剩下了尘埃微粒凌乱而荒靡的味道。
仿佛她刚刚的那一句话还不够掷地有声,沈昱顿了顿,又向前迈了一步,妆容精致的脸庞几乎就要贴到缠绕着繁复立体金色藤花的纯黑镂空铁门上,慢慢补充道:“我和哥哥之间,有约定。”
我曾经试图幻想过,自己在茫茫宇宙中到底有多么渺小。也许就是现在的我和静静悬浮在空气中那些尘埃颗粒的区别吧,又或许,要更加微茫上许多。那么,这样一个小小的存在如我,又是否能够对这个世界产生哪怕一丁点的影响?
我常常是个很没自信的人,所以对这个问题一直持否定的答案。这个结论,如今我也并不想要改变。只是,我突然间发现,空气中那些无迹可寻的微粒,其实竟然蕴含着如此巨大的力量。
它可以在刹那之间穿透我的身体,直直刺到咽喉深处,扼住我所有的气息。然后,我便不能说话、不能动,不能对眼前的状况做出丝毫的反应。
是否有一天,我也能如同它们那样,有机会告诉这个世界说,我也是可以掌控一些事情的呢?我不求掌控别人,只求能够掌控自己。可是这一天,什么时候才能到来?
我就这样恍然思考着,萧叔却突然上前一步,站到我的身侧,然后转身面对我,道:“夫人,天气有些凉了,您身体刚刚恢复,还是请先回房间休息吧。”
一股久违的空气猛然冲破喉咙,将我从抽离的世界中忽然惊醒。我看了看大门另一头雪白的面孔。衬着漆黑的雕金栏杆,那样强烈的色彩反差,显得有些触目惊心。
一边猜测着此时自己的脸上又一种是怎样的颜色,我一边转过头,平静地望着萧叔,说:“有些话,我想和沈小姐单独谈一谈。”没等任何人来得及开口,我又将目光淡淡投回大门的方向,“只是不知道,沈小姐介不介意让我的人对您进行一下安全检查。毕竟沈小姐是对我有过暴力记录的人,难免一会儿又从哪里突然摸出件杀伤性武器来,将我怎样。”
正如我所料,虽然脸色实在难看了些,但沈昱并没有表示反对。看来,在某些特定的时候,或是有关某些特定的人,自尊心在好奇心面前实在不值一提。
萧池检查完毕从门外进来,对我点了点头,却仍然把沈昱拦在了门外。然后,便与其他人所有一道退至一旁。
我有些无语。我的本意,原是在检查后让沈昱进来说话的,不然又何必如此费力折腾半天。没想到,萧池的安全意识竟强到了如此程度。想来安全检查在她看来,只是为了避免沈昱隔着铁门掏出支□□之类,将我直接毙了而已。
可沈昱若真是有这样的想法,她要毙恐怕早就将我毙了,还能够等到现在?就算身边有他们守着又能如何?难道他们打算在沈昱有任何危险动作前,冲上来将我扑到?
我不禁暗暗打了个寒战。凡是姓萧的,思维方式果真都异于常人。
而且,即便说是退开,然而实际上,萧池以及萧城他们仍然守在不远的地方,目光炯炯地观察着这边的所有情况,只是留出了耳力所不能及的范围。这大概也算是在这个宅子里,最大程度上的隐私了。
铁门那边,沈昱神色防备地望着我,问道:“你想和我谈什么?”
我好笑地回望过去:“气势汹汹上门的明明是你,你做什么这样紧张?你到底在害怕些什么?”
听到我的话,沈小姐的涵养居然有了些濒临极限的模样:“你到底是谁?凭什么这样对我讲话!”
我挑眉看她:“既然连最重要的问题,你都手握着和萧纪的约定,那我是谁又有什么关系?你究竟是不相信他,还是不相信你自己?”
“我没有必要与你说这些。你这样回避谈论和哥哥的关系,难道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沈昱好像终于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努力开始试图掌握主动。
如此,我便依了她。我昂头瞧了瞧高悬的日头。本应是那样灿烂的颜色,却在这笼了千万层黯淡的薄纱之后,只晕成了一团模糊斑点,如同一把久经漂洗的团扇,早已褪去先前的夺目,剩下些无奈的哀伤,幽幽悼念着昔年的美好。
收回目光,我平淡开口道:“我和萧纪是什么关系……这其实是一个好问题。我没有回答你,有且仅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我不知道。”
沈昱那看似清澈的眼睛里明明白白聚起了怒气。但我只是静静看着她。半晌,大约是我的表情过于真诚,那些怒气也开始慢慢变成了疑惑。
她精心修过的眉头浅浅皱在一起:“你到底在说些什么,什么不知道?我在问你和哥哥的关系,你说你不知道?”
“是,”我认认真真地看着她,“我就是不知道。客观来讲,在对这个问题的看法上,我与萧纪之间存在着分歧。在我看来,对我们目前状态最准确的描述,大概是绑架与被绑架之间的关系。”
沈昱像在看一个疯子一般看着我,喃喃重复道:“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我叹了口气,耸耸肩:“你的问题我已经回答了,你若还是不信,我也没有办法。”
“那秦淮为什么说,你是哥哥的妻子?”
“那是因为他有误会。正如你所说,他并不是当事人。”
“那他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这个么,”我轻笑了一声,“我只能说,并不是我告诉他的。”
“那你究竟是不是,”沈昱大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像是在揣摩我每一个最为细微的表情,“哥哥的妻子。”
我向前一步,从黑色雕花栏杆的缝隙间,仔细端详着面前这张姣好的容颜。
萧纪,你已经什么都有了。金钱、权力,以及这世间千千万万如蝼蚁一般活着的人毕生向往的一切,甚至还包括眼前这个风华绝代的女人和你们之间的约定,不是吗?
那么,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让你来招惹我?事到如今,我又究竟欠了你什么,才沦落到哪怕是下地狱,你也不能将我放过的地步?
“有一件事情,秦淮是知道的,但他是否告诉过你,我便不清楚了。”我冷冷地盯着沈昱的眼睛,看到那里掠过一丝紧张的神色,“我是有丈夫的。但是我的丈夫,并不是萧纪。”
“你说什么?”沈昱一把抓住了面前的栏杆。
她的手长得如她的人一般美,纤纤细细的,修长的指甲明显精心修饰过,形状圆润饱满,泛着鲜艳而又柔和的水漾光泽,和她身上那件羊绒大衣的颜色正正相配,衬得手背肌肤细腻得如同奶油一般,又好像上好的骨瓷,让人有些移不开眼。只是太过用力的缘故,关节处泛着近乎惨烈的白色,隐隐可见淡青色的血管,十分影响整体美感。
我没有回答沈昱无谓的问话,只一动不动地直视着她,反问道:“秦淮有没有告诉过你,我的名字?”
她咬了咬嫣红的唇,答道:“你不是叫顾惜吗?”
“那是我的曾用名。”我嘲讽地笑笑,“我现在的名字,叫做苏漫。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去查一查。萧纪与我,在法律上没有任何关系。我的丈夫,是在日本长大的美籍华人。”
“这怎么可能。”沈昱的声音听起来像在自言自语,她握着栏杆的手是如此用力,我甚至可以看到,那些金色的花纹已经深深嵌进她细腻的肌肤,在手指与金属的交界处勒着一道道红白相间的惊心印记,“那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刚刚已经说过了,因为我和萧纪对这个问题的看法有分歧,而法律上的道理,明显在我这一边,所以他绑架了我。”
沈昱慢慢松开了握着栏杆的手指。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用力过度,那纤纤玉指在重新紧握成拳,放回大衣口袋的过程中,显得很是僵硬。
我很想问她,痛不痛?如果痛,她又是靠什么一直坚持到现在?以后,还会不会继续坚持下去?这些问题对我来说,至关重要。
好像过了很久,沈昱终于恢复了平静的神色。她看向我的目光里,此刻充满了审视的意味:“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不是你来问我的吗,”我勾起唇角,“沈小姐之前对我不太友好,想必是这些误会造成的,所以当然有必要解释清楚。而且,你没有发现吗,其实你我有共同的利益诉求。也许,我们两个倒是可以合作看看。不知道沈小姐有没有这个兴趣?”
她戒备地望着我:“你这是什么意思?”
“在这个世界上,比我更希望我从这里消失的,大概就是你了吧。”看到沈昱抿起了唇,我继续说道,“我之所以现在还在这里,是因为他们拿走了我的护照、信用卡以及全部的自由。沈小姐借用身份的本领,我很羡慕。”
“你想让我帮你离开?”
“这不也正是你所希望的吗?”
“我怎么知道你不会回来?”
“沈小姐,如果我想回来,现在还在这里和你胡乱折腾些什么?”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沈小姐,你心心念念求的那些,却不一定是别人想要的。所谓你之蜜糖,我之□□,大抵就是如此。”
“他是萧纪。”
“沈小姐,你还不明白么,我和你不一样,这正是我要离开的原因。”
“你想要我做什么?”
“距离萧纪回来还有一个星期。在此之前,我需要一份完整的离开这个院子的线路和门禁卡片、汽车、不会被海关或萧纪瞬间追踪到的护照,和一张飞东京的机票。”
“苏漫,你太高看我了。”
“值得一试,不是么。我还想说的是,希望你不要生出什么其他的想法。让萧纪知道我还活着、但是只一门心思想要离开他,对你来说是最好的结果。如果我出了什么意外,你才是真正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任何机会。”我向前一步,立到她伸手可及的地方,冲她笑了笑,“怎么样,如果你同意了,为了掩人耳目,我给你一个公报私仇的机会。”
“夫人!”
我听见萧叔一行人向我奔来的声音。一只修长的手臂环住了我的腰,将跌坐在地上的我轻轻搀住,扶了起来。声音冷冰冰的,是萧池:“夫人,您不要紧吧?”
我捂着脸,摇了摇头。
身前的铁门顷刻间已经被萧城领着的那一群人重新捂了个严实。我已经看不到沈昱窈窕的身影,只听见萧叔严肃的声音从人墙另一边传来:“沈小姐,飞机马上就要降落了,先生应该很快就会和这里联系,您还是先请回吧。”
我在心中重重叹了一口气。这个沈昱,还真是不客气。
这一巴掌扇的,真可谓结结实实、毫不含糊、怨气十足。隔着铁门的栏杆还能使上如此力道,果然是有几分功夫的。看来上一次,她对我竟然还算是手下留情。早知道,刚刚说话的时候,应该对她客气一点。
不过,这一掌扇下来,估计倒是确实不会再有任何人对我们的谈话内容起什么质疑了,我也算下了血本。尽人事,听天命。结果如何,也只能顺其自然,看我自己的造化了。
转身向别墅走去之前,我对着那堵人墙,认真道:“沈小姐,希望我们各得其所,后会无期。”
希望她能明白我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