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第二十二章 一叶障目(3)(1 / 1)
疑惑地看过去,我正不自觉地紧紧抓着萧纪的小臂。所以抖的不是我,而是他?
他的脸庞扭到了我看不到的方向,整个身体都有些紧绷,还在微微颤抖着,明显在抑制什么强烈的情绪。我从未见过这个样子的他,一时间只觉得十分恐怖。
我轻轻推了推萧纪,有些不安地问道:“萧纪,你怎么了?”
他摇了摇头,抖得更加厉害。我一步窜到他的面前,只觉得眼前被他脸上的笑意晃得只剩下一片虚无的白。即使是在一起的那么多年里,他也从没有笑成过这个样子。是那种自心底而来、澄澈而又明亮的开怀。在他的头顶,炫目的阳光瞬间黯然失色。
强自回神,我一下子甩开了他的手:“你笑什么,吓死我了。”
他低沉的嗓音也染上了清淡的笑意,甚至连一向或清冷或凛冽的声线,也漾起了暖色的温度:“你的动作,像在打洞。”
我愣了愣。这也值得他开天辟地笑成这样?
就在刚刚,我坚韧地屏蔽了萧纪一切不择手段的威逼利诱,坚决拒绝了他“趴下”的无理要求。不过同时,我也给了双方一个台阶,满足了一探水下世界究竟的终极目标。而达到这个目标的方法就是,稳扎一个马步立住,然后把头扎进水里。
我真心觉得,这是我智慧的一个巅峰。虽说移动稍稍困难了一些,但也可以勉强慢慢为之。如此,既不用游泳,又几乎达到了浮潜的同等效果,而且在我看来十分安全,简直就是你好我好大家都好。
至于雅观与否……反正达到了目的,就遑论方法与过程了。现在仔细想想,这个动作,好像确实有点那个。
我瞥了萧纪一眼:“有那么好笑么。”
“嗯。”他十分认真地看着我,点了点头。
我做出一个不买账的表情:“那你做一个我看看。”
他抿唇盯着我:“顾惜,这种事情,全世界只有你一个人干得出来。”
未等我进一步分辩,萧纪颀长的身体突然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在很是平静的水面上激起一叠叠高高涌起的波纹。
我被那小小的浪头拱得后退了一小步,手足无措地冲着潜在水中那个鱼一般的身影毫无形象地大喊:“萧纪!你干什么去!你走了我怎么办啊!”
就算水不深,这也是海里!海里!
我直接僵硬成一个歪歪扭扭“大”字定住,一动也不敢动。同时,我按照某人的形象在心里扎了一个小人,又把这个小人奋力戳成了刺猬。
好在,我并没有手足无措多长时间,萧纪就悄然潜了回来。当他从我身边破水而出时,我堵在嗓子眼的心脏终于“哐当”一声落了回去。得救了。
然而,当看到那些晶莹的水泽顺着他大理石雕塑一般完美的身体渐次滑落的时候,我那颗苦难的小心脏,又回到了喉咙附近的地方。
我抬头望天。老天,请晃瞎我的双眼吧。
萧纪一手摘掉面镜,另一只手将什么递向了我:“给。”
我不由自主地低头伸出手去。收回时,发现掌心多了一枚小小的金字塔形白色海螺。只是,那海螺的样子看上去很是普通。
我有些莫名其妙:“你给我这个做什么?”说着,我用另一只手捏起海螺的顶端,想将它翻过来,看一看究竟。
“天啊。”我不由自主地吸了一大口气,嘴巴张得都有些合不上,不得不一直保持着傻乎乎的圆形,“这是……是寄居蟹!”
这是我见过的最可爱的螃蟹。从前我一直觉得,螃蟹是一种有些恐怖的生物。一天到晚张牙舞爪,不但欠缺美感,而且充满攻击性。而现在我不得不承认,是我孤陋寡闻了。
小小的海螺中,先是探出了两只黄豆大小饱满的小钳子,和几只细细的小爪。然后,是两只小米粒般圆溜溜的黑眼睛。那眼睛还四下转了转,大概是自认为没有什么威胁,便将整个硬币大小的身子都毫无防备地露了出来,十分轻易地戳中了我浑身的萌点。
我不禁伸出手去,轻轻碰了碰那挥舞的小钳子。谁知道,眨眼间,小螃蟹便缩了个无影无踪。我手心上的,又变回了一只最普通无奇的白色小海螺。
萧纪走到我的面前,帮我重新带好面镜和呼吸管。自己也收拾妥当后,他一只手从我的手中拿过小海螺,另一只手则出乎意料地猛然袭向我的腰间,将我腾空架起,然后整个人面朝下平放到水里。
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连想要站起来的本能都全然丧失,只记得鼻子紧紧憋住气,拼命用嘴咬住呼吸管,用力呼吸。
一只手牢牢托住我的小腹。在救生衣的浮力下,那一点点力量其实并没有什么实质的作用。但不知道为什么,知道他在那里,我就变得不再那么害怕。
慢慢地,我竟然也能自然地在水中漂浮着欣赏周围的景致了。萧纪在这个时候加入了我。他静静浮在我的旁边,将一直捏在指尖的小小海螺轻轻放到了海底的白色砂砾上。
然后,他牵住我的手,另一只手的修长手指,在浅蓝色的海水中点了点海螺的方向。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而后马上便发现,那只白色海螺,正在费劲地慢慢向前移动。萧纪握着我的手,碰了碰海螺。
好像感受到了我们的力量,那只匀速移动的海螺立刻警惕地停了下来,静静卧在海底,与那里其他千千万万的海螺别无二致。可是,过了一会,它又开始悄悄挪动起来,速度竟然还与刚才的一模一样。
这就是搬家中的小寄居蟹?我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结果一不留神笑得太欢,海水直接灌进了嘴里,又咸又涩。我忍不住想要咳嗽,却引得灌进了更多的海水,慌乱之间竟将自己呛了个半死,可又毫无办法,只能手忙脚乱地一阵乱抓。
扑腾间,坚实的手臂环住了我的腰,迅速将我捞了起来。我一把扯开呼吸管,咳得天昏地暗。
“顾惜,你怎么样?”
我一边咳一边摆手:“没事……就是,就是刚才笑了一下,嘴里进水了。”
“你在水里笑什么?”
“你不觉得那只小螃蟹很萌吗?”
萧纪“哦”了一声:“所以你就在水里张着嘴笑?”
我没好气地抬头看他:“你在嘲笑我吗?”
正是这一抬头,我才惊讶地发现,自己正被他紧紧搂在怀里,整个人都伏在他的结实胸膛上。而他那双墨色宝石一般的眼睛距离我只有咫尺之遥,里面闪烁着让我不敢直视的光芒。
身体与视线同时感到了沁凉而又灼灼的温度。我被那温度烫了一个激灵,猛地推开他,向后撤了一步。
他并未坚持,只是有些莫测地看了我片刻,然后便顺势松开了双臂,垂下视线,淡声问道:“我带你漂回去,好不好?”
萧纪在水中的样子,竟然比平时更加优雅。每一个动作都是如此的舒展、自然,他就像属于这里,连身边游弋的各色小鱼都不会避开他,仿佛将他当成是它们中间的一员。
他没有直接游向我们的水上屋,而是兜了个圈,将我带到了更深、更美的地方。看上去,有些区域的深度已经超过了我的身高,可是很神奇的,我竟然不再紧张,只是全然沉醉于比我曾经有幸见识过的所有美景,都更加绚烂的海底世界。
原来,这个世界里也有山,也有树,也有各种各样美丽的小动物。五彩的珊瑚兀自展成灵芝和树木的形状,却更见缤纷。活泼的鱼儿嬉戏其中,既似穿梭于林间的精灵,又像翱翔于太空的飞鸟。
正如萧纪所说,被一叶障目的,果然是我。最后,我是真真切切“爬”上水屋的木阶的。
大概是在水中泡得太久,身体竟是从未有过的沉重,可是心里却也是从未有过的畅快与轻松。甚至,还有很多之前无法想象的不舍。
我不禁回头,望了望自己刚刚漂浮过的那片海域。萧纪不知何时,已经立到了我身后很近很近的地方。或许是海风轻抚的关系,此刻他的声音听起来依旧清淡,却又有些很不同寻常的柔和与朦胧:“顾惜,等你会游泳了,再带你到深海断层的地方。那里更加漂亮,还可以看到鲨鱼,和很大的海龟。”
他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仿佛这里是自家的后花园,每周都可以来上那么三五次;又仿佛在谈论一项早已达成的共识,或是憧憬着我们所共同期盼的那个未来。
我僵了一瞬,心脏似乎也停止了动作,全身的血液都凝滞原地。我刚刚在想什么?又都做了些什么?我把自己当成谁,又把他当成谁了?
那个本不该属于我的斑斓世界正在慢慢淡去,就像被极速旋转的漩涡吸附着拉扯着,退到了一个非常遥远的地方。而海水那冰冷的温度则由胸膛正中,一点点侵入我的四肢百骸。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没有应声,然后径自向房间里走去。
“顾惜,”萧纪在身后叫住我,我仍然没有转身,但还是停下了脚步,只听他轻声道,“今天,我很开心。”
房间门口,已经可以感觉到很足的冷气。不该属于北纬四度的寒意正,一阵强似一阵地扑面而来:“我有点冷,先去洗澡。”勉强挤出这几个字,我头也不回地冲进浴室,将自己关在了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