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第十八章 蹑手蹑脚（2）（1 / 1）
这显然是个十分无稽的推测。但这个无稽的推测就是在我的脑海中盘桓不去，并且直接影响了我的海上早餐。
直到看见一个穿着小花裙子的圆乎乎身影向我奔过来的时候，那离谱的推测才终于有了要略略退去的迹象。
整个花园参观过程中，蹦蹦同学成功保持了牛皮糖状，牢牢黏在我的身上。我深刻怀疑，小朋友其实是因为懒得走路，所以只有在看到美丽或者奇怪的植物想要拍照时，才能把她从我的怀里扒拉下来。
说起来，度假村的花园，确实有些令人叹为观止。马尔代夫的每一个小岛都不是很大，走一圈下来，大概都用不了四十分钟。小岛在开发之前，大约也有不少植被，但毕竟荒芜在大海中间，总难免粗糙单一。
这一个早上，跟着园丁长将整个园子走下来，很是帮我开了一开眼界。这小小的一方土地上，植物的种类竟然多达几百种，不仅有椰林、榕树，还有各种奇奇怪怪名字的花花草草。
整个度假村的园艺设计，既保留了当地原始的景观，又增添了从世界各地精心移植而来、新奇美丽的热带植物，因此在无与伦比漂亮的同时，还很是趣味横生。
蹦蹦小朋友一直很兴奋地窝在我的怀里，直窝得我们两个都有些大汗淋漓。到后来，她的小脸都变得有些红扑扑的，却还是兴致高昂地一会儿扑向这里，一会儿指向那里，一下要摸摸，一下又要拍照，把我指使得团团转。
联想到昨天的一番深远筹谋，我对蹦蹦同学的领袖气质再一次五体投地。这样一番折腾下来，回到儿童乐园的时候，我颇有一种解脱了的感觉。
这时，蹦蹦把葡萄珠子似的大眼睛眯成了弯弯的月牙形，肉呼呼的小手捧起我热得快要着火的脸蛋，神秘地凑到我的耳边，悄悄说道：“苏阿姨，你现在说要去洗手间，坏阿姨肯定不会怀疑的。”一边说着，一边还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摸出了她小小的手机，直接塞到我那挤在我俩身体之间的裙子口袋里。
我愣了一下，摸了摸蹦蹦软软的长发，默默点了点头，同时想，不知蹦蹦小朋友的父母是何等人物，居然能够培养出如此智慧的少年儿童，今后如若有幸，定要结识一番。相比起来，我和苏函这种水平的爹妈，简直就是毁人不倦，大约都应该引咎辞职。
这一次，我轻车熟路地摸到洗手间，首先检查了战场，然后利索地掏出蹦蹦小小的手机，拨通苏函的号码。果然是熟能生巧。今天，我这一套动作完成得行云流水。心跳虽稍有加快，总体却是波澜不惊，很有些大将风范。
不过，我仍然不断提醒自己，绝不能放松警惕。于是，我靠在大门上，一只耳朵小心倾听着外面的动静。另一只，则紧紧贴在听筒的位置。
一阵慢条斯理的连接声过后，我终于听到苏函欣喜而急切的温暖声音：“小漫！”
“函，是我。”
“小漫，你等一下，小跳和你说话。”
“妈妈！”
我觉得，自己“嘭嘭”跳动的心脏仿佛突然间没了声息，只是悬在原地，轻轻地颤着：“小跳！”我几乎失声喊了出来，好在意识先声音一步，替我紧紧捂住了自己的嘴。
“妈妈！妈妈，小跳好想妈妈。”小跳清清脆脆的声音中原本全是欢快，此时却像是带了哭音。
我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揪了一把，流下一道道淋漓的鲜血。
手指不自觉地抚上心口，好像这样就可以抹去那些血迹，就可以安抚那里的疼痛，就可以让我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哀伤：“小跳，妈妈也好想你。”
“妈妈，小跳很想妈妈，可是小跳一点也不难过。小跳答应Daddy了，会乖乖的，不会哭，要开开心心地和妈妈打电话。”
听到女儿细细软软的声音里努力装进去的欢快，胸膛那里好像突然间空出了一个大洞。原本占据在那里的部分全都裂成了一小块一小块，在巨大痛苦的挤压下落成一地的细碎粉末。
隔了这么这么久，终于可以听到小跳的声音，终于可以让小跳听到我的声音。可是，我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一刻，我简直痛恨自己。
“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呢？小跳不是在催妈妈回来哦，虽然小跳很想妈妈，但是Daddy说，妈妈现在上的课很重要，所以小跳也想让妈妈好好把课上完。小跳就是想问一下，妈妈的课什么时候结束呢？这样小跳就可以数一数日子，够不够给妈妈准备礼物了呢。妈妈，”小跳糯糯的声音里，藏着让人心疼的小心翼翼，“你到底什么时候能回来呢？”
我一直觉得，憎恨，是一种有毒的情绪。因为，它不单单可以带来痛苦，更会让人像陷入沼泽中一般沉浸在肮脏的泥潭中，愈是挣扎、沦陷愈深，然后从此永不见天日。到最后，只能面临万劫不复的灭顶之灾，至死不得脱身。
因此，对于自己的过去，虽然我承认曾经恨过，但我最终放过了自己，选择了遗忘。然而此时此刻，我的心中，全部是切肤蚀骨的憎恨。我好像还从未如此憎恨过一个人，憎恨萧纪，更憎恨我自己。
因为，我不能给自己的女儿一个答案，不能给一直在心心念念等我回家的女儿一个准确的归期。我甚至不知道，那一天到底会不会到来。
我也从未如此迷茫过。我一直坚信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可是现在我却疑惑了。如果坚持下去，我就会失去小跳，小跳就会失去我，那么，我要怎么活下去？一直以来，我所坚守的这一切，又还剩下什么意义？
“妈妈，你在听吗？”
“小跳，”我猛然回过神来。能和小跳说话的时间本就不多，我怎么能把如此珍贵的时间浪费在憎恨和迷茫上面？我吸了一口气，用尽量轻松的语气说道，“妈妈这边的事情还没有完成，但是妈妈向你保证，再过一段时间，一定会去看你的。到时候，小跳想要什么礼物呢？”
“小跳不要礼物，”小跳稚嫩却认认真真地回答道，“小跳只要妈妈快点回来就好了，小跳会很听爷爷奶奶和Daddy的话的，小跳还在好好背唐诗，现在已经能背一百首了呢！妈妈，你看小跳是不是很乖？”
“嗯，我的小跳最乖了。”我强行咽下喉咙处越来越剧烈的酸楚，“小跳把三百首都背下来的时候，就能看见妈妈了呢。”
“真的吗，妈妈？”
我能听见女儿在电话那头，兴冲冲蹦蹦跳跳的声音。我微微笑着回答道：“嗯，真的。”
“太好了，那小跳现在就去背唐诗！”
“乖，让Daddy接电话好不好？”
“好，妈妈再见。”
“再见，宝贝。”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过后，苏函暖洋洋的声音在电话里轻轻响起：“小漫，是我。”
“函，谢谢你。你今天是特意让小跳在你那里等我电话的吧？”以我的了解，爷爷奶奶是不会让小跳每天在苏函那里呆多久的。
昨天苏函告诉我，小跳每天上午会来他这里。马尔代夫与日本有四个小时时差，现在已经是日本的下午，苏函一定是说服了他最不愿意面对的父母，才让我有了和小跳说话的机会。
“函，没有你，我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才好。”
“小漫，你别这么说，小跳比我更想你。”
“我知道，我都知道。但是函，我真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不能这样给你们打电话了，所以，一定不要让小跳每天都等电话，我怕她会失望。”
“放心，我明白。只是小漫，你刚刚是告诉小跳，她背完唐诗你就会回来吗？那是真的吗？如果到时候你没有回来，她的失望恐怕只会比接不到你的电话更大许多。”
“我也明白。”长出了一口气，我坚定地对苏函说，“函，相信我，我不会让小跳失望的。”
会有办法的，我一定会有办法的。不论是曲意逢迎，还是卑躬屈膝；是光明正大地离开，还是偷偷摸摸地逃跑，我都一定会找到办法。
只要还能留下一条命去见小跳和苏函，剩下的一切，我都在所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