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第十三章 除衣除心(2)(1 / 1)
但这世道就是这样,清醒的人永远更加痛苦。因为,你不仅永远得不到答案,还要不断地用各种毫无意义的猜测反复进行自我折磨。
我突然想到,在一起的那几年,我们的处境与现在似乎正好相反。那时的我被全然蒙在鼓里,做着美丽的梦。而那时的他,是否曾经这样看着我的睡颜,问过我什么永远得不到答案的问题?或回答过我什么我永远不会知晓的答案?
“萧纪,你对我,有没有过愧疚?哪怕只是一丁点、只要一丁丁点的愧意?真心呢?哪怕是一分一毫的真心?如果有,你为什么不能放过我?如果没有,你又留下这几个不再有任何意义的字母在这里做什么?”
一室静谧告诉我,我倒底是有多么的卑微和可笑。不论是过去还是现在,都没有任何分别。
我从一旁又捞起一条浴巾塞到他的身下,将背部的水渍吸收干净。然后,接上吹风机的电源,我开始为他吹干头发。
我还是头一次使用静音效果这么好的吹风机,安静得几乎可以与这室内毫无声息的中央空调相媲美。可那风声阵阵敲在我的耳膜上,却仍犹如擂鼓。
这好像是我第一次为他吹头发。我一向连自己的头发都懒得吹,而且从来不认为需要吹,所以,在我还是一个人的时候,家里根本连吹风机都是没有的。
我自小便蓄长发,一直垂到腰际。加之头发浓密得很,就算是吹,不吹上半小时都不会有什么效果,过后还会显得特别干燥。所以,我一向早早洗完头发,等它们自然风干。
有时洗得晚了,睡时还微微有些潮湿,也就那样凑合了。后来有一阵子,我痛经的毛病有所加重,而他不知从哪里看到,说湿着头发睡觉是罪魁祸首。
尽管我对这个理论嗤之以鼻,他还是特意买了吹风机,坚持要我睡前吹干。我一再犯懒,能躲就躲,结果每次都被捉住按倒,强制执行。
不过,虽然我对自己懒得很,对他的头发却很有兴趣。
我的发质是有些深棕色的天然卷曲,而他的却是非常纯正的黑色直发,漂亮得很。每当刚刚洗完干燥后还会有些微微蓬松,摸上去的手感就像绸缎一样,简直让我嫉妒。
于是,有了吹风机以后,每次他洗完澡,我都迫不及待地蹲在门口围追堵截,却总能被他轻易躲掉。
【“韩亦,你给我过来,不许跑!”
“不要。”
“过来!哪有你这样的,人家上杆子为你服务,你要不要多少给点面子!”
“不要。”
“为什么嘛?我的头发都是你吹的啊!”
“那是因为你自己不吹。”
“礼尚往来,我这叫礼尚往来你懂不懂!”
“撒谎。”
“哪有!你凭什么说我撒谎!冤枉!”
“不冤枉。”
“怎么不冤枉!那你说,我干嘛这么上杆子?”
“你觉得像摸小狗。”
“……呃,你怎么知道的……”
“……”】
那时候的我们,只能买得起最便宜的吹风机,一启动便呼呼作响,震耳欲聋。那时候的我,以为那是全世界最温暖的声音。
许多年后的今天,我为他吹头发的夙愿终于得偿,而风机口静静淌出的暖风却让我觉得如此的寒冷。
头顶与两侧的头发都已经吹干,我摸了摸他的后脑,枕头与头发都是一片潮湿。可是,他现在仰面躺着,这个角度实在不好处理。
我捡起先前备好的浴袍罩在他的身侧,再压住浴巾的边缘,以防止自己一会儿占到什么不该占也不想占的便宜。然后,我将双手抵在他的肩膀和腰际,用力推过去,想让他翻身。
这个人,看起来这么瘦,推起来居然沉得要命。看来真想要藏,就连体重也是一样可以藏的。我苦笑一声,抬头望天,深吸一口气屏住,努力加了力道。只是与此同时,还要保持没有风景外泄,实在不是寻常的辛苦。
待到大功告成,我已经出了一身的汗。抹了把额头,我跪到床上,拉起被我挪到大床中央的人的一只手臂,艰难地向浴袍袖子里面套去。
套好一只再去套另外一只的时候,角度却总是有些问题。我只能不断拉扯着浴袍,争取多一些的空间。较劲较得正欢,一个不小心用力过猛,萧纪右侧的肩膀和脊背整个暴露在我的面前。
神啊,你一定要这样吗。
我立刻闭上眼,仅仅凭着感觉,一阵往与刚刚相反的方向回扯过去。扯到一半,脑海中“叮”的一声,惊得我合着的眼睛又瞬间睁开。
我轻轻掀开马上就要就位的浴袍,看到白色大理石一般坚实有力的背肌上,泛着一片微灼的潮红。
落水对于不会游泳的我来说,称为灭顶之灾也不过分。在那种极度的恐惧中,我根本无暇思考,整个人打横飞起再直接拍落到水面上这个过程,会不会很痛的问题。
我向来怕疼怕得要命,就是拎一个西瓜,都会被塑料袋勒得呲牙咧嘴。所以在我眼里,韩亦的痛觉神经实在是迟钝得可以,我甚至一度怀疑,他在这方面的发育是否有些不大完善。
不然,他怎么在被我这个手抖得像筛糠一样的人从伤口往外面挑玻璃碴子的时候,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很久以后我才明白,那是训练问题、是经历问题、是生存环境问题,唯独不是发育问题。
难怪我刚刚落水时并没有感觉到痛,原来是他将自己垫在了我的下面。可是那又怎么样呢?推我落水的人、一切的始作俑者,仍然是他。
虽然扛得住痛,但有一点他和我一样,都是疤痕体质。只要身体上落下了伤疤,便不会轻易消失。七年前我为他处理伤口时,剪开T恤那一刻眼前的景象,到现在仍然历历在目。
与那个时候比起来,今天的一幕更加惊心了些。因为,在那道我曾经亲自处理过的那些伤口下方,竟然又多了两个小小的圆孔型的痕迹。
是子弹吗?真的是子弹吗?
这些年,他的身上究竟都发生了些什么?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想彻底掀开盖在他身上的所有浴巾浴袍,好好看一看,就看一眼。
不过还好,强大的理智及时拦腰抱住了我。不管发生了什么,都和你没有关系,苏漫。把这里收拾好,马上离开。
十分钟之后,我环顾四周。吹风机和用过的浴巾都已经归位,换下的衣裤收到了洗衣筐里,床铺上潮湿的地方都铺了干燥的新浴巾,就连空调也调回到了原来的温度。
萧纪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安静地沉睡在大床中间。平铺在床上的被子被他死死压在身下,怎么拽也拽不出来。
我在房间里各种翻箱倒柜,终于找出到一条额外的薄毯。捧到床边,我不得不再次感概,这里的床实在是够大,我紧贴在床边,举着毯子的一角,居然够不到床中间侧卧的人。
今晚这一趟折腾,对于久病初愈的我来说简直像是跑了一场马拉松。眼看终点就在前方,颇有些近乡情怯,一时间疲惫感就要爆棚。
强打起精神,我抖开毯子,双腿跪到床上把被子搭好,终于长出了一口气。
坐回床边,我认真研究了一番床头的控制板。一通点点弄弄后,诺大的房间彻底陷入一片黑暗。轻轻起身欲走,浴袍的一角却好像被什么东西勾住,阻止我继续前进。扯了扯,没有任何反应。又扯了扯的同时,我向身后望去。
黑乎乎的一片,就连床上的人影也看不清晰。无奈,我只好跪回床上,顺着浴袍被勾住的方向一路摸索过去,然后在下摆处,碰到了修长而冰冷的手指。
一声尖叫还未酝酿成型,我便被拦腰捞起,重重摔在床上。
肺里的空气被一股脑生生撞了出去,我猛吸一口气,还没来得及呼出,整个身体就被从背后袭来的强大力量牢牢箍住,那口我原本准备用来尖叫的气体,就这样全部被挤了个干净。
我猛地挣扎了一下,整个人却被圈得死死的,丝毫动弹不得。冲上头顶的血液几乎就要将血管挤爆开来。难道这一晚上,他就在那里清醒地看着我团团转?
我奋力用肩膀向后撞去,却同样没有得到什么明显的效果。我觉得,牙齿就快被我自己咬碎了。可我也知道,在这种情形下,再失去冷静,我就彻底输了。
于是,极力压住颤抖的声音,我用尽可能平静的语调冷冷道:“放开我。”
身后没有一点动静。我提高了声音:“萧先生,请你放开我。”
仍然没有一点动静,除了耳畔均匀而沉重的呼吸声。这是他睡着时惯有的那种呼吸声。这下,我倒有些不知所措了。
没醒?那刚才是什么情况?装睡?他什么时候无聊到这种程度了?
我用脚跟踢了踢他的小腿胫骨,毫无反应。将脚趾伸到他的脚心,轻轻蹭了蹭,仍然毫无反应。好吧,是真的睡着了。他那里一向最为怕痒,若真的是在装睡,那我也只能为他登峰造极的装蒜和忍耐本鼓上一鼓掌了。
可是话说回来,一个人在睡梦之中,不应该是最放松的吗?怎么能有这样大的力气?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在那里扭了半天,连床都快要被我拆掉了,他怎么就能纹丝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筋疲力尽地瘫倒在那里,一边思考着这些问题,一边渐渐滑向未知的混沌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