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第十章 无眠无言（3）（1 / 1）

【“这是什么？”韩亦面无表情地递给我几页薄纸。

我瞥到上面“合同书”三个字，心虚地觑了他一眼，然后瞬间作无辜状，抓住了他的衣摆，晃呀晃：“你晚上总在做兼职，我闲着也很无聊，所以打算陪着你。”

“推掉。”

“老公，”我可怜巴巴地一把抱住了他的胳膊，“都已经签了，推掉要赔钱的。”

“为什么不和我商量。”

“那你兼职也没和我商量。”我嘀咕了一句。悄悄抬头时，我发现他没有看我，宽阔的胸膛明显起伏了一下，是非常生气的表现。

我立刻噤了声。

“你和我一样吗？医生是怎么说的？绝对不能劳累。家里钱不够用，为什么不先告诉我？我是你的丈夫，这种问题应该由我来解决，自己跑去签什么合同？”

韩亦平时很少说这么长的句子，更少用反问句，看来真是气得不轻。我这下，真的不敢抬头了：“我错了，你别生气。”

他长出了一口气，淡淡问道：“为什么要去兼职，哪里缺钱。”

我把头垂得更低，深深纠结是说实话还是编瞎话，以及如果编瞎话被看穿的可能性又有多大。

“说实话。”每次都是这样，还没开口就被看穿。

我更丧气了：“那你不许生气。”

“实话。”

“没有什么急用钱的地方，但是我想攒点钱，这样的话，以后我们两个可以去度蜜月。”

韩亦很久没有说话。而我无论怎么自我激励，还是鼓不起抬头的勇气。不过，又过了一会儿，我忽然惊喜地瞥见，他插在牛仔裤口袋里的左手那里，握成的拳开始渐渐松开。

我的心开始从嗓子眼处徐徐下降。

“你想去哪里？”仍然是低沉平淡的语气，却没有刚才那样冷冰冰。

心脏终于踏踏实实完全归位，我高兴起来，开始连比带划：“马尔代夫啊，现在大家都去马尔代夫度蜜月的，你不想和我一起去看七种颜色的海水吗？”

凝视我的墨色瞳仁比平时显得更加漆黑幽深，像是在隐藏什么莫测的情绪。我观察了一会儿，发现他在等待我继续说下去，便放心道：“不知道那里有没有这样的房子，就像国内的四合院一样，但是别墅的样子啦，正面是一件大客厅，两边是两间卧室，咱们一间，咱们的宝宝们一间。院子里有一个大大的游泳池，还有花园。嗯，最好还有朋友住在隔壁，这样早晨可以看日出，晚上可以烛光晚餐，无聊的时候，大家还能凑在一起聊天。怎么样，是不是神仙一样？老公，你有没有心动啊？”

“俗。”

“……”】

炽热的橘红色从海平面喷薄而出。

即使合上双眸，我也可以看到，那小半个火球在我眼底烙下一团印记，灼热而醒目。我睁开眼，冷冷地望向秦淮：“秦医生，你和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顾惜，我……”

“秦医生，我好像一直没有来得及向你做自我介绍。我随夫姓苏，苏漫。苏醒的苏，漫长的漫。虽然没有秦医生名字那么好的意境，但我的名字却也有它的意思：一个人的苏醒，需要漫长的过程。我花了许多年，才终于完成这个过程。我不清楚你听过些什么，但可以肯定的是，你听到的只是部分事实，而且是在我苏醒以前发生的部分事实。你所知道的那个人不是我，而她，早就不复存在了。”

秦淮一向温和的深棕色眸子里，有太多复杂的情绪错综交缠在一起。我不想去分辨，也不想继续呆在这里。于是，我一把掀开了宽大的浴巾，准备起身离开。可秦淮却先我一步站了起来。

我以为他要拦住我，可还未来得及躲开，他已经转身，面向我背后不远处，轻轻道：“早。”

我僵在那里。是他。是他在那里。那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在那里了的？

这一刻清晰地向我阐释了什么是如芒在背。大概就是当一个人的目光过于冰冷或灼热时，就可以将空气物化。要么使之凝固，要么使之燃烧。

那被凝为冰刃或者燃成火焰的气流直直打在后心。冰的冷厉与火的烈烈相互撕咬纠缠，痛得以一己之力根本无法支撑。

我从来都不是逞强的人。年轻的时候，我曾经犯过那种错误，以为挺一挺什么都会过去，忍一忍一切都会好起来。然而，这一挺一忍之间，其实就给了自己希望，给了自己事情会慢慢变好的错觉。直到有一天，再也挺不住、忍不了，我才终于承认，怀抱虚无的希冀，是一个多么愚蠢的决定。

它不会给你任何安慰，只会在最后一根稻草降临的时候，将你已经承受了的所有苦痛再次加倍，然后全部拍回到你的脸上。

其实放弃才是最正确的选择。为什么要面对呢？

我曾经以为，放弃是懦弱的表现，面对才是应有的坚强。因此，即使身无分文，即便失去了所有亲人，我还是努力生活，努力微笑，努力燃烧自己所有的能量，去追求我的爱情。可是，我又得到了什么呢？一个弥天大谎，一个我宁死也不想面对的家族，和一个支离破碎的自己。

现在，我已经连自己都可以放弃了，那还有什么必要在萧纪的目光下强撑呢？我从来都耗不过他，也根本不想成为他的对手。

于是，我打消了离开的念头，又轻轻靠回躺椅内，静静凝视着那一团还在徐徐上升的炙热光芒。四周寂静得没有一丝一毫的声响。难道，连浪花和海风也都被震慑住，生生静止在那里了吗？

此时此刻，我能感受到的唯一动作，竟然是秦淮温和的目光，不住地在我和我的身后来回移动，担忧而迷惑。

耀眼的橘红色光轮，终于冲破了所有束缚，在遥远的地方傲然俯视着渺小的我们。总有人说，每个日出都是一次新生。仿佛欣赏一下日出，自己就也能重生上一回似的。

人类就是这样擅长自我欺骗，明明知道今天的太阳就是昨天那个太阳，还可以生生幻想出一套新生重生的戏码。

而我们每一个人，其实都被锁在自己的笼子里。偶尔笼门被大风吹开，出去遛上一圈，回来时候的你，就不再是从前的那个你了吗？

今天的太阳和昨天相比，已经少了一些可以燃烧的能量。连太阳都不能逃脱的命运，如蝼蚁般存在着的我们，又有什么权利幻想着逃离？

无论怎么挣扎，这个世界上所有事物的结局都是一样，一样的燃烧殆尽。太阳是如此，我们是如此，飘忽的权力地位是如此，脆弱的信任与爱情，更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