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第十章 无眠无言(1)(1 / 1)
当不知道第多少次像发电报一般,不住去戳亮床头那只精巧液晶时钟的触摸屏幕时,我欣喜地发现,终于过了凌晨五点。
厚重落地窗帘微微起伏的边缘处,朦朦泛起一层柔和的白色光芒。我松了一口气。过于空旷、黑暗或安静的地方,从来都能够让我产生一种莫名的恐惧。
就好像有人还是其它的什么东西从背后将我紧紧盯着,或是盘旋于头顶,居高临下地注视着我的一举一动。每当我猛然间转身抬头企图与它们对峙时,面对一室虚空,竟不知是该失望还是庆幸。
我大概是真的要疯了。不知道当萧纪开始意识到这一点时,能不能考虑放过我。目前看来,这个答案是否定的。他宁可烧着昂贵的航空燃油,把我从一个庞然、空寂而阴森的笼子运到另一个更加庞然、空寂而阴森的笼子里面关着,也不愿意放过我。
不过好消息是,他似乎也并不想理我。从飞机上到现在,他一句话也没有与我讲。更准确地说,是根本没有用正眼瞧过我。而且,若是仔细计较起来,上一次我们言语或目光正面接触的历史,大概还要追溯到我服药后那一场令人筋疲力尽的争吵。
我同他一样,在竭尽全力避免任何形式的交流。其实,在重逢之后,我们之间几乎谈不上什么交流,至多只能称之为交锋。
已经不在同一频道上的两个人,硬要走到一起,能发出的也只能是些实在刺耳的杂音。所以,我着实有些不明白,萧纪这一通折腾,是何苦来的。
他若是想惩罚折磨我,只要继续把我丢在那栋冷冰冰的大房子里晾着,有兴致的时候来逗弄羞辱一番即可。而如现在这样将我带来一个遥远的地方,既得防备我再次溜掉,还要一直忍受我在周围晃荡,也不怕我们中间的谁哪根筋又突然不对,再爆发一场精彩的冲突供众人观赏。
我连想一想都觉得伤心伤肝又伤肺,真不知道他到底图些什么。而我在于此同时,也不得不常常忍受与他同处于一个狭小空间的严酷刑罚。
自从下了萧纪那架宽敞得吓人的私人飞机后,一路上,轿车、水上飞机、游艇,一段段折腾过来,我从心底最深处对医生油然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恩之情。
若是没有他在旁边时常搭一搭讪,在随后这些十分局促的交通工具中,我怕是早就被比那逼仄空间更为压抑的气氛勒得直接窒息而亡了。
我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萧纪究竟是怎么了,竟要为自己找这种不痛快。传说中手段高超到令对手闻风丧胆的人,居然干出这种劳民伤财又害人害己的事情,多半是那位不靠谱的医生给他开错了什么药。
或者,医生根本就是故意给萧纪下了药。因为这一路上最开心的非他莫属。被两个沉默寡言、气质阴郁的人夹在中间,还能一派云淡风轻,这是一种多么强大的精神力量与心理素质。
我在对医生感激涕零的同时,渐渐开始理解,他和萧纪是如何成为朋友的。大概就是需要这种独角戏也能唱得风生水起的精神,就像当年疯狂爱着韩亦的我一样。
哪怕他从没有说过一句爱,哪怕他对我鲜有表情,我也能乐此不疲,将自己拱手奉上。但在这个方面,和医生相比,我只能自愧不如。因为韩亦再如何,我到底对他有不小的利用价值,他还是不得不时时对我虚以委蛇一番,维持我们之间这种一厢情愿的关系,并源源不断地给我继续一厢情愿下去的动力。
然而绝大部分时间,萧纪对医生简直就是全然的漠视,而医生居然还能够一直在那里自娱自乐,并且很是欢快,实在是让我五体投地。只不过,我和医生的待遇,大概隔着的就是虚情与假意之间的区别。
他们是真的朋友,我们却是假的夫妻。这就是我在肤浅的表面上能获得那些优待的代价。这也让我在感慨的同时,拨冗重温了一下当年的情境,让自己彻底从一个冷静旁观者的角度,认清那时那场只有一人陶醉其中的爱情,有多么的卑微、滑稽,可悲、又可笑。
这样的过去,又有什么值得缅怀的呢。
回忆对于我来说,从来都是一件十分残酷的事。所以一直以来,我都迫使自己处于一种忙碌的状态。我甚至会珍惜生活上的困窘,因为这能让我把全部的注意力放到现在、下一顿吃什么这个问题上,从而来不及去做任何无谓的自我折磨。
萧纪大概深谙这一点吧。为了不让我好过,他宁可下这好大一番功夫,把我扔到这个彻底无所事事的孤岛上。他根本不用亲自动手,就能让我痛不欲生。我居然曾经幼稚地以为他会放过我。
现在,我有充分的时间来反省自己的愚蠢,尤其是在夜幕降临的时候。
马尔代夫有世界上最美的海水,美到你根本不会把眼睛挪到其它地方。但是,当夜色铺陈开来,一切都在泼墨般纯粹的黑中完全隐去时,整个世界就只剩下一穹无垠的苍寂。
我从未觉得自己离太空这样近过。这里的星子比别处都要大上许多,像是一滴滴挂在眼角的泪珠,仿佛下一秒就要义无反顾地坠落。
晶莹的光点镶嵌在黑得决绝的天幕之上,这是他为我织成的结界,将我封印其中,所有对于未来的期盼、对于变化的渴望,都会在这铺天盖地的黑暗中慢慢干涸。
有哪里的夜晚会比这里,一个只有海洋与天空的地方、一个一年四季都是夏天的地方、一个每一天都美丽得一如既往的地方,更能让人失去对明天的期待、而只能沉溺于过往的精彩?
我的过往实在过于精彩,精彩到让我承受不起沉溺的代价。
这样的夜晚是一种太过沉重的负担,让我喘不过气来。特别是今天这样失眠的夜。拜医生的安神药所赐,我睡过了大半个白天,更加无从逃避这艰难的夜晚。
而且,与世隔绝的小岛,总会让我想起一些不大利于安神的故事。
涛声隐隐传来,窗外似乎有些略显空灵的鸟啼或虫鸣。可是,在确定天已经大亮之前,我甚至没有勇气挑开窗帘一角,去瞧瞧外面的状况。内心深处总有一种深深的恐惧,生怕自己在掀开窗帘那一刻,发现窗上贴着什么灵异的生物或者符号。
我从来不看恐怖题材电影,所以不知道自己这种诡异的想法从何而来。但这种念头就是这样,一旦植根便再也无法拔除,即使自己都觉得可笑,却死也不能克服。
就算有萧纪就住在不远处、就在这幢总统套房别墅另一侧的认知,可它对我凭空冒出来的这许多恐惧情绪也没甚缓解作用。
我甚至有些恶毒地想,凭我们现在这般恶劣的关系,我若真被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给吓出个好歹,多半就是他的杰作。
当然,他不是这么无聊的人,而我却是。假如有朝一日能克服对黑暗强烈的心理障碍,我倒很是愿意去到他的窗外,好好施展一番作为。
又磨蹭了一会儿,窗帘缝隙处的光芒逐渐变宽、变暖、变亮,我的心脏也终于从一块硕大的石头变成一只小小的气球,竟还充了些氢气。
多年跌宕起伏的生活对我的心境影响颇深。我不仅学会了自嘲,还知道了该如何自我安慰。时至今日,即使是黑云压顶的情状,我也会努力在乌压压的云团中找到哪怕只有一枚硬币大的小孔,欣赏那里落下的一道金色光柱,然后安慰自己说,情况还不算太糟,你看,这世间至少还有这一注光芒来为我照亮。
所以,不管接下来会怎样,我至少要先好好品味一番马尔代夫日出的景色。
想到这里,我翻身起来,曲起双腿挪了几次,才挪到这张堪称辽阔的大床边。拨开瀑布般泻落的帐幔,我点亮床头的壁灯,向房门走去。
我突然想到,自己刚刚对身后巨大双人床“辽阔”的形容。若是这样一路比下来,那么这间卧室,大概只能称为“广袤”了。这样的面积,不知是否为了突出,总统套房中的“总统”二字。
现如今这个世界,每个人都在对某个至高无上的位置虎视眈眈。这两个字,大概是许多人终极的梦想。而这个一座岛屿也只能有一幢的房型,大概就是为了满足这个人群的心理需要。
我没有这种心理需要,所以无法想象他们住在这里时会有怎样丰富的心理活动。对于我来讲,一个人住几百平米一间的卧室,用“孤寂”两个字,完全可以概括。
“刷”地拉开窗帘,马尔代夫带着清晨特有凉意的亮白色日光穿过面前由一尘不染的落地玻璃组成的透明墙壁,洒了我满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