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第八章 情断情连(1)(1 / 1)
眼前一片漆黑,只在非常遥远的地方,好像有一团模模糊糊的暖橘色灯光。好冷,冷得手脚都要僵住。我挣扎着向那团温暖的颜色靠过去,拼命想要汲取那里的温度,可是我动不了。
明明是一个被黑暗完全笼罩的封闭空间,可是感觉却又像是被架上一节没有终点的过山车,疯狂地旋转、高高地抛起、又重重地甩下。
上一次经历这样的头晕目眩大概还是半年前,我把苏函调的三管色彩缤纷的鸡尾酒当成果汁,一股脑灌下去的那回。
事后,我遭到了苏函无情的表扬:“嗯,不哭不笑不吵不闹,直接进入冬眠状态。苏小漫,酒品不错,有前途。”
那是我唯一一次喝酒,从中直接有关得出酒品的结论,怕是有些以偏概全。而且,我一直窃以为,那次的优秀表现实在是因为下的剂量太猛,所有神经都被一次性直接放到,才没有产生任何不雅观的反应,进而误导了苏函。
在苏函眼中,我大概睡得平静而香甜。但这仅仅是表象。事实上,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是如何在天旋地转的混沌中挣扎了整整一天才清醒过来,最终得以脱身。
这次也是一样。我不知道现在那个真实的我表现如何,我只知道,自己模糊的意识已经在一波强似一波的眩晕中挣扎到快要抽搐,寒冷而又无助。
我再一次颤抖着向那道光源伸出手去。可是,不论我怎么努力都看不清它的方向,更无法触及那飘渺、却充满诱惑与希望的亮色。
突然,我僵硬的手指好像被谁捏住。指尖传来的温度甚至比我的还要低上几分,可那里有莫名坚定而安心的力量,那力量让我瞬间安静下来,就连高速旋转中的眩晕感似乎都平静了些。
我正要松一口气,享受一下这片刻奢侈的舒缓,却被一股突如其来的痛楚正正击中。强烈的痛楚像一条逃窜毒蛇,从小腹钻到胸口,扼住我的喉咙。
尖锐的痛感,让我的指甲狠狠刺入那只被我死死握住的手掌中。我感到非常抱歉,却无力反抗自己的本能,只能默默等待着那股安抚的力量主动抽离我的掌心。
可出乎意料的,它并没有。反而是我,在五脏六腑被翻搅到极限后,猛然甩开了它,双手死死按住自己胸口,妄图平复那里不住翻涌的恶心和酸涩。
惊醒的时候,我发现自己伏在卧室的大床边,不住地干呕。
大概已经是傍晚时分,房间里十分昏暗。眼前一片朦胧,只有床头的台灯笼着一团橘色的微光,像是被扭到了最暗一档。
四下披散的头发为我挡住了大部分的光线。然而,双目传来的刺痛感仍然让我觉得,自己像是正在裸眼注视着太阳一般。一股更加强烈的翻涌从胃里袭来,我好像马上就要窒息了。
一双有力的手扶住我的肩膀,将我按回床上。下巴被捏住,抬起一拉,新鲜的空气从鼻子和口腔同时涌入。我剧烈地咳嗽了一阵,终于活了过来。我这是怎么了?
“你在浴室呕吐时晕倒了,有些轻微的擦伤。”
猛然睁开眼睛,我努力穿透刺目的光线和恼人的阴影,寻找声音的主人。明明知道不是,但我还是想要看一看。因为这声音,实在太像苏函了。
若是仔细分辨,其实这个声音应该比苏函的低沉上不少,更带了些男人特有的磁性,但确实是一样的舒适、一样的让人如沐春风,而且一样的对我具有读心的能力。虽然这最后一点,多半纯属巧合。
似乎察觉到我的动作,黑暗中的男子躬下身,他的面目沐浴在暗橘色的灯光下。他果然和苏函一样好看,却更加棱角分明些。光线与黑暗交织,勾勒出完美的轮廓,像是一幅精致的油画。
即使沐浴在黑暗之中,他也没有沾染上半点阴霾,深棕色的瞳仁反而比台灯橘色的光芒来得更加柔软:“你现在除了恶心以外,是否有其它地方不舒服?”他的手指轻轻搭上我的手腕,探着那里脉搏的节奏,半晌,他抬起头冲我笑笑:“我是你的医生,请你相信我。”
温和的声音与笑容满是安定人心的力量,让我那么想要靠近。我的心,却无法抑制地开始剧痛,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萧叔说,你没有吃早餐,午餐也几乎没有动。是有哪里不舒服吗?”
我深吸了一口气,暗自希望开口时的语调能够尽量显得平静些:“我只是没有什么胃口。”
“午餐之后,你有没有吃什么东西?”
“……”
“我检查了你的呕吐物,里面有一个小药片。”
“……”
年轻的医生仍然像刚刚一样认真而温和地看着我,甚至连动作都没有变化。可是房间里的空气似乎突然间波动了一下,然后便恢复了平静。
不对,不是平静,是过分的平静,以致于连一直温暖的橘色灯光都渐渐透出了些寒意。我向被子里缩了缩。一天没有吃东西,大概我身上的热量也要流失殆尽了吧。
“鉴于你已经把它吐了出来,那么,它应该还没有发挥你想让它发挥的作用。如果你告诉我,我应该还能够帮助你。”
医生深棕色瞳仁里是满满的善意,而我在他的注视下无所遁形。我闭了闭眼,轻轻呼出一口气:“是紧急避孕药。”
他顿了顿,点点头。这一次,我真实地感觉到了屋内空气的凝固。我快速环视了一下四周,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但我还是悄悄为自己塞了塞背角。在黑暗中,这栋巨大而空旷的房子经常给我一种十分森然的感觉。
“以前吃过这种药吗?”
“没有。”
“平时月经状况怎么样?”
我简直想一头钻进被子里。这个问题,苏函是绝对不会与我交流的。而此时面对这个从所有方面都能够让我想起苏函的人,哪怕不住在心中默念“他是个医生医生医生”,也仍然无法降低其尴尬程度。
可是医生正用他那双漂亮的眼睛,专注而耐心地将我盯着。我只得再次长出一口气,尽可能平淡地回答道:“还算正常吧。”
“还算正常的意思是?”
我有些开始抓狂了。最关键的问题都已经交代了,他要不要这么穷追不舍?如果以后还有机会能见到苏函,我一定要好好问他一问,这位来路不明的医生倒底是不是他的亲兄弟。在穷追不舍一途上,他和苏函相比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并且专注的领域更加让我无语。
“会正常来月经。”我望着天花板,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但是会伴有不适的感觉?”
“嗯。”
“一直如此吗?有没有经历过大的手术,或者怀孕、流产等类似问题?”
“一直有痛经。生孩子的时候受了些凉,便更严重了一些。”
“你有孩子?!”
我被他语气的突然变化吓了一跳,应声转头望去,只见那张年轻而英俊的脸上明明白白写着“震惊”二字,竟与刚刚那个有着完美职业素养的医生形象相去甚远。
他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慢慢敛了表情低下头,像在思考或者整理情绪。抬起头的时候,他比刚刚更加认真地望着我,目光里还夹杂了一丝探究的味道:“生产是在什么时候?”
“我女儿刚满三岁。”
他点点头,拉过我一侧的手腕,细细摸起脉来。我有些奇怪。这个人年纪轻轻,到底是西医还是中医?我不禁仔细望向他,试图寻找答案。但是他早已直起身,表情隐在暗处,看不真切。
我却能分辨出,那双清亮的眸子再也没有看我,而是一直飘向床的另一侧靠窗的位置。半晌,他示意我换另一侧的手腕。这时,我再次感觉有些不大对劲。
如果说,刚才我察觉到的是空气的凝固的话,那么现在的气氛,大概就是固态的空气紧绷到极致,马上就要崩裂开来的前兆。
还未来得及深究,我的思绪就被医生打断:“没有进行仔细的检查,我不能妄下结论。但是从目前已知的状况看,你的身体情况不适合吃紧急避类孕药物,或者说,不适合使用任何药物方法进行避孕。但是,避孕确实是正确的,也是必须的。以你现在的状况,如果怀孕,不仅对孩子,就是对你本人很可能也有危险。需要的仪器应该都已经到了,明天我给你做一些详细的检查,然后看看应该怎样治疗和调理。治疗是必须的,但更重要的是,你自己一定要长期坚持保养。”
我无奈地冲他点点头。只是有些事情,实在是不取决于我。可他并没有看我,仍然望着窗边。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却只能看到一片黑暗。
“那我先出去了,你好好休息,明天我们做些检查。”
“谢谢。”
“都出去。”窗边突然传来的声音,冷得可以滴水成冰。
我瞬间僵住,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觉得心跳连同正在五脏六腑中奔涌的血液一道,停在了原地。我就像是被一只大手死死扼住了前后所有关窍,进退不得,直到被逼走最后一分意志和力量。
“先生,夫人用药的事,是我的疏忽,请您责罚。”原来萧池也在。但她声音似乎来自另一侧门口的方向。
我投去一瞥。但由于处于整个房间唯一一个微弱光源的正下方,所以对我来说,除了自己身边,其他所有地方都是漆黑一团。
“出去。”
“是,先生。”
房门“哒”的一声轻轻关上,隔绝出一个阴霾得无法呼吸的空间。
他竟然一直都站在那里,一直悄无声息地站在几米开外的地方,亲耳听着我勉强而平淡地道出每一个字眼。即使他早晚都会知道,即便他本就已然知晓,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就在刚才,我亲自戳穿了曾经用尽全力试图向他隐瞒的秘密,亲手摊开了我们之间这段荒唐而扭曲的关系,并将这一团紧紧纠缠在一起、无稽又可笑的乱麻,当着他下属的面,用力地、狠狠地甩到了他的脸上。
萧纪,一个几乎可以让所有人畏惧的人,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