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第一章2(1 / 1)
在遇见戴蒙之前,我过着波澜不惊的生活,但也并非一潭死水。遇见这位先生后,我拥有了跌宕起伏的人生,日子激越而精彩,当然,这份精彩,在某些道德家的眼里,恐怕并非如此。
戴蒙,两年不见,仍旧是故有的那个人,一丝一毫都未改变。我倒养成一些坏习惯,倒也不伤大雅。我搬进了戴蒙的公寓,这是毋庸置疑的。同第一次同居一样,我再次失业,在卢塞恩,我是个聋子加哑巴,找工作更加是幻想,所幸我能安心以照顾孩子和持家为业,同大多数瑞士女人一样。戴蒙在自己的土地上大展宏图,钱财不是我需要操心的项目。
戴蒙想把牧覃送进托儿所,我则主张由我在家授课,他更是放心。我想我有必要重新介绍下这公寓今日的格局:一间卧室,一间书房,一间幼儿教室,一间客房改造成的儿童房,一间杂物室,房间比从前多出来一间,这是戴蒙花了两个周末改造的,他加了一层足足六厘米厚的隔音木板,他希望孩子的教育能在正规的场所里进行,在这个问题上,他是个稍显死板的典型欧洲人。
这个男人,爱孩子如命,即使牧覃只是收养来的,他照样当亲生儿子一般亲,当然,他也没有亲生儿子,但我能感觉到他是希望能有一个的。
他延续着之前的习惯,每天上班之前,给我一个吻,给牧覃一个,他亲我的时候时间要长些,仿佛要弥补两年,不,算起来有两年半对我的亏欠。每每这时,我会深深陶醉,却又惶惶不安,于是,不久后,郁郁寡欢渐渐在心里堆积成了一垛。
这天,戴蒙下班后,我请他给莫纳夫人打个电话,报告我跟牧覃安好。
他很奇怪地问,“自己为什么不打?她一定也想念你了,我知道我离开之后你们倒处得很好。”
“之前不曾料想能由你打电话去报平安,这次机会来了,想体验一把。”
他眼睛一湿,回身去找电话,当着我,打给莫纳夫人。
“嗯,一切都好,不用挂念。”他只说了这么一句,就合上电话,耸耸肩,无奈地对我说:“她听起来不好,也许家里出了什么事。”
“你问了没有?”
“……她没给我机会,就挂掉了。”他说得楚楚可怜,我便忍住没有发怒,在国外的日子,让我深深体会到了中国人的多管闲事,然而,我依旧坚持着这个坏习惯,多管闲事,在中国代表着你对对方的关心。
“妈妈如果需要我们帮忙,她会打电话的,你不要主动询问,省地自讨苦吃,”他嘱咐我,末地又说:“瑞士跟中国不一样,你要入乡随俗。”
我答应着,决定静观其变。
有一天下午,我带牧覃到周围的公园里上自然课,回来时,老远便看见家里的灯亮着,厨房站着一个人,模模糊糊的影子,看起来是戴蒙的身形。我正要拉着牧覃慢悠悠地走过马路,忽然一阵雨撒了下来,我抱住牧覃慌忙跑到马路对面,雨越下越大,眼看已经走到家门口,身上还是淋湿了大半,牧覃却欢呼雀跃,这几日都是阳光明媚,七月的天气,在哪里都是如此炽热。
我开了门,把牧覃抱进浴室,母子两人兴冲冲地冲上个热水澡,外头雨打风吹,才不管哩。戴蒙在厨房里煮饭,居然没听到我俩嬉戏时发出的声响,直到我推开厨房的门,裹着一条睡衣站在他面前时,他才吃上一惊,问:“今天这么早回来?”
“你平常不在家,怎么知道今天早回来。”我当然知道他这不过是句应急的话罢了,从他端着的盘里取出半块西红柿,放进嘴里,牧覃嚷嚷着也要,我寻了半条菜根放进他嘴里,小伙子津津有味地嚼着。
戴蒙不久就把我们轰出厨房,“先等着,就开饭。”
我去煮了些白水,研一些日本朋友送的茶叶,混到水里,成为一杯抹茶,戴蒙有了茶饮,熬夜时也是拿浓茶提神,竟渐渐摒弃了咖啡。牧覃被一条毛巾五花大绑着坐在地板上,摆弄着小玩具,只有此时,我才能真正感到,他只是个两岁大的孩子。
戴蒙做好了饭,一家人在餐桌前坐下。
“今天是什么日子?劳得你亲自下厨。”我问道。
他卖了个关子,只是说:“某人做饭难以下咽,我这么做纯属犒劳两个可怜的男人而已,是不是,牧覃?”
我气得七窍生烟,牧覃喜欢吃虾米,戴蒙给他炖一份虾米冬瓜汤,扑上几条意大利面,小家伙吃得津津有味,我从小便培养他吃一些中看又中用的东西,他身子骨弱,每日必须搭配合理的膳食。我埋下头吃自己的排鱼,却看见一个小盒子从戴蒙的方向被推了过来,他示意我先收下,后打开。
我可不理会,拾起盒子,满怀憧憬地打开,是一张会员卡,上头铺满德文,我虽一直在上德文课,也不过只认识几个虚词而已,仿佛是某个健身俱乐部的会员卡,结果,我猜错了。
“这是一张□□,”看到我即将退回的模样,他赶忙解释道:“你不要误会,我可不是给你钱。”
“我也不帮你保管。”
“也不是要你保管,”他说,“这是一张空□□,”他对着我诡异一笑,说:“我存进了一小笔钱,不过是要保证这卡不被注销罢了。”
“你到底在做什么?”我忍不住问。
“看看卡号。”他提示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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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顿悟,这分明是一家三口生日的罗列!
“结婚四周年快乐。”他在我耳边,悄悄地说,我恍然记起,今日,正是七月中旬最重要的那天,而我,惊慌失措,犹记得几年前,结婚纪念日依旧是戴蒙率先提起,只不过我正好买了礼物要赠予他,然而,这次,我并没有得到上天的垂青,我两手空空。
“我又忘记了。”我尴尬地说。
牧覃正摆弄着银勺子,他虽能听懂我俩的话,但并不知父母在说何事,所以显得与餐桌上另外两个人格格不入,他恬然,而淡定。
“你记性一向不好。”不知他如此说,缘于体贴,还是不经意的责备。
戴蒙与我一起收拾餐桌,之后他去洗澡,我躺在床上看小说。过了一会儿,戴蒙竟然推开卧室的门,这真让人惊讶,多年来养成的习惯是,饭后一定要做些工作——他的反常行为和加上这个特殊的日子,我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拉住我的手。
“牧覃睡了?”
我点头,佯装注意力依旧在书本上,他把我往怀里拉了拉,我跌跌撞撞,显得有些生涩,又有些抗拒,果然,他感受到了,瞪着眼睛询问我缘由。
我老老实实承认,“我有点儿怕。”
“你是莫纳太太,你有什么可怕的?”他显地吃惊,进而觉得受了屈辱,我立刻调节情绪,让他以为这出于女子的羞涩,他居然也相信了。
手轻抚着我脑后的发髻,在额头上轻轻一吻,接着他扳过我的脸,低下头,闭眼,慢慢靠近。我当真怕了,直勾勾地看着他簇新的面庞、陶醉的深情,直冲冲地朝他嘴唇上蜻蜓点水般地一吻,说:“我有点儿口渴,帮我拿杯水。”
他看看我,确定我是认真而非儿戏,这才讪讪地去拿。我噗通一声瘫在床上,心里不断劝慰自己,“你只有一个身份,便是莫纳太太,戴蒙的妻子,没有什么不应该;更何况,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修炼了两年,你的内心理应相当强大,能够承受一切罪孽感。”正想着,戴蒙端水进屋,我接过,微张着嘴,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喝了大半杯后,他顺从地接过杯子转手放在床头。
我们并排躺在床上,我害怕地打着哆嗦。戴蒙,我的丈夫,慢慢向我靠拢,我心想,横竖是个死,便啪嗒闭上眼,等待死去,然后涅槃。
然而,我刚闭上眼,脑海里立即窜出莫纳夫人的身影,她先是朝我粲然一笑,递给我一条法国面包,说,这是昨天晚上专门给你做的!我笑嘻嘻地撕下一条,迅速吞下,她又在朝着我笑,递上另一条,依旧笑嘻嘻地说,这不是你最爱吃的吗,多吃些呀!……
我猛然睁开眼,全然不顾戴蒙滚烫的唇,骨碌一下翻滚下床,跌在地上,仓皇爬起,拧开门,冲出卧室。
“你是饿了,想吃夜宵?”戴蒙追出,见我正瘫倒在厨房的地上,装土豆的箱子旁。
我一动不动,也不吭声。
“坐在地上会着凉。”他走过去就要掂起我的胳膊,我条件反应地向后一缩,虽然只是很小的幅度,但还是被他觉察到,他那半条胳膊孤零零地停在半空中。我说:“我想静一会儿。”
他缩了缩手,噤住声,我没有抬头,眼睛里全是泪,只要稍稍动一动,那泪花便要突破眼眶。我们僵持不下,最后,我听见棉拖鞋与地板的摩擦声,刺——刺——刺——刺——也听见了他的悲伤与稍稍的怨恨。
我坐在地上,心如绞痛,一动不动,仿佛被一条无形的链子捆绑着。很小的时候,我便意识到,自由是有限度的,我时常清楚明晰地感觉到,我被一条叫做礼数社会道德的铁链子紧锁着,那锁陈旧而厚实,我试图挣扎,却毫无力气,也不得方法。而终于长大,经过无数是是非非,我才有机会意识到,那条铁链无时不在,甚至,越是年长,那箍罩地越紧。
戴蒙无声地进了书房,轻轻关上房门,他是个成熟男人,不会把气撒在可怜的木门上吵醒儿子。我躺在厨房冰凉的地板上,这里家中唯一没有木板覆盖的领地,所以异常寒冷。我什么也不想,脑海里充斥着极度空白,冰天雪地,四处都是茫然。
后来,我显得安然,因为寒冷,便抱紧身子,平平整整地躺在有些油腻的厨房冰凉地砖之上,头发落地时,感觉到一股吸力,这地方定是污垢不堪,然而,我又有什么可讲究的,又不是个洁净之人,于是,心安下来,挤上眼。
我睡着了,睡得安安稳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