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话 “食物”(1 / 1)
穿过沙漠,便是奥利尔曼帝国了。
政府虚空,贵族腐化,皇帝专政,赋税严苛,很多年以前奥利尔曼帝国就是这种情况了,暴政之下的人民终于不堪忍受,揭竿而起。
内战持续了这么多年,这片土地上已经满是疮痍。
农田荒废,畜牧无人,云错站在这座边城中,看到的尽是一片衰颓。
明明该是生机盎然的春天,可是在这座边城里却看不见丝毫绿意。树木被撕去了树皮,已经完全干枯了,地上找不到一根草,蹲在墙角咀嚼着什么的瘦骨嶙峋的人正往嘴里送的,分明就是一根草根。有人蹲在墙角似乎在用手抠着什么往嘴里送,吃着吃着,那人捂着肚子弓起了身子,云错这才看到他刚才抠的地方什么都没有,不过是潮湿的泥土罢了,而那人的嘴角沾着的也确实是泥土。
已经……饿到了连泥土都能吃的地步了吗?
云错站在街道正中,看到的就是这一片笼罩着浓浓死亡气息的城。
突然有人从拐角的地方出来,在街上摇摇晃晃走了几步,终于是跌倒了。那人挣扎着爬着,向前伸出的干瘦的手空抓了几下,最后,没了动静。
街道边上阴影里坐着的那些人静静地看着那人,然后,有人晃晃悠悠地站起来了。接着,又有人站起来,很快,街道边上坐着的人几乎都站了起来,他们摇摇晃晃地朝地上趴着的人走去。因为饥饿,他们的脸和眼神都有些异常,看起来让人……害怕。他们弓着腰,垂下的双臂像是已经断了一样,随着他们的行动晃晃悠悠的。
云错注意到街边一个十四五岁模样的少年扭过头去,抬起一只手捂住了脸,神情相当痛苦。
而这个时候,那些站起来了的人已经走到了那个倒在地上的男人身边。接下来,云错看到……
那些人,撕开了倒下去的男人的衣服,然后……开始……咬!
这些人……在吃人!
云错眉头微蹙,眯起了眼。
那些人撕咬着地上男人身上不多的肉,看起来就像一群鬣狗。他们的脸上沾着的血是跟他们一样同为人类的那个男人的,他们口中咀嚼的也是一样的人类的肉,他们的脸上和眼中透出的都是麻木和残酷,那是野兽看到了猎物才有的神情。
血的味道在日光炙烤之下弥散开,开始有更多的人聚集而来,越来越多的人争抢着越来越少的人肉,不知从谁开始的,有人开始动手咬这些人群中的弱小者,然后双方打了起来,明明已经饿得没有什么力气了,可是只要倒下就会被吃掉的念头却激发了最后的生存本能,双方拼命地撕咬,简直就像是真正的野兽在打架。周围的人却全都围坐在周围,犬狼一样,双眼冒着兴奋而残虐的光芒,只要双方中的一者倒下去,这些人毫无疑问就会扑上去抢食。
这一切发生得是如此安静,除了撕咬声和扑打声,什么都没有,没有任何人多说一句话。
没有人说话,只有最简单最单纯最直接的猎食和撕咬。
这,简直就是野兽!
“又开始了……又开始了……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可恶,混账!”
云错朝着墙角那边看去,那个捂眼睛的少年在捶着地面哭着。
少年抬头看见了云错,他朝着她这边半爬半走地移动过来。少年脸上满是泪水,眼睛因为饥饿而显得特别大。
少年抓着云错的斗篷,颤抖着,深紫色的眼眸里满是悲伤,绝望和痛苦。
云错看着他的脸,良久,垂了垂眼,说:“就算不是因为饥饿,人类……也是照样吃人的。”
她见过太多次了。
在伽罗兹帝国,因为“工作”的缘故,云错经常出席上流社会的宴会,更是认识甚至了解许多高层人物的生活习惯和喜好。
吃人这种事,在那些自诩高雅文明有地位的人中照样存在。
初生的婴儿或者还没有出生就被从母腹中打出来的胎儿,被放在热汤里烹煮,然后装进精致的容器里,端上铺着华丽桌布的长桌,然后旁边放上插着鲜红玫瑰的花瓶,摆上银质的镂花的勺子,叉子,刀子……
据说,人肉的味道……鲜美至极,吃过一次之后还会叫人想第二次……
听说某个地方有个词汇叫做“食髓知味”,原本是说密林里的老虎捕食野兔麋鹿,对人类却兴趣不大,可是如果这畜生享用过一次人肉的味道之后,就会了解人肉的鲜美,不停地袭击人类,猎食人类。原来,不止是老虎,就算是人类自己,也会沉迷在自己的肉的美味之中。
少年望着云错掩在斗篷兜帽下的脸,怔了怔,而后摇了摇头,说:“带我走……带我走……带我离开这里……走……”边说边哭,乞求着云错。
“我不是神。”云错说。
“神什么的……这里的人们祈祷过多少次了,都不会管用的!神已经抛弃这里了!带我走,求求你!求求你……”
“也许,我也会像那些人一样吃掉你。”云错说。
少年又是一愣。看着云错的脸并不像是在开玩笑。而后,少年沉思了一下,坚决地摇了摇头,说:“带我走。”
——真是,一样啊。
云错垂了垂眼。
转身。
身后的厮杀还在继续着,血的味道……
令人作呕。
被云错带走的少年跟着云错离开了这座边城。虽说奥利尔曼帝国的土地上到处都是战火,但也不是说没有一寸完好地土地。最起码,在中央管辖区和起义军的管辖区,还是有不算和平却也不是那么动乱的地方的。
少年被云错命令去洗澡然后出来吃饭,云错坐在餐厅里漫不经心地望着外面,目光深沉不知道在想什么。
少年在水里冲了一个多小时,仔仔细细地洗了一遍,而后穿上了云错扔给他的新衣服。当穿戴一新的少年出现在云错面前的时候,云错愣住了。
墨绿的短发,深紫的眼眸,虽然脸型还是典型的少年的模样,但是略微局促的表情……
真的很久没见过那个人局促的神情了呢。
当初他刚来到她身边的时候总是会露出这种表情来的,虽然事情都已经做得很好了,完全没有值得挑剔的地方,可是在她的面前还是会局促,会紧张,会不安。
那样的情绪,是什么时候消失的呢?
忘记了,总之,就是渐渐地熟悉了,然后那个人几乎包揽了她生活的全部。
全部……
“戒……”
少年诧异于眼前这个女人会有这般恍惚的神情,眨了眨眼。第一眼看到这个女人站在街道中央看着那些人厮杀的时候他就觉得这个女人很强大,觉得这个女人能够救自己,然后,他扑到她面前,却在看到这个女人的脸的时候,不由自主地臣服了。
而现在,这个女人居然会流露出这样的神情,仿佛……仿佛是透过他看什么人似的,非常,非常重要的某个人。
云错陡然回神,垂下了眼帘,带着几分疏离和冷漠的味道。
“吃饭罢,吃完之后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女人说着别过脸去,继续望着无聊的窗外,少年听到吃饭而雀跃的心情一下子僵住了。
“您……这是要赶我走吗?”
“啊,你这么想也可以。我没有带着小孩子一起旅行的习惯。报恩什么的,我不需要。”
少年正要开口,云错却突然转回头来看着他,并阻止了他接下来的话,“就算你需要,我也没有义务满足你的愿望。”
“吃饭。”云错一句话点醒了愣住的少年。
看着少年狼吞虎咽地吃下半桌子的食物,云错站起来去柜台结了帐出门,却没有注意到少年匆匆忙忙地把食物打包,跟了出来。
建筑上残留着炮火的痕迹,墙壁上的弹孔依然清晰,残垣断壁之间有孩童在追逐躲藏,日光倦怠而散漫,被太阳照得白花花的街道上时常有起义军背着枪走过,踢踢踏踏地在他们脚下扬起尘土。
云错绕过一段断墙,站住,淡漠地说:“出来罢。”
远远尾随的少年是看到云错突然拐过断墙才追上来的,听到这话顿时一惊:被发现了吗?少年磨磨蹭蹭地正要现身,却又听见云错说:“是他让你来的?”
他?谁?
少年满头雾水,眨了眨眼。
其实云错问的是她身边的堕天使。人类的少年看不见,本质为天使的云错却能够清清楚楚地看到对方黑色的羽翼。
跟随在云错身边的堕天使恭敬地单膝跪下,回禀说正是路西法大人让他来的,又说司梦堕天使已经告知了失散的那犽她的所在,顾及那犽很快就会赶过来了,还希望云错阁下等够在此地稍作停留。
云错听完了他的叙述,吩咐道:“没什么事了,你退下罢。”
对方丝毫没有介意云错的态度,虽然路西法才是他们的主人,但眼前这位却是第一位大天使长大人,连神殿里的那位都不放在眼里的人,如此这般,已算是态度好的了。
堕天使离开,云错这才转过身来,少年已经知道她刚才叫的不是自己,侥幸地以为自己还没有被发现,于是赶忙藏了起来。
看着云错从自己的藏身之地旁边走过却没有回头,少年放心地舒了口气。
“你在庆幸什么?”云错突然回头,少年无可遁形,完全地暴露在了对方的视野里,尴尬地笑着。
云错叹了口气,没有再让他回去,只是转回身去继续走了。
少年有些欣喜:她没有再赶他走;却也有些失落:她不是因为希望他留下才妥协的,而更像是懒得再对他说什么。
少年跟在云错身后,又回到了那家餐馆。云错一直望着外面,似乎在等什么。他想问她叫什么,问她是哪里人,可是却不敢开口,每每鼓足了勇气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在想问的话将要出口的时候又偃旗息鼓。
“那个……”好不容易张口,少年却看到托着脸颊望着窗外的女人突然挑了挑眉。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少年看到另一名金发的美少年正在街上四处环望,视线扫到这边的时候,俊俏的脸立马皱了起来,金发少年风尘仆仆怒气冲冲地就朝这边走了过来。
云错抬手招来了店里的侍者,说:“一杯热巧克力。”
“抱歉,客人,店里没有热巧克力。”
“那,一杯奶茶,糖多一点。”
她……喜欢甜的东西?少年望着云错那张微笑的脸,猜测。
侍者离开,餐馆里的门就被“砰”地一声推开了,众人的目光落在来者身上,外面那个少年却在推开门之后径自朝着云错这边走过来。
云错微笑着看着那犽走过来,用目光指了指对面的位子,那犽拉开椅子重重地坐了下来。那个执意跟着云错的少年只看了他一眼,便匆忙低下了头,暗自揣测起两人的关系。
这个女人说,她没有带着小孩子一起旅行的习惯,那他旁边这个人又算什么?明明跟他差不多的年纪!那果然只是搪塞他的借口……少年想着,沮丧地把头垂得更低了。
云错刚才点的奶茶上来了,她示意侍者端给对面的那犽,那犽端起来咕咚咕咚地就给灌了下去,豪放地把杯子一搁,吩咐道:“再来一杯!”
侍者看了他一眼,眼角不怎么明显地抽了一下,端着空杯子下去了。
“为毛?为毛我找不到你?你到哪里去了?”那犽张口就开始责怪云错,抬起手来掩着脸,放下手的时候已是双目泫然,晶莹的泪水在眼眶中打了个圈,顺着脸颊滑下来,可惜,因为某人在沙漠里迷路,脸上沾了尘土,眼泪滴下来竟是在脸上冲出了一道痕迹来。
云错忍笑,没有提醒他。
“你知不知道我找你找得好辛苦?如果不是在沙漠里找你……”
“明明是你迷路了……”云错别过脸去,低声地说。那犽是吸血鬼,怎会听不到云错的话,顿怒,大吼道:“白痴白痴,你才迷路了!白痴才迷路了,云错你个白痴,笨蛋!”
来上奶茶的侍者被吓了一跳,如履薄冰般地放下奶茶悄悄遁了。
“啊……啊,白痴才迷路了。”云错貌似顺着那犽的话一样地敷衍着,眼中却有几分恶劣的笑意。
“云错白痴傻瓜!你都不知道人家找你找得多辛苦!”那犽抽了抽鼻子,作势要哭,可是眼药水已经在沙漠里用完了,抽了半天也没抽出一滴泪来。
“啊,啊,抱歉。”云错知道那犽正在炸毛,此刻该顺着他,也就把一切都认下来了。
“嘁,没诚意。”那犽不满地哼了一声,“你没有找我罢?发现我不见了之后你是不是根本就没试图找过我?”
“找了。”——站在沙丘上四处看了一下,“没看到。”
“那你为什么不喊喊我?我可是到处叫你,叫得嗓子都哑了!”
“嗯,听出来了。”
“别忽略重点!我问你为什么不叫我,是不是我在你心中根本就无足轻重,我怎样都无所谓,是不是?”那犽哀怨地瞪着云错,活脱脱一个被始乱终弃的丈夫抛弃后整日以泪洗面的怨妇。
感受到周围客人们的异样目光,云错咳了一声,说:“看都看不见的距离,这么远,就算叫你,你也听不见罢?”
“那就大声喊啊。”
“才不。”某人干脆地一扭头。
“哈?”
“很丢脸呐,大声喊。”
“你……那你不会心灵感应吗?”
心灵感应?那种东西也能用来联络?一旁被无视了的少年低着头却无语了。旁边坐着的这位,真是……强悍呐。
“我感应了,是你的心灵太迟钝了,接收不到。”某人十分认真而陈恳地说。
“切。”那犽不屑地扭头,这才注意到了身边坐着的少年,看到对方一头墨绿色的短发,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你,是谁?”
少年抬起头,深紫的瞳孔映进了那犽的眼里。
“戒……”那犽失声地叫道。
“他不是。”云错出声,声音里有着不同于方才的疏离和冷漠,“人类本来就长得都很像,只不过是相像而已。”
“那你为什么把他带在身边?”
“没什么,只是恰巧坐在一起了而已。”
少年听着云错的话,失望漫延,沮丧地垂下了头。
那犽咬着唇想了想,说:“带着罢,给我当食物。”
食物?少年惊诧地抬起头,却落进了那犽那明媚的笑容里。金发的少年一歪头,耳钉上坠着的银色铃铛发出清鸣,一对虎牙呲出来,格外可爱。他说:“我叫那犽……”而后招了招手,示意少年附耳上来,少年照做,却听见那犽在他耳边缓缓地说:“——我是吸血鬼。”
少年吓得慌忙避开。可是看着对面金发少年的灿烂笑容和旁边云错的淡漠容颜,他却没有逃跑。
“你愿意做我的食物吗?”那犽笑嘻嘻地问,像是玩笑,又像是认真的。
受了蛊惑一般地,少年竟然点了点头,甚至还张开口说:“我愿意。”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感到自己像是跟恶魔签下了某种契约,然而——他心甘情愿。
而后那犽问他叫什么名字,少年摇了摇头。
名字这种东西是在人类中才会被使用的,奥利尔曼帝国战乱多年,人们都变成了野兽,名字什么的,早就被舍弃了。偶尔午夜梦回,或许会梦见母亲抱着他轻声地呼唤他的名字,可是那个女人的脸和她的声音,却怎么都不清楚。他只是觉得那是他的母亲,觉得她唤的是他的名字,可是一切都是朦胧遥远的,是他无论如何都抓不到的。
“嗯……那你就叫戒罢。”那犽说。
“不行!”云错几乎在他话音未落的时候就否定了他。
“‘戒’这个名字,不行。”云错重复了一边。
然后,那犽就陷入了为自己的食物起名字的困扰之中,云错却一点都不在意自己的任性给别人带来的麻烦,只是接连地否决着那犽的提议。
过了半天,那犽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
“喂,你刚才说什么?你说‘看都看不见的距离’!你所谓的找就是四下里看一看吗?喂!你会飞的好不好!你就不会飞起来找找吗?啊啊啊啊啊,我真是太伤心了。云错,你太令我伤心了。”
云错愣了愣,终于明白过来那犽所指何事,不禁抽了抽眼角——反应真够迟钝的。
看着那犽伤心的样子,云错也头疼起来。
啊……啊,那犽认真了。云错暗自叹了口气,说:“神殿里有个坏人,只要我一飞起来,他就会让人把我抓走,再也见不到你。但是我站在地面上他就没办法了。我之所以不找你是因为我坚信着,你一定会找到迷路的我的,对不对?我这么爱你,你怎么会找不到我呢。”
那犽抬起红红的眼,盯住云错的眼看了起来,后者的表情与眼神足有十二分的纯良。可惜云错不知道,戒曾经对无意间对那犽提起过,云错撒谎的时候会看起来格外纯真善良。
“骗人!”那犽大叫起来——其实你就是懒!
云错悄悄别过眼去。
“你看,你看,你别过眼去了!”
哄孩子是件麻烦事。众目睽睽之下放任那犽这样闹有点欺负小孩的意味,云错无奈地叹了口气,耐心地说:“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是因为梦见我在这里了,对不对?那是因为我发现你没有找到我,于是拜托了路西法,请他失落之地里的司梦堕天使个给你传的信。然后我就一直在这里等你啊。”
“真的?”那犽将信将疑。
“当然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