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话 沙漠（1 / 1）
天色渐渐暗了，天边的那一片洋红开始渐渐转为绛紫，过不久就夜幕就会降临，打井的地方，那台机器周围围满了人，人们坐在地上，敲着鼓，用古老的语言唱着神秘的歌谣，众多的人们一同吟唱，仿佛在进行某种祈祷的仪式一般，所有的人都目不转睛地望着那台轰鸣着的机器。每个人脸上的神情都是紧张而肃穆的。
在这片荒漠中，一口井就代表着生命继续延续的力量。这口井对于他们的意义，绝非单纯的只是井而已，这是这片土地在养育着他们的证明，也是他们继续坚持下去的希望。
周围的人们，男人、女人，孩子、少年少女、成人、老人，不同的脸上都有着同样的期待和凝重，那么地虔诚，不是对神，而是对这片养育他们的土地。
云错望向遥远的天空，那里的夕阳正在沉入云层。
即使这片土地已经如此贫瘠，即使这片土地已经供养不起太多的作物，即使这片土地已经提供不出丰沛的水源，这些人们，这片土地的孩子们仍然记得这里是他们的故土，没有抛弃这里，而是继续顽强地生活着。
即使风沙一遍一遍地侵袭，他们也还是会扬起铁锹，将堆积的沙土运出城去。
人类……
其实也是种很顽强的生物。
钻井机高速旋转着，突然一团白色的水汽腾起来，水雾围绕着转头，没有散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瞪大了眼睛望着那旋转的钻头。周围一片寂静，只有钻井机在轰鸣。
白色水汽越来越多，突然，水！溅了出来。喷涌的水依附着高速旋转的钻头飞溅出来，带着泥浆，在夕阳的照映下却是……如此瑰丽。
莫名地，竟然让人有哭的冲动。
身边的两个小孩拉着云错的手欢腾着跳起舞来，周围的人们露出笑脸，敲打着手里的鼓，有人激动地撒开丫子在街上跑起来，大声地宣告着：“出水了！出水了！”
许多人匆忙换上了彩衣，人们在这口新的井旁边跳起舞来。
欢庆的歌舞持续到夜里，云错静静地敛了气息，减弱自己的存在感，隐藏在角落里看这些欢舞的人们，看火光映照着他们发自肺腑的笑颜。
白天那对兄妹跳舞跳累了，从人群中找到了云错，来到她身边坐下来。
“你觉得怎么样？”哥哥笑着问云错，颇有几分自豪的意味。云错不大清楚他问的具体是什么，却没有细问，只是笑着，说：“很好。”
嗯，很好。
哥哥高兴地笑着，靠上背后的墙，坐姿豪爽。他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丛红柳，说：“你看那个，那就是红柳，是我们这些沙漠住民的守护神！”
“神？”云错挑了挑眉。
“啊，没错，守护神！红柳的根能够长到很深很深的地下，你别看地上只有这么点枝枝叶叶，它的根系可庞大了，大得出乎你的想象！”少年的眼睛倒映着火光，闪闪发亮，他兴奋地跟云错说着其实她都知道的红柳的“厉害”，云错静静地听着，少年的生命旺盛而鲜活，是千年寂寞、历经沧桑的云错所没有的。
少年抬起头，望着沙漠上方无比清晰明亮的星空说：“你知道吗，每个从沙漠外头来的旅人都说，沙漠上的星空是最美的，外面的夜空都被污染了，星星都是暗淡的。你看，被最美的星空守护着的这片土地，一定会再次繁华起来的，这里一定会长满绿树，泉水会四处流淌，会有肥壮的牛羊在小河边饮水……”
少年描述的，俨然正是他的母亲所描述的传说中这座城市曾经有过的样子。
女孩子笑着，眼睛里仿佛倒映了整个夜空里的所有星光，她点着头，显然是坚信哥哥所说的一定会实现。
云错微笑着。
“这样啊……”
对这片土地的热爱不妨碍小孩子对外面的世界的好奇，这个话题结束之后，兄妹两个开始问云错外面的事。云错说：“外面的世界很浮华。”
“浮华？”两个孩子显然不理解这个词背后的意义。
“外面的世界看上去很美丽，但是却让人感到很寂寞。”
“寂寞？”小孩子还是不懂。
“就是你周围有很多很多的人，可是你却还是觉得好像整个世界上只有你一个人一样，甚至，周围有着越多的人，你越觉得难过。”
“好奇怪。外面的人都很奇怪。”
云错笑了笑，没有说什么。篝火闪烁着，照在这个角落里，云错没有披斗篷，衣服上的暗色绣纹在摇曳的火光中有着朦胧的美，那精致清绝的容颜更是仿佛梦幻。
妹妹小心翼翼地抚摸着云错绸缎般的长发，艳羡地感慨：“你真漂亮。”
“嗯？”
她以为云错是在怀疑，忙认真地说：“真的，我从来没见过你这么美的人。你来的时候大家都以为是天使降临了呢。”
“天使？”云错又笑了笑。
“真的，不信你问盖亚。盖亚，你说是不是？”
突然被妹妹点名的少年一愣，突然红了脸，别过头去，支支吾吾地“嗯”了一声。妹妹看到哥哥这副样子哈哈大笑起来，指着自己的哥哥捧腹笑道：“盖亚脸红了，脸红了！”
少年色厉内荏地吼了妹妹一句：“你很啰嗦嗳！”可是妹妹却一点都不怕，只是笑着说“盖亚脸红了”。
云错第二天还要赶路，兄妹两个陪着云错在晚会尚未阑珊的时候就离开了。
睡在并不舒服的床上，云错望着屋顶，回忆起的，是那个女人的背影和少年的神情，还有那些人们期待一口井的样子，久未成眠。
深夜，已经睡下了的女人梦中醒来，听到外面呼啸的风声，叹了口气。男人安慰般地轻轻拍了拍女人的后背，说：“睡罢，明儿早起。”
即使这座城市正在被风沙侵袭，这里也毕竟是他们的故土，生养他们的地方。这片土地还能够生长作物，还能够为人们提供水源，土地没有放弃他们，他们也不该抛弃这片土地。
如霜的月色下，天使形态的云错……或者说，是戮卡，站在风里，狂风裹挟着沙土从城市中卷出这座古城，风过后，街道上的沙土全都不见了。
云错蹲下来，手掌紧贴着土地。黑暗的地下，无尽的沙土，深入，深入，终于是土壤，再向下……有的！这片土地下面有着一条巨大的水脉。这的确是一片可以生养的土地。
睁开眼，云错双手按在土地上。
张口咏唱之前，云错微微蹙了蹙眉。
这些法术，她曾经以为再也用不到了的。几千年了，叛离天界已经几千年了，曾经的她以神之使者的身份在这世间咏唱着神的颂曲，按照神的意志传播福祉，施加惩罚。现在回想起来，好像，只是一场梦。
苦笑。
作为叛神的堕天使，如今竟是要为了人类再次咏唱。
改变地貌和地下水脉动向的法术太过高级，需要相当的灵力才能做到，就算是她也无法舍弃咏唱发动这样庞大的术。为了不让肉体束缚灵体，特意解放灵体，以天使之躯咏唱，简直就像是……忏悔。
“嘁。”云错冷哼了一声。眼角下的血色纹记妖娆艳丽。
抬手一挥，淡紫色光芒笼罩了这座城市，所有的人都陷入了沉睡。
紧抿着的樱色薄唇微微张了张，那段咏唱在唇间踟蹰再三。沉寂千余年的咏唱再次出口，眼睛缓缓地阖上，遮挡了那双美得令人颤抖的眼。
盈盈月光下，云错的三对洁白羽翼在月色中越发皎洁，白色的羽毛在月下飞舞着，轻盈若梦。银色长发渐渐飞舞起来，低低的咏唱声在寂静的大漠深处宛如流水一般响起。
“奉以吾虔诚之心，谨祈神之宥恕。万物，听吾所命：地裂，青龙，受吾召唤……”
翌日，女人早早醒来正要为客人准备早饭，却发现昨天那个女人已经不见了。
“客人？客人？”女人在屋子里叫了几声，没有人回答，却叫醒了丈夫和孩子。女人打开门正要出去找云错，看到眼前的景象，顿时震惊得站在门口，说不出话来。
起床了的男人一边穿着衣服一边走过来，问：“怎么了？客人走……了……这是……”尚未说完的话在看到眼前的景象之后错乱不成句。
两个孩子揉着眼睛来到门口，看到眼前的郁郁葱葱，愣了一下，突然大叫了起来，狠狠地揉揉眼，发觉这一切都不是幻觉，兄妹两个高兴地蹦着跳着从父母身边的空隙里挤出门去，欢呼了起来。
“有树了！有水喽！沙漠变绿洲咯！”两个孩子一边欢呼着，一边跑过洁净的古城的街道，欣喜的声音唤醒了城中所有沉睡中的人。
醒来的人们走出房门，看到皎洁如水的月光下，红柳和各种树木郁郁葱葱，原本苍凉的沙漠被隔挡在了绿树之外，草地上有清澈的泉水汩汩流淌，溪流旁，牛羊肥美。波光粼粼的湖泊倒映着初日映红的天空，眼前的一切，正是传说中，也是憧憬中的景象。多少次只在梦中出现的景象居然当真出现在了眼前……
人们对着美丽的景色颤巍巍地跪了下去，膜拜着这片神奇的土地，眼中流出热泪。
不知是谁，先唱起了那首古老的歌谣，神秘古老的歌声里，新日初升。
昨天的那位旅人已经悄无声息地离开。
——“真的是……天使。”
站在花园中的神弯起了笑眼。
侍奉在旁的桑朵拉诧异于神风华绝代的笑颜，手里的水壶歪了，淅淅沥沥的水大有要淹死那棵弱苗的架势，神官桑朵拉却丝毫没有察觉到。
神看见了，只是伸出修长优美的手指弹了弹水壶，提醒了桑朵拉一声。
桑朵拉大惊，慌忙补救。
这可是凰木啊凰木，天呐，这是多大的过错！话说……陛下今天格外好脾气？
桑朵拉回头，想用目光询问潘多拉，看他知道是否知道什么，却只看到了潘多拉离去时隐去在神殿一角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