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瑶琴何所寄(1 / 1)
几匹快马自扬州官道上奔驰而过,牵头的是一匹高头的黑色骏马,后头跟着一辆马车,还有空跑着的一红一白两匹宝马。
黑马上自然是尉迟真金他师兄,萧梓琴,而马车里坐着的就是王溥太医,沙陀和裴东来了。至于为什么狄仁杰和尉迟真金也挤在车里,这就有点缘故。
按说绝地和奔宵都是一等一的宝马,天下马中也是排的上名号的。但是尉迟真金双目还未好,自是不能独自纵马,狄仁杰倒是十分热情的邀请他同乘一骑,但是尉迟大人左想右想,坐前头坐后头都不太对劲,一怒之下直接进了马车。
至于狄钦差,他倒是不太在意骑马还是坐车,但是若骑马,就得一路跟着尉迟他师兄,想想车里,再看看外头,狄钦差很不厚道的把师兄一个人晾在了车外头,然后钻进车里把沙陀挤出去赶车了。
于是这两匹宝马一路空跑,赶车的沙陀和拉车的驽马都累得半死——一个是超载了,一个是赶不动。
本来他们从武陵郡奔向广陵郡,路上少说就得三四天,就算是这几匹宝马,也不能再快了,何况现在又是如此。尉迟真金眼睛没好,狄仁杰更是不许他舟车劳顿。虽说尉迟大人很是不以为然,但是架不住狄钦差花招迭出,为了不让他赶路带累身体,最后连面子都不要了,死乞白赖的缠着。走一个时辰就要休息,再一个时辰又要吃饭,就这么断断续续的走,结果最后还不如老老实实听了他的按点休息赶路来得快。
这不刚走了一个多时辰,狄钦差又开口了:“大人,该吃饭了。”
尉迟真金都懒得理他了,每天六次一次不落,跟整点报时似的,往车厢里一趟,道:“你一个时辰之前刚用过午饭,现在吃的是哪顿?”
狄钦差笑眯眯:“下午茶。”
尉迟大人嗤笑一声,眯着眼睛不搭理他。裴小孩在一边冲着狄仁杰翻白眼:“我说你能不能有点创意,一天六顿饭你们家到底是什么情况啊?”
王溥太医一边翻着一本书,一边抬起一边眉毛瞄了瞄狄尉二人那边,把裴小孩往自己身边拉了拉,在他小嘴上轻轻拍了一下。
裴小孩捂着嘴,瞪他。王溥咳咳两声——没看到人家在打情骂俏嘛,你个小孩子家凑什么热闹。
狄钦差冲着王溥一乐,然后又蹭到尉迟真金旁边:“大人若是不想用饭,我给大人按按吧,这样眼睛好得快些。”
尉迟真金只觉得身上一麻,后背起了一层凉意,几乎是立刻坐了起来。
说起这个按摩来,真是愁煞他了。这几天虽然说在路上,可狄仁杰还是每到子午交替之时就跑来给他按穴位,这在屋子里的时候也就罢了,有一天赶路赶到野地里,他们露宿郊外,这人竟然把所有人都赶到了车外头,还大声嚷嚷什么“大人要脱衣服,你们赶紧回避”。他在一边尴尬死了,还没办法反驳——那,确实是要脱衣服的么。
然后?然后一群人在车外头坐着,他们两个人在车里头,嗯,按穴位。
简直要气死他了。
没好气的推开都能感觉到凑到面前的狄仁杰,冲外头扬声道:“休息。”
反应最快的那个是沙陀,立马“吁——”了一声,把马停了下来。旁边萧梓琴似乎正附身和他说些什么,听闻此言倒是一脸遗憾,也纵马立在一边。
王溥太医正好放放风,顺手把裴小孩也抱出来,就那么夹在胳膊底下,大咧咧横着走出来。一抬眼,看见沙陀正冲着萧梓琴翻白眼,疑惑道:“你们在干嘛?”
萧梓琴背上还背着那把琴,琴用布包了起来,看上去倒是不太显眼。他嘴角一抹邪邪的微笑,对着王溥低了下头,道:“师父,没事儿,我问他名字呢。”
王溥莫名其妙:“问个名字你翻白眼儿干嘛?你的名字又不是见不得人。”
沙陀大大的切了一声,跑到王溥身边逗裴小孩:“师父,他是神经病,张口闭口小跟班长小跟班短,当我多大啊?”
萧梓琴从马上跳下来,站在一边笑。
王溥看看他俩,很无语的缕缕胡子——年轻人的思维方式,他已经理解不了了。
沙陀把已经奄奄一息的裴小孩从他师父的胳膊底下解放出来,左右看看:“狄大人和尉迟大人呢?”
王溥“嗯?”了一声,回头看着马车,内心默数一二三——
“砰”的一声,狄大人被一巴掌扇出马车,“咣铛”一声摔在他那匹奔宵脚边,马儿惊得直往后退,抬起蹄子长嘶一声。
尉迟真金掀起车帘跳下来,一脸嫌弃。
沙陀惊到:“大人,你怎么又摔出来了!这一路都摔了七八回了。”
裴小孩抱着他脖子凉凉的来了一句:“还能怎么,调戏未遂呗。”
狄钦差半点都不尴尬的从地上爬起来,拍拍屁股,心道,谁说未遂,每次都是亲了之后才会被打出来。
萧梓琴在旁边一脸的高深莫测,想了想,突然开口:“说起来,小师弟你现在不方便,身边总要有个保护你的人才好啊,你说你身边医术好的不缺,功夫好的却是十分欠缺呢!”
狄仁杰内心暗道不好,这人怎么来阴的。自己工夫不如尉迟,水性也不行,之前在大理寺就总被尉迟鞭挞,好不容易出来了,赶上案子一波接一波,尉迟大人顾不上督促他。他才摸了几天鱼,就被这位师兄一箭戳中!这下好了,尉迟大人肯定玩死他!
果不其然,尉迟真金脸色一沉:“师兄你说的很是,做我大理寺的人,功夫不好如何使得!狄仁杰!你自己说,你凭什么在我大理寺立足?还不快点加紧练功!”
狄钦差苦着一张脸——我是靠脑力的啊脑力!智商啊智商懂不懂!
当然他不敢说出来,否则尉迟大人就会用绝对的武力值把他的智商击飞到外太空。
萧梓琴看见他吃瘪,脸上露出个笑容。没错,他是看狄仁杰不爽,因为他的功夫还不如小师弟,但是看他俩的情况,小师弟多半是下头那个,这人占了这么大的便宜,保护小师弟是理所应当的。况且,这人虽然已经过了练功的黄金年龄,但是却根骨奇佳,说不定,能够助小师弟冲开他一直不破的瓶颈。
看着尉迟真金趁机使劲压迫狄仁杰,不由自主笑着摇头——这两个人,还真是。
罢啦,我再助你们一步,于是开口道:“小师弟,你不妨教他练练我派心法。”
刚刚还忧愁满面的狄大人瞬间原地满血复活。他并不是怕吃苦,他怕的是尉迟趁机刁难他,就像学凫水的时候,不但要遭受压迫,更不可忍受的是连尉迟真金小手都摸不到一下。身体上的折磨已经够了,连心理安慰都没有。不过若是尉迟本人教他工夫,那真是再好不过。
尉迟真金倒是迟疑了一下:“师兄,你是说让我收他为徒?”
萧梓琴一脸尴尬的笑容:“呵,呵呵,你想哪儿去了,我只是说让你指点他一下。”
这边尉迟真金思考着,狄仁杰谋划着,萧梓琴望天,一时安静下来,那边裴小孩突然一举手:“尉迟哥哥,你收我为徒吧!”
萧梓琴跟着转向他,看了看,“咦”了一声:“之前没仔细这孩子,现在看来,倒也是筋骨不错。”
裴小孩闻言,对萧梓琴的好感度立马上升三个档次,咧嘴笑道:“师兄哥哥夸奖了。”
沙陀抱着他嘴角直抽——节操啊,你的节操呐!
不过狄仁杰这会儿不干了,尉迟真金要是收了这个小魔星做徒弟,自己还能有好日子过么?眼睛转了一圈,一指萧梓琴:“既然师兄这么看重东来,不妨就收他为徒啊。”
尉迟真金被他们吵吵的头痛,一挥手:“收徒什么的还要师父做主,你们别在这儿乱吵了。休息的差不多,上车赶路!”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裴小孩不忘对着狄仁杰做个鬼脸,又接着继续向前赶路,终于在天黑之前赶到了扬州广陵郡。
一进县衙就觉得不大对,整个衙门里面气氛严肃,县官似乎没想到来了这么多人,为难的看了看,举了个躬道:“下官冒昧,还请尉迟大人,狄大人两位同我进去,其他几位,劳烦在外面等候。”
狄仁杰挑了挑眉,转头看尉迟真金也有些微微的不解。不过二人没说什么,只是心下起了戒备,同那县官一起进入正厅。
正厅无人,尉迟皱眉问道:“你要带我们去何处?”
那县官也是一脸无奈:“大人请稍安勿躁,微臣也是听命行事。”
狄尉二人更觉疑惑,就看那县官带着他们穿过门廊,也没丝毫停下来的意思,一直走到一处偏阁。
那县官离开老远就向偏阁遥遥拱手,道:“大理寺卿尉迟真金大人,钦差狄仁杰大人到。”
那偏阁此时用重重垂帘同外界隔断,帘是苏州双面绣,且还是金色的。尉迟真金看不见也就罢了,狄仁杰却是满心震惊。
“宣。”
这声音一出,连尉迟真金都是一个激灵——正是丁朝恩公公的声音。
狄仁杰和尉迟真金同时睁大了眼睛,然后立刻单膝下跪:“参见天后!”
偏阁里一个女子,华配锦服,峨眉凤目,不怒而威,正是圣武皇后。她淡淡的看了跪在外面的二人一眼,垂垂眼道:“进来吧。”
狄尉二人起身,垂手进了偏阁之中。狄仁杰就见武后端坐在红木凳上,面前桌上已经倒好了三杯茶。只是武后一边手臂上白白一片,竟然是打着绷带。
这一惊非同小可,狄仁杰直接出声:“天后可是受了伤?”
尉迟真金听闻,面露惊讶:“天后您受伤了?”
武后看着他二人,微微一笑:“你们两个,怎么还是这么冒冒失失,这又没什么。”摸了摸自己的手臂,也没太在意。
倒是旁边的丁朝恩,极有眼色的接了过来,徐徐说道:“前日天后到达广陵的行宫,当晚便有人行刺,此刻似乎功夫极好,被他逃了。”
狄仁杰和尉迟真金目瞪口呆,这还叫没什么,行刺天后,凌迟九族的大罪!
武后看了看他们两个,突然一皱眉:“尉迟,你眼睛怎么回事?”
尉迟真金连忙躬身,将武陵桃仙一案始末一一道来。当然,对于师门他并未讲明,武林中的恩怨,武后是不屑于听的,于是只将与案情有关的事由说明,对于萧梓琴,只道是一个武林中的少侠,拔剑相助而已。
听完他这一番,武后微微沉吟。狄仁杰仔细观察武后神色,只觉得她似乎有些疑惑,又有些忧虑,还有一点点的意外。心下一沉,觉得有些不好的预感。
果然武后思索了一阵,抬起头来,面上有些高深莫测。她语气严肃,却有些微冷:“即是如此,你便先休息一阵,就在这县衙中好好养伤。查案的事情,不妨交由狄卿,尉迟你先别插手了。”
尉迟真金一怔——这是要卸他的职?!
狄仁杰更是眉头紧皱,本能的便回道:“天后请三思,臣尚不能但此重任!尉迟大人双目不日便能恢复正常,臣愿在旁协助查案!”
武后单手晃了晃杯盖,端起茶杯来,浅浅喝了一口。
丁朝恩在旁低首道:“二位大人,奴才送你们出去罢。”
狄仁杰急道:“天后!”
尉迟真金微微一栏他,向武后一躬身:“那卑职二人先退下了。”
武后微微一笑:“很好。”
拽着一脸愤愤的狄仁杰出来,尉迟真金有些无奈:“你怎么比我反应都大,快严肃点,像什么样子。”
狄仁杰愤愤的道:“亏你先前还关心她是否受伤,她倒是因为你手上立马就看低你。”
尉迟真金一惊,连忙握了下他手——丁朝恩可还在后面跟着呢!可是狄仁杰似乎有点激动,反拽住他手一扯:“我们回去再和天后说说吧!”
丁朝恩在后头看着,不由轻轻笑了一声:“二位大人感情真的很好,如今在朝中很少能见到了。”
尉迟真金身子一僵,背后出了一层凉汗。丁朝恩是武后的心腹,狄仁杰这个聪明人今天不知道怎么就白痴了,在他面前说了这么多糊涂话。
连忙回转身来,对着丁朝恩道:“公公说笑了,这人实在也是没什么在公门中的经验,不是有心的。”
丁朝恩微微一笑,甩了甩手里的掸尘:“尉迟大人,奴才只是说句真心话。狄大人是什么样的人物,朝恩又如何不知,他今日说了这几句,实在是因为事关大人啊。大人你也是,什么时候见过你给别人说情的,这可不是感情深厚么。”
尉迟真金一滞,有些不知该作何反应,狄仁杰还在一边点头:“我自然是待他不同,他待我也自然是极好的。”
尉迟真金气得使劲掐了他一下,这二愣子怎么什么都敢说!
丁朝恩看着他二人,笑容温和。这人经历了很多,也看懂了很多,做人很是妥帖,便将他们引向一边无人之处,悄悄的道:“狄大人也不必这么着急,天后睿智,不会做下不合时宜的事情,二位尽力做好自己的事情便是了。”他从袖中取出一本合奏本,递给尉迟真金,“尉迟大人,这是这一次广陵的案子,同天后被刺一事一起记载详细,请你们尽快破案。”
随后微微一笑,就此退下。
狄仁杰冷静了点,问道:“你觉不觉得刚刚丁公公的话怪怪的,似乎是在提点我们?”
尉迟真金没好气的拍了他一下:“亏你还能听出来,我还当你的脑袋生锈了,再也懂不起来了呢。”
狄仁杰又是什么人物,刚刚关心则乱,此刻转念一想:“莫不是这案子里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或者是……”他看了尉迟一眼,和这人有关?
尉迟真金倒是没计较他话说一半,只是将刚刚丁朝恩给的奏本递给狄仁杰:“看看上面写着什么。”
狄仁杰接过来,打开一目十行,片刻过后,面色复杂。
尉迟真金催促道:“说什么?”
狄仁杰语气微沉,带着疑惑:“上面说,行刺天后的人是个紫衣男子,武功极高,身后背着一把琴。”
尉迟真金一惊:“什么?”
就听外头传来一句同样语气的问话,萧梓琴正好从偏阁外转进来,听到此言也是一脸惊讶。
狄仁杰抬起头,表情复杂,看了萧梓琴半晌,才道:“师兄,你果然厉害,居然行刺天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