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第 21 章(1 / 1)
“让他好好睡一晚,休息够了应该就会醒了。毕竟刘二爷也不年轻了,恢复得花些时间。”裴医生在病床旁轻声说。
母亲和大姐再三谢过裴医生特意找来了骨科医生,还寻了个空的双人病房给他们。
“今天多亏了您,如果不是您,我父亲可能仍躺在门诊部地上等待医生……”家毅送裴医生出门,继而犹豫道,“裴医生,这样好吗?那是双人病床,外面还有那么多无处安置的患者……”
“这个你就不用操心了,有我做主。再说了,你们现在有家不能回,你带着两个女眷能住到哪儿?还不如在医院安全些,也方便照顾你父亲,”裴医生笑道,“病床向来紧俏,更别提近段时间了,也是你们运气好碰上空房。虽然小了点,你们四人住大概有些挤,但胜在它在四楼,靠近顶楼的高级病房,走动的人不多,比较清静,适合你父亲养伤。”
“谢谢您!在这种情况下,有个病床已经是我们不敢奢求的了。”
“哦对了,你们进出时当心些,别让人发现有空床位,免得闹起来。早先有过为了一个病床十多人打群架的情况,所以我们如今就算有床位,分配时也头痛,得左思右想、小心翼翼,免得造成混乱。”裴医生谨慎地环顾四周叮嘱道。
“我明白,一会儿我会提醒母亲她们……”家毅话未说完便被一声嘹亮的“三弟”打断。
顷刻间,家耀窜到他面前,喘着粗气:“父亲母亲呢?他们怎么样?”
“没事,只是父亲骨折了,但没有生命危险。二哥你别急,喘口气,我带你去看他们。”
“那我先走了,你们——家毅,记住我说的。”裴医生体谅地说道,匆匆下了楼梯。
家毅扶着弓腰以手撑着膝盖的家耀,点点头,待他稍一平息就往病房走。
昏黄的路灯亮起,闹腾了一天的卫生院终于安静下来,门诊大厅里有的人耷拉着脑袋,有的人伏在病人身旁打瞌睡。
刘家人在病房中吃完医院提供的简单饭菜,取出柜子里备用的两条被褥开始拾掇夜晚的睡觉问题。为了彻底杜绝意外或不小心碰到睡梦中父亲的伤处,母亲和大姐合睡另一张床,而家毅和二哥就只能各自裹条被子睡地板了。
正在铺床的家娣无意间瞥见父亲睁开了眼,惊喜地叫了声“父亲”。
大家立即围拢。父亲果然醒了,眼神瞧着挺清明的。
“谢天谢地,人醒了就好!谢天谢地……”母亲双手合十,朝天连拜若干次。
“父亲,喝口水润润嗓子,”家娣细心地到了大半杯温水,“您饿了吗?已经晚上了。”
父亲在母亲和家耀的搀扶下艰难地坐起,抿了两口水,问得有点费力:“你们都没伤着吧?……那就好,那就好。”
病房的门突然被打开,家毅一惊,生怕泄露了消息涌来抢床位的人,幸而只是一个值班护士。
“429,骨折是吧?趁现在有空,过来两个人跟我去拿药和医疗用具,等明儿就顾不上你们了。”
“哎,好的。毅、耀,你们去拿。娣,你到食堂问问还有没有剩余的馒头之类的,有就拿点回来。你们父亲这儿有我呢,没问题的!”母亲分配道。
“母亲……”
“快去,快去,别让人家护士等!”
等三人脚步渐弱,刘二爷挪了挪靠枕问:“什么事?特地把孩子们都支开。”
“这话应该是我问你吧?”刘二婶怪罪地看了他一眼,颤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信纸,“你还想瞒到什么时候?”
刘二爷面部一僵,目光悲痛,叹气终究没能瞒住啊。
这封,是家伟的绝笔信。
家玲离开后,刘二爷常常自责要不是他让二女儿送午饭,或许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夜不能安寐,他的精神状况比不得从前了,便听从刘二婶唠叨了无数遍的话,留在家中多日。
今早,他实在闲得无趣又心中苦闷,就躲到门口抽烟,孰料一个曾在刘家做过短工的男人竟带来了这惊天噩耗。
送信的人抹泪夸赞大少爷是个百年难得一见的好人,原本可以安全逃脱的,却为了折回去救店里的伙计而不幸被蛇咬到了。大少爷自知撑不了多久,便忍着蛇毒蔓延发作的剧痛,在头脑尚算清醒、手还能握住笔的时候,艰难地留下一封绝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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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亲、母亲:
儿伟不孝,在外数月不得归而尽孝,反失己命。儿身中蛇毒,命不久矣,悲客死他乡,恨双亲白发送黑发。儿不孝!
吾,刘氏长子,有负先祖,愿双亲及早忘吾之不孝子,教兄弟代守孝道,传承刘姓。来生当牛做马,以报今世生养之恩。
---------------------儿伟绝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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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说,现下人大多急着往外省避难,这信几经波折,转过数十人的手才终于由他带到刘宅。根据他的大致推算,距离写信的时间已两月有余——也就是说,在刘家受到上一封平安信后的两三天左右,家伟便……
原来他们家失去的第一个孩子不是家玲,是家伟。可怜他们连他最后一面也没见到,更悲哀的是邻乡医疗水准不及本镇且惧怕因死人太多而酿成大规模疟疾,凡一停止呼吸立刻强制执行火化,家伟的骨灰被混杂在同日被火化的人的骨灰之中。
那边的几个伙计无奈之下舀了一罐骨灰带回铺子供着,守了整整三天三夜的灵。为家伟所救的伙计不肯离开,又多守了一天,最后因为体力不支和脱水而晕倒,而后被人抬走了。
只是,看完字迹扭曲、用力不均的书信,刘二爷整个人都傻了,什么都仿佛听不见,满脑子只想着“不可能”、“不可能”!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记起要把这封信藏好,不让家人看见。他们刚失去家玲,承受不了接踵而至的第二个打击。
“我不想你们看到伤心,没想到还是被你发现了,”刘二爷苦笑,“孩子们都知道了吗?”
“没……给你换病服摸到这张纸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悄悄跑进厕所才看的,没跟他们说。”刘二婶克制着如潮般的悲伤哽咽道。
“这件事我们两个知道就够了,别对他们提。”
“可是,能瞒多久?家伟总不回来,他们终是会疑心,会问的。”
“先熬过这阵子再说。我们要好好活着,好好的……”
刘二婶的眼泪禁不住滚滚滑落,勉强压住嗓子却发出“吭哧吭哧”的声音。刘二爷伸手抱住她,轻拍她剧烈起伏的后背,脸上似乎也变得湿漉漉的。
他们还有家娣、家耀和家毅,绝不能就此倒下。
然而,心实在太痛了,就让他们在三个孩子回来以前短暂地相拥而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