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樱桃浇酪忆红绡 青梅填词记春思(1 / 1)
第十六回
樱桃浇酪忆红绡青梅填词记春思
青娘常常偷看《宫词》类的诗,只道其将女子的离愁别绪写得千回百转,让别人看了心思也不由婉转起来。也喜欢韩偓的《香奁集》,虽然这本集子的名声不是甚好,可它却为青娘开启了一扇有关男女情事的窗子,让她透过这扇窗,感受、联想着她从未接触过的所在。
自从有竹堂回来后,青娘一直就闷闷的,琴也不想理,字也不爱写,手里拿了本集子,翻来覆去地念着《偶见》中的一句“见客入来和笑走,手搓梅子映中门”。雨儿不明就里,见姑娘如此,以为又是有了诗思,也不敢像平时那样玩笑,只是更加小心。
正在此时,就见晴儿进来禀报,说太太命采蓝来给姑娘送东西来了。青娘敛了心神,说了声:“请进来”。只见采蓝手托琉璃盘盈盈地走了进来,雨儿忙过来接了,青娘不等采蓝见礼就笑着说:“何苦让你跑一趟呢,打发人来叫了人去取不是一样?”
采蓝就势福了一福,脸上含了笑:“姑娘,若是别的也就罢了,可这新摘的樱桃是舅老爷家刚送来的,太太浇了乳酪和蔗浆,说很是难得,紧着吩咐奴婢给姑娘送来,真是一刻也不敢耽搁。”
青娘看那桌上的酪浇樱桃,莹红的樱桃、凝白的乳酪放在青色刻花的琉璃盘里果然是赏心悦目,就含了笑说:“父亲还未回来,杭哥儿也还在学馆,如此难得的东西,我怎能先吃?”
采蓝笑着说:“太太说了,还留着许多呢,等老爷、少爷回来再现做就行。”青娘道:“如此,替我谢过母亲,就说过一会儿我去陪她说话。”
说罢,青娘看了一眼晴儿,晴儿早就将装了铜子的荷包收拾好了,见青娘给她使了眼色,便笑着上前道:“奴婢送送姐姐。”采蓝见荷包沉重,很是推辞了一番,又见青娘坚持,方才受了。青娘就吩咐雨儿将盘子里的樱桃拔些去,也让刘妈妈她们尝尝,雨儿一听,脆生生地应了一声就找家伙去了。
屋里只剩下青娘一人,她看着桌上的樱桃不由想起了唐传奇里一个与酪浇樱桃有关的故事。故事中说道有一男子崔生奉父命去拜谒当时一位功高位显的勋臣。在堂上勋臣的家伎们将樱桃放在金殴中,浇上甜乳酪,进献上来。
为崔生进献的是一位穿红绡衣的女子,谁料崔生少年单纯,在家伎面前羞得面红耳赤,根本不能进食。这位勋臣便命红绡女将樱桃一勺一勺地喂给崔生。直弄得崔生面如熟虾,如坐针毡,不得已只好就着红绡的手咽下了樱桃。于是,一段男女之情由此而生,一段侠义故事也由此而来。
青娘捏起一只樱桃放到嘴里,只觉乳酪肥浓滋润,樱桃鲜甜多汁,她不由暗想,这樱桃吃在崔生嘴里又将是何滋味?想到这,她坐在窗前向外望去,只见院子里花树、绿柳、白墙、黑瓦,再向外望,虽看不见,却也知前面是王氏住静远堂,过了静远堂便是有竹堂。
一想到有竹堂,青娘心里别是一番滋味,那日的堂前偶见浮上心头。不由暗想,初来京时见了二表哥如此风姿,心里已是惊讶,不想此地的士子们个个都不差。那人虽看不清容貌,与二表哥站在一起却并不逊色,可见也是个不俗的,我若得遇如此的良人,还有什么好求的呢?
《偶见》中有见客入来和笑走,唐传奇中也有红绡与陆生,红拂与李靖,想这深闺之中,纵是有深深浅浅的□□,有婉婉转转的春思,有平平仄仄的吟唱,若没了这赏春、惜春、爱春的人,再好的春景春情,不也都是空负了吗?想着想着,只觉面颊发烫,心里却又暗自后悔:我是何等样的人,怎能有那样的念头,忙用手扶了面颊,竟觉得连手都羞红了。
却说雨儿进来时就见青娘坐在窗前面色如霞,就笑着叫了声:“姑娘”,青娘见是她就说:“突然想看青梅了,你去摘些来,记得要连枝带叶的才好。”雨儿说道:“姑娘,这青梅又不是梅花,能插在瓶子里观赏,却又要这连枝带叶的做什么?”青娘嗔道:“让你去就去,哪来这么多的话。”雨儿听了又是一笑,答应了一声就出去了。
等她拿着两枝青梅回来时,正见晴儿服侍青娘在书案前写字,她就问:“姑娘,可是又有了新词?说与奴婢听听。”青娘就笑她:“平日里教你认字,只是不肯,现在又要说与你听。你看晴儿,整段的《论语》都能读了,你却连自己的名子还不会写。”雨儿听了就对晴儿笑道:“那奴婢就肯请晴姐姐将姑娘写的字读上一读,也好长长见识。”
晴儿一笑,说道:“待你把这青梅插好了再读才有趣呢。”雨儿虽不明白晴儿的意思,也不多问,找了只青白釉的胆瓶将梅枝插了,安置到鹤膝棹上,就听晴儿问:“姑娘,这回可是应了景了?”青娘笑道:“果然别有趣味。”晴儿又道:“那奴婢就献丑了”。说罢就吟诵起来:
一树挂青梅,叶密青梅小。雨润风柔笑眼开,恰看晴方好。
展袖且无声,翠翘梳妆巧,待到青梅转艳时,莫忘攀枝早。
晴儿吟罢,笑着看青娘,青娘并不说话,只摘了片叶子拿在手里玩弄。雨儿问道:“姑娘,这词里可是说青梅已经熟了,让人来摘?”青娘说道:“你倒听得明白,正是这个意思。”雨儿又问:“这花开了就有人看,果子熟了自然有人吃,本是顺理成章的事,姑娘却为何要写出来,难不成姑娘不说,别人就不知道吗?”
青娘听雨儿如此一说,就问晴儿:“你怎样看?”晴儿一笑,说道:“别看奴婢认得这几个字,里面的意思却是不知的。雨儿方才问的也正是奴婢想问的,只是怕姑娘觉得蠢,不好开口。”青娘就笑道:“你们哪里知道,但凡写文,或山水或风景或物什或人物,必是有所寄的,这叫借物喻人,也有直抒胸臆也有用典用事,但都会有词者的影子、心绪在里头。得意时就算大雨滂沱也叫做龙行有雨,失意时就算晴空万里也叫做天地无光,说得就是这个意思。”
雨儿笑道:“原来是这么回事。怪不得奴婢们叫作晴啊雨啊的,还只道是随口一叫,不成想竟有这样深的道理。”晴儿也说:“原只觉得太太屋里的采蓝、采绿名子甚好,不想奴婢们的也是大有讲头。”
青娘看了她们一眼,说道:“母亲自幼便有才名,她屋里人的名子哪个是随便起的?那采蓝和采绿都是从《诗经》里得来的,自然是好名子。”
雨儿就问:“如此说来那姑娘的名子岂不是更有讲究了?”青娘听了此话,也不回答,只是一笑,命晴儿将诗稿收了,自己却去了内室。
注1、《卜算子青梅》乃作者原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