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二章 下山(1 / 1)
第二章下山
十六年来,我一直心甘情愿的做一个凡人。
十六年来,我从未下过沧莱山。
故,如今我盯着耸入云间的沧莱,悲剧的认识到,我是定回不去我的小木屋了。
旁边的陵空一把折扇摇的甚是潇洒,一双桃花眼含着笑看我盯着沧莱山气急败坏。我扭头瞪他,他伸手一拽,拉了我往山下的城镇里走。
人间四月,树木抽出新芽,一片生机盎然,莺啼婉转,鸟语花香,和着人间的红尘,与沧莱相比,别有一番滋味。
身在如此热闹的街道,我睁大了眼睛,忘记了自己尴尬的情形。左瞧瞧右看看,东跑西窜,见到什么都要摸一摸,引得不少人惊异的看我。陵空倒是怡然自得,摇着扇子在旁边跟着,待我要撞到人时拉我一把。
我指着一串一串扎在竹签上的红球球眼睛眨巴眨巴看陵空,陵空收起折扇买了一串,曾经白杉告诉过我,凡人之间是要用“钱”这个东西换其他东西的。
我咬着第五串糖葫芦看着坐在街边的爷爷捏完了第十二个泥人,打了个饱嗝,甚是满足,拉着陵空要走。爷爷突然笑咪咪的对我说:“小姑娘,你看了这么长时间也算有缘,我送你两个泥人吧!”
爷爷嘴里只剩了四五颗牙,皱纹都是弯的,笑起来异常可爱,说完低头继续忙活,不一会手里多了两个小人。我看着那个好像是我的小泥人,一张圆嘟嘟的脸上一双眼睛圆圆的,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咧着嘴笑的正欢。
另外一个是陵空,一身藕色衣衫,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摇着折扇,一双眼睛长长的,一侧嘴角勾起,身上的贵气与优雅和陵空简直一模一样。
我欢喜的接了,盘算着陵空如果不是好人的话我可以逃走之后扎小人。
晚上,在客栈要了两间上房。
陵空提了支精致的青花酒壶和一只青花瓷杯,携了我翻上房顶,美其名曰:赏月。
我抬头看看连个月亮影子都没有的黑漆嘛呼的天,咧咧嘴。
“问吧。”陵空呷了一口酒。
我往他的方向凑了凑,挪了挪屁股找到一个自认为安全点的坐姿,道:“你是怎么上的沧莱山?山神爷爷的迷宫术被你破了?还有你怎么认识我和白杉的?为什么要娶我?你今年多大?对了你上次说你是谁来着...”
陵空微笑,道:“我乃南方水珈山庄少公子,并非认识你和白杉,而是知道你的娘亲素歌仙子。我娘素画仙子与你娘曾于十七年前定下娃娃亲,约定你十七岁时水珈山庄娶你过门。我今年二十有一,长你五岁。”
万物得天地灵气修炼千万年,达到了成仙标准,便投胎于仙人之腹,生而为仙。故仙人所生均为仙,只有我独独漏网,成了个甚没用的凡人。
传说成仙的女子均是端庄秀雅,粉黛朱唇,倾国倾城,我自觉与其实在半点关联也没有,却也不曾为此懊恼伤心过。而如今我看着陵空摇着扇子的翩翩佳公子的傲气样,却第一次有些气愤自己凡人的这个身份。
我道:“本姑娘还未到十七岁芳龄,不知公子提前来沧莱是何目的?”
陵空又喝了一口酒,望着乌漆麻黑的天,淡定的道:“逃婚。”
我险些掉下房去。
“公子岂是在开玩笑?”
陵空把视线挪到我身上,缓缓道:“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告诉我,我将来的妻子是住在沧莱湖畔的白芷姑娘,是素歌仙人的女儿。我向来反对这种两人一次面都没见过便要拜堂把两个人拴在一起一辈子的婚姻。加之后来听说白姑娘居然是个凡人,我自然更不喜这件婚事。现距你十七岁生辰不到一年,我且随你把你的劫历一历,算是对得住你娘亲,也好错过成亲的时间。”
“前几日本姑娘已说过,我已有夫君,既然你我皆不喜这娃娃亲,那作废便是。不劳烦陵空公子了,告辞。”
我有些恼,在房顶转了两圈找下脚的地方下去,才发现这客栈居然是个三层楼的建筑!我不禁一阵思索,要是直接跳下去会摔折几根骨头?
陵空的声音幽幽飘过来:“我的前两个劫分别是三道天雷劈身和守在北极冰莲旁七日。你猜,以你这凡人的身子,可受得了?”
我:“...”
虽说生而为仙,但若要长久千千万万年自由下去,生后还要再历三劫。三劫之中两劫均在二十岁前,另一劫因机缘不同而时间不定。曾经阿娘和山神爷爷陪着白杉离开沧莱历劫,回来的时候白杉几乎成了一张薄薄的纸片,瘫在床上昏迷了近一个月。那时候阿娘将沧莱山上的宝贝像饭一样顿顿往白杉口里灌,才留住了白杉的一条小命。
我打了个冷战,道:“我是个凡人,应该无需历劫吧?”
陵空眨眨眼睛,轻笑,道:“那你又是怎样从素歌仙人体内生出来的?传闻素歌仙人低吟浅唱均是天籁之音,一副歌喉能令九重天为之变色,十七年前一首绝唱哀恸九州,天降大雨三月乃止。虽说你与素歌仙人云泥之别,但仔细辨认眉眼,却也能判定你是她的孩子。”
是啊,我是阿娘的孩子。
记忆里的阿娘永远都是一脸温柔,牵着我的手柔声讲着故事。我和白杉上蹿下跳闯了祸,阿娘也从不责罚,只是用有些忧愁的眼睛定定将我们望着,一看见阿娘这样的眼神我和白杉就羞愧的抬不起头来。
阿娘总是婷婷立在沧莱湖边看着湛蓝的湖水出神,我唤她她都听不见,我好奇,陪着她看,无鱼定是被阿娘的美丽所吸引,偶尔会羞涩的冒出水面看我们,所以后来我才慢慢和无鱼成了好朋友。
在那永远刻在我和白杉心里此生都忘不掉的一天,我和白杉跪在沧莱湖边。阿娘的眼睛不是痛苦,而是释然。她说,我和白杉的命数已由天定,她已不能帮我们什么,爹爹等了她这么久,她该去找她的夫君了。
阿娘嘱我寻一株蓝径五叶且五叶颜色各异的草,名为缘离,说这便是我的命数,之后阿娘便闭上了眼睛,缓缓沉入沧莱湛蓝的湖水之中。她的面色很安详,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好似她到达了一个美好到极致的地方。我知道,这样的一面,是天地间的绝色。
沧莱湖水清澈而圣洁,漫过阿娘眉眼如画的脸,好似一块晶莹的蓝玉。
那日沧莱下了我人生中看见的唯一一场雨。水一滴一滴连成细线从天上落下,打湿了我全身。我的脸上满是水痕,我不知道我有没有哭。
阿娘走后,我日日上山寻这缘离草而不得,白杉曾暗示缘离草可能并非在沧莱山中,可若连这高耸如云的沧莱仙山都没有,我不信它会存在于其他地方。
陵空轻摇折扇眉毛微挑看着我,我一咬牙,道:“那就谢公子伴我历劫了。不知我们现在要去何处?”
“洛城杏花林。”
天上陡然出现一个黑点,黑点越来越大,“咣当”一声,一个球砸了下来,砸到房顶之后顺势往下滚。我甚是好奇这一团又红又绿的东西为何物,一勾脚把那个球勾了回来。
球滚回房顶动了动,居然舒展开来,成了个又红又绿的...人。
此人是个女人。且不说这又红又绿的装扮有多么的闪亮,此人的脑袋上顶着的真是不好意思说是头发,那不过是个被毁了的鸟窝。若是子规姐姐飞下沧莱看到这一幕,一定会痛心疾首的上去修补一番。
我张着嘴看向陵空,陵空摇摇头表示这不是他变出来的。
只见这个球揉了揉腰,睁着两只放着光的大眼睛往四周看了看,最后视线定在我身上,面露疑惑。
“屋顶上怎么会有乞丐?一定是我眼花了...”
边嘟囔边用力闭上眼。
我:“...”
你才乞丐,你全家都乞丐!
陵空细细打量我的衣服。由于白杉这货把我直接从山上扔下来,衣服本来就破了好几个洞,今天又跑了好长时间,衣服确实不干净。当他看到前襟上黏着的糖葫芦的糖以及下摆的彩泥和挂着泥疙瘩的绣鞋时,眉毛皱的老高老高,眼睛里是藏不住的鄙视。
球再次张开眼睛,看见我还在,有些认命,随即又开心起来,对我说:“你能碰到我运气真好,我可是神仙哦!不过我现在还没学会变元宝的法术,不然一定接济你,虽然我没讨过饭,不过我知道一定很辛苦...”球一脸真诚。
你才讨饭!你家一条街都讨饭!
陵空轻笑,球转过脸去看见陵空,立刻惊喜,眼睛闪着光道:“这位公子风度翩翩气质超凡两袖清风道貌岸然,不如选择修仙这条道路,我可以帮你哦!”说完眨眨眼睛。
陵空也不恼,依旧摇着折扇微笑。
球还想继续动员,突然觉得有些冒失,遂整了整衣冠,扶了下脑袋上的鸟窝,道:“在下七染,是个小仙。”
这年头天上掉下来个球都是个神仙,还让不让我等凡人活了。
我脑袋闪过一道光,忙抓住七染的手腕,目光灼灼:“你可曾历过劫了?”
七染被吓了一跳,有些不好意思,道:“我乃酒仙肖遥仙人的小童,有一次仙人喝醉与我们打赌输了,就替几个应劫的小童把前两劫都历了...”
我目光如炬的看向陵空,带我去找酒仙!
七染顿了顿,有些愧疚的接着说:“仙人虽是上仙,但历劫太多元气大伤,现在已经闭关,估计没个一二十年不会出来了...”
我:“...”
七染:“所以我们才都跑到凡间来玩嘛!嘻嘻嘻嘻嘻...”
陵空淡然道:“姑娘,你牙上有颗韭菜叶子。”
七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