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叁拾)(1 / 1)
本来倪洁儿此行是为了多在章松父母面前走动,不巧,两老瞧天气好转些,就相伴去市里的老友家串门子。倪洁儿扑了个空,说不清是什么感觉。时值周日,章松刚好有假,两人一合计,待章松换了便装,打算去看房子。
现在结婚就是这种现状,无所谓合不合理,既然组织一个家庭,总该有自己的窝吧,好坏就另当别论了。苏建琴倒是在市中心给他们买了三室两厅的房子,装潢什么的也用不着他们操心,结婚就能住进去。要不是倪洁儿拦着,她势必是要给章松配一辆车,最后倪洁儿嘴皮子说尽,她才打消此念头,退了一步。不过房子的事情她是半点不让步,自个嫁小女儿,总不能寒碜吧,到时候周围的人一问,她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么!都是为了孩子,怎么就吃力不讨好了,反正最后她就撂了一句死话,“住不住是你们的事情,房产证你拿去,小章要是有什么意见,叫他直接来找我说。”
倪洁儿见再说下去老娘准生气,只得乖乖收起房产证。拿到自个屋里一看,上头写着她和章松两人的名字。心里顿时就酸酸的,她多少能体谅苏女士的心情,这女儿嫁的缚手缚脚了些,可是为了她,苏女士这么说一不二的人,还不是能让就让。她想想章松,想想俩人的未来,心中才好受些。
拿着烫手的房产证膈应,忍不住拨了章松的手机说了这事儿。
她是担心章松有想法,更不能忽视章松母亲的跳脚,老太太要是把房子当作她们家的示威姿态,那大事就不妙了。
章松只沉默了一小会儿,随即平和地同她讲:“没事儿,你妈一片心意,不好强拂。”
“真没事儿?”倪洁儿还是不能放心。
章松笑了一声:“倪洁儿同志,我保证!”似是知道她的顾虑,他接着强调,“你真不要有思想负担,我妈那儿我会去说。”
挂了电话,倪洁儿子我嘲解地扯了扯嘴角,自己这样穷紧张好像是小心翼翼过头了。事后也不知道章松怎么跟老太太谈的,这事儿就风平浪静的过去了。结婚后,章松考虑圆岳母的面子,趁自己有几天假,提出回新房子住几天的意思。倪洁儿却打哈哈,说什么懒得动,房子大,那么久没住人,光打扫卫生就能累死个人。其实是婚后的洁儿同志经过婆婆的一番教导已经学会理财了,她想啊往后用钱的地方肯定越来越多,房子空着也是浪费,她索性在网上发了租赁广告,中心地带,交通方便,又稍低于市价,前来寻租的人一大把。别人挑房子,她挑人,最后租给三个合眼缘的女白领,还真当起了包租婆。章松想当包租公就没份儿了,她瞒着不告诉,偷偷用房租缴房贷,以他的脾气铁定不同意。
章松果然不疑有他,既然老婆不愿意就随她了,谁叫大家伙都传他惧内呢。还真别说,倪洁儿在家真真是女王范儿,只要章松放假在家,她哪样不是睨气指使的,章松也乐得惯她,谁说又不是乐在其中!
说是去看房子,实际是章松带她做最后的鉴定。坐落在大学城附近的一套二手房,离倪洁儿的店很近,步行五分钟就能到。周边环境简单安逸,章松当初选房子的时候最看重这点,自己时常不在家,家里安全绝对要第一。小区住的都是大学的教师家属,公交地铁全通,去市区倒也便捷。
他们看的这一套也实属凑巧,原本住着一对老夫妇,两人都是S大的教授,儿子几年前移民加拿大,见老父老母退休了,想接他们过去团圆,这才急着出手。
倪洁儿大致看了看,通风采光都不错,由于是近几年新造的房子,里边重新装修翻新,俨然跟新房并无一二。两居室的房子,虽不大,就自己和章松两人住还是足够了。倪洁儿看着挺中意。
买房相当于选男人,半点马虎不得,怎么说也是要住一辈子的事儿。
章松明显看得更深入些,前头来过一次,当时压着时间,也没仔细看。这次他把洗手间,厨房的水管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又查看了边边角角的线路是否出现老化,天花板有没有裂缝透水现象。
倪洁儿目不转睛地看他那么大个子,蹲在蹩角的厨房检验管道,习惯性地抿着嘴角,侧面的线条硬邦邦,一脸正色的模样,却触动了倪洁儿心底的柔软,暖暖的,又满满的,溢满了整个心房。
章松拍拍手上的灰站起来:“水池的龙头阀门松了,得换换,其他没什么问题,你觉得怎样?”发现倪洁儿热切的注视,眉头一皱,笑了一下,“怎么这样看着我?”
倪洁儿眯着眼,斜睇他:“章队,什么时候背着组织打伏击的?”事先保密工作确实做的忒到位,一点风都没露给她。
章松难得的不好意思:“例行巡视辖区的时候,听门卫说起,就过来看看。”
倪洁儿露齿一笑:“章松同志,你假公济私滴干活。”
章松却是真切的神情,望着她说:“非常时期,必须的!就是叫你放着大房子不住,挤小的,委屈了。”
倪洁儿摇摇头,眼眶热浪突袭,不禁走过去抱住他,不委屈,真的,一点儿也没有。
两人都觉满意,房子的事儿就这么确定拍板。转让手续没几天就给办好了,登记在倪洁儿名下。章松出钱出力,装潢的活计倪洁儿主动包揽下来。
章松的工资卡一早就交她手上了,买房子的钱,章松父母出了些,接下来章松每月还得还银行贷款,钱就紧巴巴了。以前也没觉得有多少花钱的地儿,现在要用钱的地方多了去了,结个婚也真是不容易。
倪洁儿自是清楚,她决定不花钱请装修公司参与。王磊同志搞房地产的,倪洁儿口中的升级版包工头,这种友情赞助资源当然得利用起来,从他公司拉了几个人,选材料,定家具,倪洁儿凡事都亲力亲为。于是每天晚上的通话内容就变成向章松汇报装修进度,一面抱怨今天逛了许久的建材市场,脚酸得不想动,发发小牢骚,可正通话的好好的,一见装修工询问细节的电话□□来,就匆匆跟章松说再见,与另一边认真讨论具体规划。第二天,又精神头十足的接着奋战。
章松听在耳里,心疼极了,然而自己出不去,也是有心无力。他找了个机会同老太太说:“洁儿一个人忙装修,妈,你抽空去看看,你有经验,指导指导她。”
许月英是个坐不住的急性子,既然儿子开了这个口,她总归不好坐视不理。她心里门儿清,儿子嘴上说得好听,指导什么呀,人比她有想法有主见,轮得到她指手画脚,还不是舍不得媳妇儿累着,腆着脸找她帮忙。明面上抬高她,暗面上就是帮衬媳妇。事情已到这地步,就依老头子说的那样,房子都搞上装修了,她即便再不乐意,也只能自个跟自个较劲。
许月英到的那会儿,装修师傅正在安装吊灯,倪洁儿仰着脖子站一旁比划,师傅是个磨叽的人,干活喜欢杵个人跟他搭话,她指望着人家,也就耐着性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转身替师傅拿扳头,一眼就发现许月英居然来了,她心里登的一哆嗦,老太太什么时候来的?想来是来视察的。尽管几次接触下来,老太太说不上和颜悦色,态度还是缓和不少。她这厢怠慢不得,赶紧把工具递给装修工,过去招呼。
屋子里乱的很,油漆桶,粉刷料,还没拆封的地板再加上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摊在那儿,连搁脚的地儿都没有。倪洁儿瞧见许月英猛皱眉头,忙弯腰把零碎的东西归拢到一处,暂且有个站脚的地方。
“别忙活了。”许月英不自在,为自己主动送上门觉得拉不下老脸,强调不是特意过来,“出来逛逛,路过这儿,就顺便来看看装修的怎么样了。”说完也不待倪洁儿答话,饶过一堆材料,走去主卧。倪洁儿愣了片刻,恍然洞若观火,面上微微一笑,跟进去。
主卧已经初步完工。许月英走了一圈,看着像模像样,还不错。嘴上是决计不肯服软,挑了几点不大的毛病。
倪洁儿既然明白老太太是有心来帮忙的,她把姿态放低一点有何不可。所以她跟在许月英屁股后头,唯唯诺诺应着,不是说知道了,就是讲记住了,回头叫师傅再弄。出外间,拿了一叠□□账单什么的交给许月英过目,都是买装修材料的花销,她拿捏好分寸,改了往日的大手大脚和随性,买东西尽量货比三家,算是给老太太交个底,还不时询问她这边该怎么样,那边那样好不好。
许月英心里益发舒畅,倪洁儿态度出奇的好,竟然没给她顶嘴,拿这些个单子给她看,问这问那的,根本就是叫她拿主意,叫她做这个主。人家给足了她面子,她也不是是非不分爱没事找事的人,她得一碗水端平,表面功夫是绷不下去了,脸色松了不少,嘴上也顺坡下驴地称赞了几句。之间的相处闲话,当事人未觉,竟是有史以来的随和。
到了中午饭点,倪洁儿叫装修工人先去吃饭,下午休息会儿接着干。她锁好门,回头征求许月英的意见,上哪吃饭好?许月英随口答应,没看脚边的路,膝盖一不小心撞到了堆在楼梯拐角装修工人走时忘记带走处理了的用剩扣板,腿一软,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去,慌乱之下,只来得及抓住扶梯稳住上身,左脚“咯嘚”一声,未能幸免。
倪洁儿急急冲过去,她走在后头翻包找手机想看时间,有段儿距离,方发觉扑过来已是来不及。
“阿姨,要不要紧?”她担心地问,懊恼自己的疏忽,怎么就没有出言提醒她注意。刚才那一幕真是吓死她了,要不是老太太自己手脚快,假若滚下楼梯,后果简直不堪设想,她非得自责死。
许月英试着借倪洁儿手臂的力站起来,“咝”,脚腕传来一阵钻心的痛,使得她又坐到原地。整张脸痛得扭曲,额上冒出丝丝冷汗。
倪洁儿急得不行,这恐怕是扭到脚了,老人伤筋动骨的,可大可小,得立刻上医院拍片。可该死的,昨天各业主接到通知,今儿早上八点到下午四点电梯停运,例行安检。可就是不凑巧么,她们所处五楼,说高不高的,下去也是个问题,看老太太这情况,走一步都难,自己又穿了双有点跟的皮靴。
倪洁儿左思右想,没法儿,这时,即便找个搭手的人也是奢望。稍作犹豫,她扔下包,果断地脱下靴子,双脚隔着丝袜站在地砖上,还真是冷,跟赤脚踩在冰上差不多,自己这样怕是走不完五楼。想了想,她毅然敲掉了鞋跟,捣鼓了好一会儿,才把两只靴子变成平底的。手忙脚乱地套好,觉察许月英忍着痛不赞成地看着她,该是要数落她好好的糟蹋鞋子。这时候哪管得了那么多,看不惯就看不惯吧,她也没心思解释了,得赶快上医院。
许月英就愣愣地看着她脱鞋子,敲鞋跟,然后再急巴巴地穿上,还没明白过来她这欲为何,就见她下去一台阶,蹲下身,弯背,作势要背她。
许月英躲她的手,扭捏着,死活不肯:“我自己还能走!”
倪洁儿心急火燎地去拉她:“阿姨,你快上来啊!我背得动。”
许月英不相信倪洁儿有这能力:“身上没几两肉,不要两人都摔下去。我还熬得牢,你赶紧下去看看能不能叫个人上来。”
倪洁儿快焦急上火了,没时间多费唇舌,不由分说地把人拱上了自个的背,老太太看着挺瘦,身高也不高,没想到还挺坚实。倪洁儿一个闷哼,差点直不起腰来。她咬牙,一手扶着墙艰难地直起身,一步一步慢慢又谨慎地往下踩台阶。
许月英在她背上,心里头那个别扭劲就崩提了,嘴硬道:“叫你背不动不要背,非得逞强。”
倪洁儿稍稍放下心来,老太太还有力气教训她,脚扭得应该不是很厉害。“您要是信不过我,就一手扶着墙,一手抓着我,这样总行了吧。”
许月英总算安静了,她专心脚下的台阶,没再说话。她得保存力气坚持到楼下。她总懒得运动,平时去超市拎个购物袋都嫌吃力,就更别说背人下五楼了。脚沉重得似绑了铁块,脑袋晕乎乎,眼前一阵一阵的发黑。她甩甩头,换了口气,拿出平生最大的毅力扛着,可千万不能把人背一半就撂下。他是章松的妈,马上她也会管人叫妈,她必须坚持下去。
许月英看她满头是汗,大冬天的,额前的刘海都被汗水浸湿了,软软地耷拉在脑门上,走一步喘一口粗气。她是真没想到,之前自己这么对人家,她非但不记仇,还真心实意地待她,不抱怨,不嫌弃,只知道埋头背她下楼,早点上医院瞧瞧。她不该先入为主对她挑三拣四的,是个好孩子。想想自己一把老骨头了,真惭愧的紧。
她替她抹去额头的汗,过意不去地说:“歇一会儿再走。我好多了,要不你放我下来,扶我下去。”
“不用,没几步路了。”倪洁儿想自己歇下来泰半是迈不动步子了,还不如一气呵成。
后来,倪洁儿还纳闷自己怎么把人送医院的。反正等她挂号,搀着许月英进去拍片,出来她又打电话通知章松,然后一屁股赖在走廊的长椅上起不来,脚好像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全身虚脱无力。她挺佩服自己的,终归磕磕碰碰没耽误事儿。
没多少时光,章松请了鲁健的事假,陪着章父遑急地赶来了。章建国问了倪洁儿一句,就进里头探视老太太的情况。
“你呆着别动,我进去看看。”章松丢下这句话,看她妈去了。
倪洁儿一看见章松,就觉得全身上下哪儿都痛,哪儿都不舒服。估计是坐着不动时间长了,一边的小腿急遽地开始抽筋,疼死她了,眼泪都给疼出来了,嘴一瘪,不知道怎样才能减轻这种筋直吊的疼痛,手握拳一个劲地敲来敲去。
老太太轻度扭伤,没什么事儿。章松就出来了,倪洁儿正跟自己的腿较劲呢,他急言呵斥:“倪洁儿,把你那手给我放回去!”
“章松,腿抽筋了。”倪洁儿红着眼眶,撒娇的语气。
章松在她面前蹲下:“哪边?”
倪洁儿指指:“左小腿。”
章松给她脱掉鞋子,一腿屈膝抵在地上,一腿成九十度立着,让她的左腿伸直搁自己膝盖上,捏住她的脚趾往她的脚背方向扳。倪洁儿痛得直往后缩。
“别动。”章松阻止她的动作,“忍一下,这样才会好。”
方法灵光,不出多时,就不抽了。章松替她穿好鞋子,“站起来走几步。”
倪洁儿赖着不肯起来:“没力气。”
章松听老太太絮絮叨叨跟老头尽夸洁儿,他从不知道她有这能耐,能一口气背老太太下五楼,肯定累坏她了。脸色到现在还白着没缓过来,上嘴唇微微翘着,眼睛眨啊眨的,依赖地望着他,怎么就这么招他疼呢。章松心里软的一塌糊涂,忍住上前好好亲她一番的冲动,调整了一下呼吸,穿过她的胳肢窝,把人托起来。
倪洁儿惊得叫了一声,人已然站在了长椅上。
“干什么呢?”
“上来,我背你。”章松扎好马步。
倪洁儿毫不缩手缩脚,欢喜地圈住他的颈脖。旁边的门打开,章建国搀扶着许月英出来。倪洁儿见状,难为情地放下手,准备下来。今儿章松最该背的是她妈。
“老头,扶着我走。” 老太太恢复精神,又开始指点江山,“我就说不严重,回家修养个几天就行了。章松,还傻愣着,快把你媳妇背起来,她今儿可是大功臣。”
媳妇儿,老太太这算是接受她了么?倪洁儿发呆,拿不准。
章松却是知道自己老娘是个什么意思,顿时喜出望外。他笑着侧头,重复:“媳妇儿,上来。”
倪洁儿睨了他一眼,老头老太太转身先行,她便蹭蹭爬到章松的背上,牢牢趴住。那么冷的天,还一股汗味儿,倪洁儿却紧了紧手臂,好像先前流失的力气又回来了。她想老太太就好比是只温柔的“狮子”,横竖得顺着毛摸,她既然要做她的媳妇,就要甩开在自个家无所顾忌的任性和小脾气,把章松的妈妈当作自己的亲妈,心甘情愿对她,真正关心她心疼她,而不是为了表现。她相信只要自己对她好一下,老太太心里明白,也会加倍对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