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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天气一直乌蒙蒙地阴着,天气预报说要下雪,也没见它真下,只零星飘了几颗雪子,还是雨夹着,空气湿沉,路面湿漉漉,搞得人出门不舒服。
看下午视野好点,倪洁儿慢慢驾着车去章松的中队。离中队大约七八百米远的地方,倪洁儿碰到红灯,停下来等。不经意往车窗外一瞄,正好瞅见两三个消防战士扛着水带呼哧呼竞跑,脸也不知是剧烈运动飙红的还是被冷风给吹红的,鼓着腮帮子,咬牙向前奔去,年纪看起来也就是十七八岁的样子,见着怪可怜的。那一大捆水带,少说也有几十斤重,扛着跑必定轻松不到哪里去。倪洁儿就想这几个小子犯哪门子错了?到大马路上来体罚。
很快,几个战士跑出了她的视线范围。刚好变绿灯,倪洁儿收回目光,随着车流走。抵不住再往车窗外看去,哟,还没完,后头三三两两跟着一大串消防战士,穿着冬季作训服,年纪都挺小,一色儿的板寸,而且是极短极短的,扛着水带,跑起绿色的长龙,一个个都显得吃力,引得旁边公交车站等车的群众好奇张望,甚至有些走远的人还频频回头。
交通拥挤,倪洁儿开的并不快,一路下去看了一路的消防小兵,在队伍的最后头,她看见了一班的班长,正带着一个不顶用的小战士跑,不时训个几句,但却一直没有放弃他。倪洁儿估摸自己猜错了,诧异章松怎么下令一班长带人到大马路上拉练儿。在消防中队门口停好车,下来的同时,跑得快的小战士已经折回来了,跑进大门朝训练场冲去。
其实,倪洁儿并没有猜错。这批人都是冬季现役的新兵,有些个还没改家里的习性,散漫,矜贵,训练能偷懒就偷懒,小聪明都用在打游击上了。几个班长也是不忍心,寒冬腊月,在双单杠上训练几小时,手在冰冷的铁上被黏住,必须忍受相当皮肉撕扯下来的痛楚。虽说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但只要不违背纪律原则,不过分的,能放水就放他们一马。
今儿,队里举行新兵最基础的技能考核。平地一号操,平地起火时,必备的救援技巧。章松令一级士官战斗班长和上等兵周涛虎率先示范,搭档业务熟练,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用时28秒,算是队里叫得上号的速度。轮到底下的新兵,勉强合格中最快的也用了将近40秒,更不说那些平日训练缺斤少两分子了,抛水带的时候,水带东扭西拐不听使唤,满场追水带,丢人!拉水带的时候,跑步前进又不够迅猛,拖拖拉拉到最后,竟用了一分半时间。这要真在火场,真刀真枪上,等他们准备工作做齐全,老百姓的生命财产安全还用得着他们,保不准还得搭上他们自己的命!X,一帮不省心的!
章松黑下脸,憋着怒气待到考核结束,心想看来不好好整治是不行了,非得整到他们把皮给他收紧了,训练吊儿郎当的这不害人害己么!还有几个新训班长,妇人之仁,既然这群半大的小子穿上了他们这身衣服,就不再是孩子,必须肩负起该有的责任,他们的宽待只会适得其反。
于是章松嘴里吼道:“都给老子站好!”几个班立即整队,有眼力见儿的都清楚队长这是要发火了。
章松恨不得上前一人踹一脚,心里怒其不争,火全发到声音上了,“自个瞅瞅自个什么样,我都替你们臊得慌!就你们这样还为人民服务,还保护人民生命财产安全,救自己都不够格!趁早躲水罐车底下,免得出去丢人现眼!”
章松虎着脸环视一圈,没有给老子叫板跳出来推卸责任到旁人身上的,还算认识错误,还知道战友情。不然他真一脚踹上去才解气。
“平日不是总惦记着出去么,好,今儿就让你们出去个够!战斗班长记时,以班为集体,扛上水带到大马路上武装五公里,规定时间内带回,回来慢的班接着水枪打靶,什么时候快了什么时候停!”章松跨步到队伍前方,自己立正站定,一声令下:“全体都有,向后转!扛上水带跑步前进!”因此才有倪洁儿在路上看到的那一幕,连带着几个班长一起削,集体赶到马路上连坐。
章松抬起腕表看了看,还有一分多钟,快的班已经整体回来,报告归队后坐地上只剩喘气。
过了一会儿,战斗班长出来,立正敬礼:“报告队长,时间到!”
章松依旧沉着脸点了下头,目视战士回来的方向,三班班长带队出现在大家视野中,整个班的人总算一个不落地回来了。气还没喘顺,章松又是一个命令:“不用报告!三班全体打靶,开始!”
听令,三班全体战士一溜烟地放下肩上的水带,两两配合,组织水枪打靶。所谓水枪打靶就是一个战士充当驾驶员,负责操作车辆水泵加压,控制水的射程,而另一个战士拉着水带在距离靶子十米左右的地方停下,装好水枪,举手向配合的战友示意,然后打开水枪射击。统共有三个靶子连成一线,前后吊在铁杆上。技术好的战士擅于控制水的压强,操作水枪一射就能把三个靶子同时射落。这主要是为了训练战士们把握水枪准确并且有效打火的技能。
搁到平时训练,新战士们最喜欢此项,跟玩儿似的。可今日不同,五公里武装下来,扛水带的手臂酸软无力,抖得厉害,估计拔鸡毛都嫌吃力。力道大的咬牙坚持住,稍弱的几个被水枪的惯性冲力抻得直冲后仰,好不狼狈。手臂肌肉的酸痛没有几天下不来,经此一训,新战士们都长记性了,为人为己,怕是不敢再对每日的特训马虎不惮。
打靶结束,新战士们活脱脱似撕了一层皮。章松喊号集合,刚说了一句:“给老子把心收严实了,放在刀刃上使……”通讯员跑来报告,“章队,值班室打来电话说门口领家属。”
全体哗然,当然是暗地里,面上是不敢表露分毫,要是还没被队长训够本的话。队里的战士都知道章松和倪洁儿预备结婚的事儿,要说倪洁儿又不是第一次来中队,根本用不上这么大张旗鼓地通报。人通讯战士多了个心眼,想瞧瞧领导的乐子,故意说领家属,毕竟以前只是女朋友。这个家属是什么意思,那就是老婆,仅此一个,别无分号。
章松摆摆手,表示知道了。面色稍霁,又讲了几句训练重要,吃苦必须的话,宣布解散。新兵齐舒一口气,队长就这么放过他们,简直就是太阳打西边出来。通讯员来得正是时候,那个传闻中的队长家属就是他们的救星,一定得见见。由于是冬季新分到的消防兵,还没机会接触过倪洁儿。
见章松走远了,新战士集体卧倒,赖在地上哀嚎,可不就是累死他们了么!新训班长一脚一个给踢了起来,像什么样子,回头叫队长看见,又是一顿训。“注意军容军纪!”一班长一吼,战士们老实了,令他们回宿舍休整,胆大的战士站出来打听领导隐私,“班长,队长家属长啥样啊?”有人带头,其他蠢蠢欲动的战士也出来积极响应,“班长,我听老兵说,队长老婆脸蛋贼靓,条干儿又好!”“咱们队长救过她,人拉着队长的手要以身相许,班长,有这事吗?”
一班长心里明镜儿似的,想拉老子下水,没门!不肯走是吧,都被训成这样了还有闲心八卦。一班长发话了,“行啊,挺有中气的,那接着训!”
战士们一听安耽了,立正挺胸,整队带回。
回宿舍的路上,恰好碰到章松领着人进来。远远就窥见他们的章队赶忙拿过人手里的东西拎自个手上,两人却站着不动。他们走近了,才依稀听到章队好像半垂着头在训斥人,不过声音比教训他们的时候不知温柔多少倍儿。
听见战士们踏着整齐的步伐走来,章松抬头站好,一班长立定敬礼,章松还礼,一帮小子踢着正步继续前进,样子雄赳赳气昂昂,眼风儿可没少瞄,可惜队长把人捂得紧,挡在旁边,想看到的啥也没看清,心里可劲儿骂章松小心眼儿。
眼睛使不上力,耳朵好使,好奇心驱使的新兵蛋子们清楚听到俩人压低声音的对话。
“说你呢,少给我嬉皮笑脸,严肃点!”
“姓章的,还没训够人是吧,冲我瞎挑什么毛病啊,我衣服哪里穿少了,棉袄毛衣一件不落,裙子又哪里短了,都到膝了!”
“大冬天的穿什么裙子,想感冒啊你!以后不准穿裙子来队里!”
“我就穿!”
“你再说一句!”
“你再凶一句看看!”听这意思是章队再凶一个字,她就走人。
大伙儿热血沸腾等他们英明神武的章队施展雄威,拿出收拾他们的那股劲儿,没想到……
人就只是在寒风中打了一个喷嚏,章队立马紧张得败下阵来:“围巾拿手里干嘛,围上,把大衣扣子扣好。”
“姓章的,你就咒我感冒吧你!”
“好好好,我说错话了还不行。你下次真别穿裙子了,好不好看的谁看啊,感冒了不是成心折腾我么!”
声音渐渐消失,新兵们自行想象他们素来严厉的章队被顶得那憋屈又无可奈何样儿,心里就止不住闷笑,脸上还不能表现出来,可憋死他们了。他们衣服穿的更少,怎么没见章队关心关心他们呢,敢情章队在人面前也是受人领导的。这样一琢磨,众人心里平衡了。倪洁儿在他们心中就更加神乎其威起来,巴不得她多来队里领导领导。
后来的后来,章松惧内的名声不知怎么的就开始流传,甭说新兵变老兵,就是又一轮新兵进来,不出几天肯定得到这样的消息,别看章队在训练场上整得黑面罗刹道儿的,在家也是一怕老婆的主儿!于是乎,战士们对他们的章队又多了一个评价,一等好男人。
因为什么?
因为怕老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