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壹拾陆)(1 / 1)
鲁健不解地看着黏在当场的章松,就是身处再恶劣的火情照样面不改色的章队,竟然接了个电话就成这副像是丢了半条命似的样子,满头盗汗。鲁健不禁伸手推了他一把,“咋了?”
章松恍惚地应了声,他呆呆地盯着鲁健,好几秒,才从如梦初醒中找回冷静的神智。他急躁躁地对鲁健喊:“快,老鲁,叫通讯员拉电铃,通知一二出动!”铿锵的声音里竟然带着丝丝的颤抖。
鲁健摸不着头脑:“去哪作业?”
章松抓过帽子,焦灼地往外冲:“XX高速路段。”
鲁健一听,急忙追上去,在他后头不赞同地说:“老章,不是我们的辖区,这不合规矩,人五中队又不是死的!”
章松猛地停住脚步,回头急吼道:“扯淡!你不会说我们这是驰援!”
对于章松的反常,作为指导员的鲁健愕然之下,不放心地随他过来事故点。他们二中队两辆战斗车风驰电掣地抵达。
来的路上,正巧遇上车流高峰期,前头的车不闻不问他们的警笛,牢牢堵住了去路。他坐在章松旁边,眼风一扫,瞧见他双拳握得死紧,脑门上的汗一路没消停过,心下越发疑惑他的反应。这厢还没缓过来,章松的命令更是叫他险些生出冷汗,章松居然扼令司机小李超车转移到道路中心线的左侧,那可是双车道,有多危险章松不会不知道。他按压下心里的揣测,外出出警,特殊情况下也只能是不得已而为之。
好在,一路有惊无险。
五中队先比他们一步到达,已经着手铺展救援工作。消防官兵及路政人员正在初步处理现场的险情,从旁维护的交警控制住现场的车流,并拉起警戒,疏通出一条车道。于是,堵塞的车辆开始缓慢前移。
五中队的现场指挥员瞅见二中队的人过来了,不免有些诧异。他上前招呼鲁健道:“嘿,老鲁,你们哪得的消息?我这正缺人,刚想请求支援来着。”他甩甩手上的对讲机。
鲁健心想,XX,还真他妈瞎猫碰上死耗子,歪打正着了。他赶紧表明立场:“我们中队收到指令,立马赶来增援。”
指挥员不作他想,拍拍他的肩,问:“老章人呢?”
鲁健也一头雾水,后知后觉地发现章松下车后就没了人影,他迅速用他俩眼前前后后搜索,不出所料,在事故中心处找到了投入发号施令的章松。刹那,惊了个半透。“坏了!”他一摸额头,心里却是了然,原来是倪洁儿那尊大佛出事了,怪不得。
现场显然是一派骇人的狼藉。被追尾的油罐车撞上了高速公路的护栏,索性司机没有大碍,只受了点惊吓和轻伤,在事故发生后,即刻开门逃离。交警根据现场的状态判断,猜测那辆红色马六应该是事故的肇事者,它必定是横冲直撞上来,才引发一系列的蝴蝶效应。
此红色马六正是何小爱驾驶的车辆,她当时不顾一切狠命撞向倪洁儿的车,本着同归于尽的想法,鼓足了油门,冲向倪洁儿的同时,自己的车也失了控,一个大力,抛到了油罐车的前头。但是由于当时的速度实在是太快,冲力丝毫不减,也撞上了另一侧的护栏,何小爱当场昏迷。消防战士到达现场后,第一时间对她展开救援。
鲁健急得不知所措,大跨步走向事故中心带,这要是……他不敢想象后果。指挥员也跟上来,边走边分析情况:“这起事故,那辆黑色雷克萨斯不啻最是严重。”他用手指着出事的方位,“你看,距离雷克萨斯前头一米处就是同样受到撞击的油罐车,雷克萨斯车头已经严峻变形,女同志卡在车里出不来。我们必须尽快破拆……”话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了一下,后才凝重地继续,“老鲁,这是场硬仗,我们到了现场就发觉油罐车已经开始漏油了,我下了堵漏的指令。这会儿,战士还在谨慎破拆,女同志卡的部位极其棘手,破拆工作短时间内不好完成,我们也得防止给被困人员带来二次伤害。”
鲁健听闻,脚步一滞,他刷地转头,瞪着眼睛看向一脸焦切的指挥员,两人哑然,毋需明言,这对他们的营救无疑是雪上加霜。
阳光的势头极好,天气干燥,温度又高,谁也保不准正在漏油的油罐车会不会引火,甚至引发爆炸。那样的话,后果必定不堪负重。鲁健想到这,忍不住将视线投向章松,他亲自加入了战斗,站在最前线指挥救援。他们务必在最短的时间内救出卡在车内的倪洁儿,现场的条件不允许,而车里的倪洁儿也等不起。
鲁健穿上防护服走到章松这边,“老章……”他皱着眉头,不知道在此时说些什么好。
危险一触即发。
章松全身的线条紧绷,明显也不轻松。他只看了鲁健一眼,沉声唤来上等兵周涛虎和下士吴小伟、黄鑫,果断地布置作战任务。
“周涛虎。”
“到!”
“你拿内封式堵漏工具把漏油的地方给我堵上!”
“是!”
章松紧跟着又问了一句,眼里饱含信任,语气饱含力度:“有没有困难?能不能完成任务?”
周涛虎毫不犹豫高声答道:“保证完成任务!”说时郑重的敬了个礼,领命而去。
接着,章松又同随候在旁的吴小伟、黄鑫雷厉风行地交代:“你们俩的任务就是掩护周涛虎,告诉战士们,协同作业,将手中的水泡折成强大的直流稀释油罐车的温度。”
“明白!”两人同样果敢领命而去。
鲁健插不上嘴,他相信章松自是心中有数。这样的安排大大提升了救援的速度,此三人是队里的灭火尖兵,尤其是周涛虎,各方面素质在队里那是嗷嗷叫的,把堵油这项最关键的任务交给他,章松自然深思熟虑过。
定好作战计划,章松不再停留耽误,隐忍着担忧与焦灼,靠近困在车里的倪洁儿。此时,她已然处于半昏迷状态,意识不清,脸色苍白得吓人。
章松的心不可抑止地猛抽,他竭力压抑着内心的惊惶,沉着抢过救援战士手中的液压扩张器,低低地说:“洁儿,别怕。”随即,不慌不乱地破拆车门。
倪洁儿就真的有了感应,她好像听到章松在叫她。他还是头一次喊她的名字,虚弱的心跳好似又激动起来,涣散的瞳孔渐渐恢复了一些焦距,宛如有很强的信念在支撑她。
她缓缓撑开沉重的眼皮,半眯着眼,隐隐灼灼看见章松的脸在眼前晃悠。她使劲眨了下眼,再一次用力睁开,章松的面容就这么真实地冲进她的眼里,他真的来了。嘴角忍不住展开一丝愉悦的微渺笑意,她不怕,一点也不怕了,他来了,肯定会救她出去的。
“章---松----。”她轻轻地喊道,带着心满意足的窃喜。
章松见她醒来,心头也是一喜,却仍不敢大意。手上的动作不停,“我来晚了。”有深深的自责,有浓浓的温柔。
倪洁儿靠全部仅剩的意志望着他,摇摇头。心安了,人也越来越疲倦,可她舍不得闭上眼睛。
“别放弃。告诉我,哪痛?”章松试图同她交谈,以此拉回她的意志。
“胸口疼,腿也疼,喘不上气。”倪洁儿哽咽着。
“不要说话了。别怕,有我在。”章松命令她储存体内的能量,连接好剪扩两用钳对前门进行进一步破拆,剪切、扩张、挤压、再牵引,一步步动作,即便表面沉稳有序,但仔细观察,不难看出他的急切。
为了使自己不分心,章松刻意不去看倪洁儿。冷不防,斜刺里伸出一只手,他凛然呵斥道:“你别动!”
倪洁儿垂下左手,脱力地连喘了几口气才缓过来一些力气。半晌,她有些委屈地道:“我只是想给你把眼角的汗擦掉……快滴到眼睛里了。”
章松眨眨眼,放柔了嗓子,不大在意地说:“没事。你不要讲话,留着些力气。”他们要打的是一场持久战。
豁然,倪洁儿就明白了,他在紧张她。心里乐滋滋的,好像胸腔也没那么难受了。“我坚持的住。”说完这几个字,她就真的听话得闭着眼睛调息。
又过了一二分钟的样子,章松留意到她的呼吸愈加紊乱,细细的,很难捕捉。心呼得提了起来,急迫地敕令:“不要睡,你还是跟我讲讲话。”
“不是你叫我不要讲话的么。”倪洁儿觉得好笑,勉强扯了扯嘴角表达自己的不满。这人,一会儿一个命令,到底要她怎么样嘛!她真的好累,好想睡。
“吧嗒”,前门终于成功拆卸下来,章松的心微微一松,其余在旁的消防人员也不禁松了一口气。
章松换成剪切钳,转而剪断束缚的安全带。词不达意地讲了句:“我会心慌!”
倪洁儿回味了多时,想了多时,才捉摸清楚他是在回应她刚才的话。他说他心慌,她不出声他觉得害怕。这一刻,倪洁儿欢喜地想哭,眼泪就真的冲出了眼眶。
他是担心她的,可是,为什么呢?他不是义正言辞地拒绝过她,他有女朋友。倪洁儿混沌的脑袋搞不灵清了,低落的情绪却想放任自己一次,不管,不顾。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报告队长,火点爆发了!”
最不想看到的隐患还是成真。
顷刻间,众人急得炸开了锅。鲁健跑上来,“老章,这下怎么办?”虽然周涛虎堵住了漏油部位,可渗在高温柏油路面上的油还是冒起了火。
紧要关头,章松干脆地下了部署:“叫五中队的指挥员增派人手朝起火点喷射A类泡沫,记住,一定要做好个人防护措施。其他人员快速撤离现场200米,这里有我。”
鲁健难以抉择:“不行,留你一个人,绝对不行!我叫人帮忙。”
章松急得直瞪眼,吼道:“鲁健,你他妈磨叽什么!我说了算!”
鲁健一咬牙,拔腿安排接下来的灭火事宜。时间由不得人,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控制火势的蔓延。油罐车要是爆炸,事态就不好控制,波及的范围那是没法设想。
鲁健和指挥员通了气,火速传达了命令。消防战士们训练有数地执行各自分配的任务。辅助作业的消防战士铺设增加的水带,接着把水带与消防车连结好,固定分水器,然后用绳子的一头将分水器牢牢捆绑。负责攻坚灭火的两组战士一前一后靠近火点,前面主攻灭火,后面负责掩护。高压的直流水由近到远喷射,泡沫水枪和移动泡沫炮内外夹攻。
现场气氛凝重万千,撤离到远处的人员自发挺直身体矗立着昂头察看,章松他们那边的救援情况牵动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心。
另一头的章松和倪洁儿,火势尽管还没有蔓延过来,但已经能够感受高温的灼热和油燃烧的刺鼻气味。
倪洁儿当然明白章松和自己所处的危险,她盯着章松抿得紧紧的嘴角,她的上身毫无缝隙地卡在方向盘和座椅之间,章松正在拼尽全力扩拆她后背的座椅。
倪洁儿不想分他的神,屏住呼吸,看着他的动作。即便章松极力做到小心翼翼,可还是无法避免的牵扯到她受伤的部位。又顾虑她的伤处,救援进度举步维艰。
这种似是没有尽头的焦躁等待耗尽了倪洁儿最后的平静。“你别管我了。”她无力地挣扎,左腿早就失去了直觉,胸腔的钝痛提醒她被困不能动的事实,那是一种慵倦无助的绝望,她不能连累章松。
“我要是今儿光荣了,指不定还能捞个烈士。”章松破天荒地说起玩笑话来。
倪洁儿却不买账,听到他这么说,她的情绪益发急躁,她夹着惧怕赶他,“章松,你走吧。我怕……”
章松瞬时抢过话茬:“有什么好怕的?”他抬眼深深地看着她,“这是我的职责。”掷地有声,话落又专注于手上的扩拆。
须臾,章松开口安抚逐渐沉寂下来的倪洁儿:“相信我,很快就能出来了。”
倪洁儿含泪点头,强忍的惊恐抚平了毛角,精神变得越加困倦,她怕是支撑不下去了。
“要不我们处处?”章松牛头不对马脚的,突然出言征询。
惊得阖上眼帘的倪洁儿一个激灵,她不敢置信地瞪着他,他刚说的什么?不会自己出现幻听了吧?
章松似是察觉她的疑虑,重复道:“我说,你要是还愿意,我们就处处。”
轰……倪洁儿整个脑袋嗡嗡地响,眼前犹如有很多五光十色的烟火绽放。章松说要跟她处处,可是,“你不是告诉我有女朋友么?”倪洁儿把持住症结,怯怯地反问道。
“没有。”以前那样说只是彷徨之下推开她的借口。
哗哗哗,倪洁儿心里美妙地吹起了泡泡,她不想深究章松为何之前说有女朋友了,既然此时他亲口说没有,她就相信。那么是不是代表阻碍她继续追逐他的障碍凭空消失了。她惊喜坏了,一点也没想摆个高姿态惩罚下章松上次拒绝她的可恶行径。
“行吧。”倪洁儿弱弱地答应,依然掩饰不住内心的欢愉,头歪在椅背上,定定地看着章松坚毅的眉眼。可她实在是太累了,身体超负荷到了极致。厚重的眼皮打架似的战栗,终于抵受不住,合在了一起。
完全陷入昏迷前,倪洁儿好像感觉自己的身体脱离了限制,章松发急的脸放大到近在咫尺。她很想睁开眼睛仔细确认,然而,却是力不从心。
真好,失去意识前,她想,自己也算是因祸得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