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不离不弃(1 / 1)
周画把车停在林彤家楼下的停车位上。她套上暗紫色的短款羽绒服,打开车门。一阵寒风刮在脸上,她打了个寒战。站在敞开的车门边,她拉上羽绒服的拉链,然后探身从副驾驶座位上拽出了她的皮包和一本厚杂志。她把包挎在肩上,左手抱着杂志,右手一扬,锁了车。
好冷啊!周画穿着加厚打底裤和皮靴,在这隆冬季节就像光着腿一般。她跑起来,高跟鞋底“嗒嗒”地敲打着坚硬冰冷的地面。跑进林彤家的楼门洞,寒冷程度骤然降低。周画微微喘息着,按下了电梯的上楼键。
林彤看见周画,略感惊讶。
周画边进屋边说:“给你送杂志来了。这期里有我策划的全职太太专辑,里面有不少你认识的人哟!”
林彤关上门,道:“那我可得好好看看!”
周画把包挂在门边的挂钩上,脱了羽绒服。
“你先里面坐,我给你冲点儿咖啡。”林彤往厨房走。
“好!”周画并不客气,径直走进客厅,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她将杂志放在茶几上,美美地端详着。春节在下月中旬,春节这个月的刊物是全年最厚的。介绍过节习俗、美食做法、旅游建议等等,还会增加很多广告。主编认为,春节是阖家团聚的节日,全职太太又在家庭中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专辑放在春节最合适。
“咖啡烫,小心!”林彤把一个深蓝色的马克杯放在茶几上,在周画身边坐下。
周画麻利地翻到全职太太专辑开始的那一页,“要说这专辑还多亏你呢!”
“我?”林彤瞪大眼睛。
“是啊!当初听你讲述当全职太太的经历,我才想起做这么个专辑。”
林彤不好意思地笑,“那是你职业敏感度高。我其实是个反面典型。”她低头翻看杂志。
“喏,这几个你见过,练瑜伽那次。”周画指点着照片。
林彤点头,“嗯,照片也是你拍的?真漂亮!”
“瑜伽、厨艺、秋游这些是我们摄影师拍的,唐雪柔、慈善聚会这些是我拍的。”
“跟专业摄影没差别。”林彤赞道。“你们春节刊物这么早就出了?”
“是啊,我们向来是下月杂志这月出。赶上春节,比其它的月份出得更早些。因为春节放假长,好多报刊亭都休息,出晚了影响销量。”
“那我就珍藏啦!”
两人正说着,卧室里传出拖鞋蹭地板的声音。林彤“嚯”地站起来,冷不丁吓了周画一跳。
陶毅走出卧室。林彤迎了上去,问:“上厕所?”便搀扶着他慢慢向前走。
虽然一直关注着林彤的博客,知道陶毅的病情一直在加重,但那只是文字。林彤没有详细描述过陶毅的外貌。现在见到陶毅,周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陶毅的脸呈姜黄色,原本白色的眼球也蒙上了黄雾;胳膊太瘦,以至于家居服的袖子空空荡荡;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隆起的腹部,像个临盆的孕妇;走路蹭地,步幅小得像中风后遗症的老头。
上次在楼下小花园里遇见他俩,陶毅的肚子还是正常的,也没发现肤色如此怪异。那是什么时候来着?对,两个月前。树上的叶子已经稀疏,地上落着不少黄叶。周画当时觉得两个人相扶相伴的,很有幸福感。
后来,林彤在博客上说:天冷了,怕陶毅着凉,除了去医院看病,基本不带陶毅出来了。周画和林彤的联系也只限于电话和网上。有两次碰上林彤一个人买菜回来,寒暄过两句。
林彤扶陶毅回到卧室,伺候他上了床,折回客厅。
周画指指卧室,压低声音说:“他怎么病得这么重了,要不要去医院啊?”
“上周预约了专家号,明天去看。他的腹水总不见好!”林彤难过地低下头。
周画看着她瘦弱娇小的样子,心里一阵难过。“真难为你了。明天要不要我开车送你们去医院?”
林彤摇摇头,擦了擦眼角,说:“不用了,谢谢!每次我们都打车去,习惯了。有一个住附近的出租司机,我们一早去医院都找他。他正好出车,也不耽误他的事儿。”
周画想了想,小区出口紧邻大马路,打车应该很便捷。就不再坚持了。她很想说一些安慰的话,可那些话都显得苍白无力。
从林彤家出来,周画有些恍惚。回到出租屋的这一路,她都没感到冷。以前,提到癌症,她直接想到死亡。看见陶毅才知道,通向死亡的路是如此折磨人。林彤这两个月是怎么熬过来的啊?!看她的博客,即便说到一些负面情绪,也会马上转向乐观,一直在给陶毅加油、打气。最亲近的人像暑天的蔬菜一样腐烂下去,自己拼劲全力,却无能无力。这种绝望的心情不是几句大道理就能消除的呀!周画恨自己什么忙都帮不上。
第二天下午,周画手里的活儿告一段落,给林彤打电话。电话那头很嘈杂,像是在马路边。
“怎么样了?”周画关切地问。
林彤在那边大声说:“住院了。我正要回家拿些东西。”
这也在意料之中。“是不是要做手术啊?”
“要放腹水,还有一些别的检查和治疗。”
“你别太累了,保重身体啊!陶毅还得指望着你呢!要是需要在医院盯着,我可以跟你倒班儿。”
“不用不用。我雇了个护工,一直陪在床边。上厕所、打饭、检查、治疗,他都会跟着。”
“那还好点儿。”
“我先挂了,有事再联系。”
“好。”
周画打开邮箱,有两个约稿已经发来了。她打开一个,读起来。处理完稿件,天已经黑了。她收拾了一下,离开杂志社。
在必胜客吃过晚饭,周画驱车回家。
等暖和过来,她上网看林彤的博客,没有更新。她有些失落,去新浪首页看了看新闻。新闻跟上午看的时候差不多,没什么新鲜的。她索性关了电脑。
周画转到客厅,开了电视。播了几个台,看见李崖皮笑肉不笑地跟余则成周旋。不错!她去厨房拿来腰果和薯片,窝进沙发,津津有味地看起来。
在片尾曲铿锵有力的节奏中,周画站起身。她收拾了腰果壳,扔进厨房的垃圾桶。回到电视前,片尾曲还没放完。周画跟着一起哼唱:“在深夜梦想着光,心中覆盖着悲伤,在悲伤里忍受孤独,空守一丝温暖,我的泪水是无底深海,对你的爱已无言,相信无尽的力量,那是真爱永在……”
影片结束,周画意犹未尽,哼哼着走到电脑前。她看看表,已经十点十分。不知道林彤是否有时间更新博客。还是看看吧。
开机,打开Safari,从书签里调出林彤的博客。更新了!
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家里,心里很难受。陶毅住院了,本来想在医院陪着他,可他坚决不让。他说,你在医院只能趴在床边睡,根本睡不好。我说,那就等你睡着我再走。他说,你走太晚了,我不放心你的安全,怎么睡得着?我想起下午朋友说的话,她劝我保重身体,以后陶毅的事还要指望我。我一狠心,离开了医院。
朋友昨天送来一本杂志。杂志里有关于全职太太的专访。我边看边想,要是早几年看到这些内容,我还会负气出走吗?
在我离家的那段日子,陶毅颓废了很多。疯狂抽烟,经常买醉。癌症就是那时候抓住了他吧?那时的我心高气傲、固执己见。一心想着他限制我的自由,所以拼命反抗。是我害了他!
我现在深深地懊悔。我去追求事业,又得到了什么?女人只有自己挣钱付生活费才能彰显独立吗?连获得奥斯卡最佳导演奖的李安都曾有6年让老婆养的日子。他丧失了独立性吗?挣钱能力是衡量一个女人自尊、自爱、自强的重要标准吗?一个家庭的幸福是取决于双方都挣钱,挣钱数量不相上下吗?也许是我的成长经历,让我把钱当成了安全感的象征,工作是我不敢松手的饭碗。
正如杂志上展现的那样,全职太太也有自己的社交圈子,不上班的日子可以过得充实、有趣味。那天参加完她们的聚会,蓉蓉的话经常在我脑海中回响:“最重要的是,生活告诉你该怎么做的时候,不要把自己绑在观念里,跟生活过不去!”
我回头太晚了!
杂志上有段话说得好:“全职太太和老公之间的关系是共生的关系。在共生中,一方为另一方提供有利于生存的帮助,同时也获得对方的帮助。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不存在谁高一头,谁低一等的问题。”
现在,我对这话有着深刻的体会。
看到这里,周画叹口气,给林彤写留言:“当初的事也不全是你的责任。换作我恐怕也难以忍受。从陶毅的做法看出,他也是极度缺乏安全感的人。”
卖花炮的棚子出现在街头巷尾,宣告春节的脚步临近了。超市里装点得春意盎然:天花板上,嫩绿的塑料柳枝垂下;宣传画上,春燕飞上屋檐;滚梯旁,两米高的仿真桃花树灿若云霞。进入卖场,福字、拉花、对联重重叠叠挂满了墙壁,像热情的欢迎队伍。五花八门的礼盒堆得高高的。促销员比平时明显增多了,打折信息铺天盖地。背景音乐换成了喜气洋洋的《财神到》。
除夕的前一天,周画走在超市摩肩接踵的人群中,心里暖洋洋的。她除夕要回父母家守岁,给二老买什么礼物呢?去年她送了个按摩椅,母亲嫌她乱花钱。今年还是送点吃的喝的实惠。
在超市里转了几个来回,周画挑好了礼物:杂粮礼盒、张裕红葡萄酒礼盒、五升装的葵花籽油。这回老妈没话说了吧?她又给林彤买了些礼物。
回到家,周画想起最近几天忙,都没看林彤的博客。上次,陶毅住院一周后回家。周画买了点保健品去看过。陶毅的肚子小了很多,走路也利落了些。不知道春节的喜气是不是能冲掉一点病魔的晦气?
周画给自己冲了杯咖啡,上网查看林彤的博客。首先映入眼帘的竟然是这句话:“已经两天了,陶毅还没有从昏迷中醒来。”周画心一沉,看看日期,这是昨天发的博客。她赶紧往前翻,想了解陶毅昏迷的原因。
也许是春节快到了,陶毅最近显得兴奋、话很多。有精神头儿总比没精神头儿好。可能是住院治疗有了好的效果。
吃过午饭,陶毅说憋在家里难受,要出去走走。我看看外面,晴空万里,是个好天。帮他穿好衣服,我们出门了。
虽然阳光明媚,毕竟是冬天。脸接触到外面冷空气扎扎地疼。
“你得戴上帽子。”我伸手去拽陶毅羽绒服上的帽子。
陶毅说:“我自己来。”
我等在一旁。见他双手拽起帽子罩在头上,可系帽绳的时候哆哆嗦嗦地很困难。我帮他系好。
牵着他的手往小区花园向阳的一面走。他的手在我手中微微颤动。
在花园的长凳上坐了一会儿,屁股感觉冰凉。我疏忽了,忘记拿个椅垫出来。
“我回去拿个垫子,你先坐着。”
陶毅一把拉住我,“不用了。老这么坐着我心慌。咱们去远点的什么公园转转吧!”
“去哪儿呢?”
“鹿回头怎么样?”
这公园在哪儿?我一时没反应过来,盯着陶毅的脸发呆。他的双目熠熠生辉,却给我怪异的感觉。
他突然发现有什么不对劲,神经跳闸一般地正色道:“怎么说成鹿回头?我的意思是去陶然亭公园怎么样?”
我有点疑惑,但还是同意了。
坐在出租车上,我想起来,鹿回头不在北京,在海南。他怎么思维跳跃这么大呢?不容我细想,陶毅开始滔滔不绝地说东说西。我努力跟上他的思绪,左一声右一声地回应。
公园里,游人不多。杨树光秃秃地树干寂寞地挺立着。
陶毅走路比往常快,或者说想慢也慢不下来。
终于,他走累了。我拉他去路边的亭子坐。我刚坐下,就听“扑通”一声,陶毅一屁股坐在了石板地上。我赶紧扶他起来。怎么回事?凳子明明就在身边。
陶毅不好意思地说:“瞧我累的!”
“疼不疼?”
“没事儿!”
虽然他这么说,可我还是有些担心。即便坐在凳子上,他的腿和胳膊也有轻微地颤动。他看出了我的担心,有意识地控制了一下,抖动停止了。
我说:“你身体还没完全好呢,可不能累着。”
“是,老婆大人!”他两腿分在凳子两边,身体靠着亭子的柱子。这样稳当又轻松。
“我们过年吃点什么好吃的呢?”他期待地看着我。
“饺子吧。”他问得突然,我脱口而出最常见的过年食品。
他调皮地一笑:“别老吃白菜猪肉、韭菜鸡蛋那样老掉牙的馅了。来点新鲜的,比如烤鸭馅、蕃茄牛腩馅的。”
“你可真有想象力!”
“肯定有啊。我出差南京的时候,吃过烤鸭馅的包子。既然能做包子,怎么就不能做饺子呢?”
“行。”我无可奈何地说,“咱们去南京吃烤鸭馅的饺子。”
随后,陶毅兴致勃勃地说起从小到大吃过的那些年夜饭。
晚上,我们破天荒地在饭馆里吃了饭。
陶毅捧着菜单说:“别拦着我啊,我很久没吃大鱼大肉了。今天就开开戒!”
我没有阻拦。肝癌患者不能吃这、不能吃那。每天买菜做饭,脑子里都是这些禁忌。我也厌倦了。他的兴致这么高,我就不做恶人了。
现在夜里11点了,我困了。陶毅在床上翻腾了一个小时,非要起床。他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又跑过来问我有没有什么纪录片可以看。我说这么晚了,今天又累,别看了。他沉了脸,生气地说:“看个纪录片都不行!”转身去了客厅。
不一会,传来了电视声。
我撑不住了,去睡了。他想看就看吧。
今天忙乱了一天,夜又如期地降临了。从医院回来,我的身体瘫软无力,可是头脑却清醒异常。我试着去睡觉,可怎么也睡不着。黑暗笼罩着我,我挣脱不了。夜晚是如此漫长,好像没有尽头。
中午吃饭的时候,陶毅帮我从厨房往餐桌上端饭菜。我在厨房里解围裙,就听“当啷”一声——是碗摔在地上的声音。我顾不上摘掉围裙,跑了出去。
陶毅歪在地上,浑身抽搐,翻着白眼儿。
我吓得腿一软,跪在地上。
“你怎么啦?怎么啦?!”
陶毅的嘴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
我从震惊中缓过神儿来,扑向电话:“120吗?……”
冷静、冷静——挂了电话,我提醒自己。
我跑到陶毅身边,把他的身体放平。拿来毛巾擦去他嘴角的口水,然后掸去沾在衣服上的菜叶子。
我把家里的现金全部塞进钱包,看了下□□还在钱包的卡袋里。
急救人员进来的时候,我已经做好了出发的全部准备。
在急救车上,我紧紧握着陶毅的手,恨不得一下子飞到医院。
“大夫!他的手怎么没劲儿了!”我叫道。
急救大夫查看了一下:“昏迷了。”
我的眼泪决堤而出,“快救救他啊!”
“你别着急,马上就到医院了。能做的我们都做了,医院有更好的设备。”大夫劝慰道。
医院的大夫告诉我,陶毅是肝癌引起的肝昏迷,转重症监护室。
我想陪在陶毅身边,可家属不能随便进入重症监护室。我眼睁睁地看着陶毅被推了进去。门关上了。我还有跟他说话的机会吗?我坐在走廊的蓝色椅子上,不知该何去何从。
已经两天了,陶毅还没有从昏迷中醒来。
每天下午有一个小时的亲属探视时间。我穿上宽大的罩衫,戴上口罩,套上鞋套。就这样全副武装地走进去。
陶毅直挺挺地躺在白色的病床上,脸上扣着氧气面罩,好多线从他身体各处伸展出来,连在床边的几台仪器上。
我俯下身,捋了捋他额头散乱的头发。他的额头温热——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我凝视着他紧闭的双眼,在心里说:“别抛下我!你要挺住。我还有好多好多话想要跟你说。我们还要一起吃烤鸭馅和蕃茄牛腩馅的饺子呢。”
我去握他的手,碰到冷冰冰的塑料夹。他的手也连着线。
病床边没有椅子。我蹲在床边,抚摸着他的胳膊:皮肤松弛,没有多少肌肉,摸到的是硬硬的骨头。我想起我们刚结婚的时候,他强有力的胳膊搂着我,手臂摸上去很有弹性。我想着他灿烂的笑脸、想着他坚定的眼神。以前在一起的快乐时光一幕幕重现。
“探视的时间到了,家属出去吧!”护士的声音吓了我一跳。一个小时的时间怎么会这么快?
我慢慢站起身,一步一回头地往外走。
大街上,人来车往,大家为春节忙碌着。我缓缓地走在马路边,身体像被保鲜膜包起来一样,无法感受外面的气氛。这种感觉似曾相识。
一个人,我没有精神做饭。在超市买了一大袋子饼干和方便面。
家里太安静了。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一阵呆。我没想要打开电视,但身体却这么做了。屋里现在有声音了:对话声、嬉笑声、歌声、乐曲声。电视上的人一会儿在屋里,一会儿在花园里。我的眼睛在看,脑子完全反应不出那是什么意思。
不知过了多久,屋里变得黑漆漆的,电视屏幕的光刺得我眼睛疼。
我开了灯,这才觉得胃一阵阵刺痛。装饼干和方便面的塑料袋放在餐桌上。我翻出一桶方便面,又放回袋子。还要烧水浸泡,算了,吃饼干吧!
胃不疼了。电视的喧哗吵得我头疼。我关了电视,倒在床上。
我闻到了陶毅身上的气息。这不是他生病前那种单纯的男人的味道,而是混杂了药味、汗味、口水味的病人的味道。他经常卧床以后,我每隔几天就会换洗一次枕罩、床单、被罩。可现在,我使劲嗅着这味道,它不再难闻、它弥足珍贵。陶毅回家前,我不会洗它们了。这味道带我到了重症监护室,我可以摸着他的胳膊入睡了。
昏昏沉沉中,看见陶毅向我走来。他穿着白底蓝条的病号服,可是神采奕奕,全无病态。我惊讶地看着他。他低头冲我笑:“病好了,真轻松啊!”我也笑起来。他接着说:“可我舍不得你。”他伸出手来抚摸我的脸颊。我不解其意。他把我搂入怀中,亲吻着我。过了好一阵,他伏在我耳边说:“记得来找我。”“你要去哪儿?”他松开我,没有说话,转身走了。我追过去,喊着:“等等我,你要去哪儿?”
我惊醒了,嘴张着。心脏狂跳着,似乎要冲出喉咙。我打开床头灯,看了看表:凌晨三点。我靠在床头,心跳平息下来。
我越想越不对劲,这会不会是陶毅在托梦?难道他已经……
我跳下床,走到门口换上鞋。拿包的时候,我又迟疑了。这世界没有鬼神,托梦这种事不可当真,也许只是潜意识在作怪。如果陶毅真有个三长两短,医院会通知啊。我翻包,手机没在里面。回到客厅,手机放在茶几上,上面并没有未接电话。我这才想起,我没有医院的电话。每次都是直接去,没想过留电话。
我不能就这样在家里担心着,我穿上羽绒服,走出了家门。
大街上冷冷清清,路灯发出呆滞的光。等了几分钟,没见出租车。我往前面的路口走。在路口打到了车。
医院的走廊空空荡荡,跟白天的繁忙截然不同。
我按了重症监护区的门铃。好半天,门开了一道缝,一个睡眼腥松的护士问:“什么事?”
“我是陶毅的家属。他是不是、是不是病情加重了?”
护士一脸不耐烦,“谁告诉你他病情加重了?”
我不好说是梦,恳求道:“麻烦你帮我看看,他现在怎么样了?”
“奇怪!”护士嘟囔着,要关门。
我赶紧把住门缝,继续恳求:“您帮我看看吧,我感觉很不好,我就在这里等着啊,麻烦您了!”
门关上了。我在门外踱步。
大约过了五分钟,门开了,我赶紧凑过去。
还是刚才那个护士,“他情况稳定,没什么事儿。”
我舒了口气,“谢谢啊!”
“以后别一惊一乍的,这大半夜的。”
“对不起,对不起!”
回到家,天已经蒙蒙亮。我打开电脑,写下这天的经历。想起那个梦,我还是很心慌。
林彤太孤单了!周画喝掉最后一口咖啡,拿起手机给她拨了过去。铃响了好久,没人接。周画再拨,还是没人接。周画坐不住了,她要去林彤家看看。
走到门口,手机响,是林彤。
“喂?周画。”林彤发出虚弱的声音。
“我刚看到你的博客!你现在身体怎样?”
“我没事儿。下午去探视,回来躺床上睡着了,醒过来接电话,你已经挂了。”
周画松了一口气,“大过节的,你一个人不是个办法。我明天去父母家过除夕,你也一起来吧!”
“谢谢你!我不去打扰了。我现在也笑不起来,去了给你家人添堵。大过节的,不合适。”
“你一个人这么孤零零地过节,多难受啊!来吧,没事儿。我提前跟二老打招呼。他们知道你遇到这么大事,不会怪你的。一起过节,你的心情也能好点儿。”
“不用了。明天下午我还要去医院探视。跟护士商量商量,晚上能不能进去陪着他守岁。一年一度的春节,也许会网开一面吧!”
周画看劝不动,只好作罢。“那你多保重啊!有什么事别自己忍着,还有我呢!”
“谢谢!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周画帮母亲刷完碗,春节联欢晚会刚刚开始。外面已经有耐不住性子的人放花炮了。偶尔一声惊天雷吓人一跳。
周画的手机频频响,各路朋友的拜年短信纷至沓来。一个个回太麻烦,不回不礼貌。她从中选了一个有意思的,转发给通讯录里的亲戚、朋友、同事。添加群发名单的时候,周画看到了林彤的名字,她犹豫了一下,没有选。“祝你新年发财,阖家欢乐”一类的内容,让她看到,只能徒增伤心。群发完成,周画单独给林彤发了一条短信:“惦记着你,心疼着你。愿新年的鞭炮声,唤醒陶毅;愿病魔止步在旧的一年里!多保重!”
林彤很快回了短信:“这是我收到的最温暖的春节祝福!祝你新春快乐!代问伯父伯母好!”
周画的父亲不满地说:“好不容易回趟家,就知道低头摆弄手机!”
周画收起手机,道:“行了,收了。专心陪您看电视。”
三个人边看电视,边评论舞台装潢、演员表现、节目内容。还差15分钟到零点,外面鞭炮齐鸣,烟火漫天,电视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
“去阳台看焰火吧!”周画率先站起来。
父母也跟着她来到阳台。五彩缤纷的烟花点亮了夜空,“火树银花不夜天”。在这举国欢腾的时刻,也有人在暗自神伤。
看完零点以后的京剧大联唱。周画的父母回卧室休息了。
周画掏出手机琢磨,要不要给林彤打个电话?她要是在医院陪陶毅,是不是已经睡了呢?要是医院不允许她进入重症室陪伴,那现在是在家了?想来想去,决定打打试试。没想到,铃刚响两下,林彤就接了。
“新年好!你在哪儿?”周画问。
“新年好!我在医院。”
周画高兴,“他们让你陪陶毅啦?他情况怎么样?”
“护士说,我呆在里面会影响他们的工作秩序,以前没有这样的先例。所以我就坐在重症监护室外的椅子上。离他近些也是好的。”
“那怎么行?走廊里多冷啊!你打算这么坐到天亮?”
“我待会儿就走。”
周画叹息道:“注意安全!打不到车叫我啊!我去接你。”
“好。”
周画不敢睡,靠在床头,准备过一刻钟再问问林彤的情况。
“我打上车了。请放心!”十分钟后,周画收到林彤的短信。她这才去睡觉。
明天是元宵节。稻香村把卖元宵的台子摆到了店外的人行道上。一人高的摇元宵机缓慢转动着。
周画买了两斤元宵。她喜欢吃炸元宵,可自己不敢炸,怕崩着。明天到父母家,母亲管炸。
周画接过售货员手里的纸袋,准备再到稻香村店里买点熟食。一脚刚跨进门,手机响。林彤来电话,却不出声。周画喂了几声。
“陶毅死了——”周画听见林彤嚎啕大哭,心一慌,元宵差点掉地上。缓过神儿来,她问:“你在哪儿?我去找你。”还是哭声。周画心急火燎,又不敢催。大约过了5分钟,林彤哽咽地说出了地址。
又是“太平间”!看到这几个字的时候,周画想起了十几年前的情景,她为林彤难过。
林彤蜷缩在太平间对面的椅子里。周画坐在她旁边。林彤抬头看她,眼睛肿得像桃,鼻头红红的。周画搂住她的肩膀,林彤嘤嘤啜泣。
周画代替林彤办理了从太平间到火葬场的手续。林彤跟在周画身边,就像一个断了线的木偶。火葬场要过了元宵节才上班。医院这边已经无事可做。周画送林彤回了家。
林彤倒在床上,已经没有眼泪。
周画看她鼻子暴皮、嘴唇干裂,去厨房找水。
厨房的地上很脏,灶具的黑色台面上落着一层灰。看来从陶毅昏迷以后,林彤就没打扫过厨房,也没再做过饭。电热水壶就放在橱柜的操作台上,水壶里还残存三分一水。
周画倒掉热水壶里的陈水,接了一壶新水,按下开关。她在橱柜里翻了翻,找到一盒铁观音、一盒立顿红茶。大冬天的,喝红茶吧!
忙了半天,周画也渴了。水开后,她泡上两杯红茶。
端茶进卧室,周画看见林彤背对着门侧卧在床上,脸埋在被子里。不知道她是不是睡着了,周画轻手轻脚地把两杯茶放在床头柜上。
过了几分钟,周画尝了口茶,水温合适。她先喝了自己的半杯,然后拍了拍林彤。林彤转过身子,茫然地看着周画。
“起来喝点水吧!”周画把林彤扶起来,然后递给她红茶。
“谢谢!”林彤声音沙哑。一杯茶下肚,林彤的眼睛里有了些生机。
屋里暗了下来。周画开了卧室的灯。“你饿不饿?”她问林彤。
林彤摇摇头,又点点头。
“我可是饿了啊!我叫点儿餐。你想吃什么?”
“随你。” 林彤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到。
“炒菜估计你也吃不下,我叫麦当劳了。”
“行。”
周画走出卧室,带上门,来到阳台。订完餐,她又给父母打了电话:告知他们明天不能去过元宵节了,要陪朋友。
周画回到卧室,坐在床边,说:“你跟陶毅感情深厚。谁遭遇这么大的打击都受不了,可日子总要过下去。你得想开点儿。陶毅在那边肯定也希望你能幸福地生活下去。你不能让他失望啊!”
林彤点点头。
“洗洗脸,抹点油吧,要不脸会皴的。”周画不等林彤回答,就去搀她。
林彤乖乖地下了床。
电热水壶里的热水兑些凉水够用,林彤洗了脸。
门铃响,麦乐送到了。
两个人坐在餐桌前吃了麦香鸡汉堡、薯条、香芋派、玉米杯。
“你在家别总是一个人发呆,看看电视,听听音乐。”周画一边收拾桌上的包装纸,一边叮嘱林彤。
林彤低着头坐在餐桌边,没反应。
“来!”周画把林彤拉到沙发上,用遥控器开了电视。
各个频道都在播出过年相关的节目,欢歌笑语。看了一会儿,周画观察林彤,她目光投向茶几,根本没看。
“关了,行吗?”林彤说。
周画关了电视。
“对不起,让你这么操心。”
“跟我就别客气了!”
“我累了,想早点睡。你也累了吧?”
“哦,那你休息吧!我明天再过来。”周画起身。
林彤把她送到门口。周画拎起麦当劳的包装袋,说:“这个我帮你扔下去了。我看你家里也没什么吃的。明早8点我带早点过来。你好好休息。”
“谢谢!”林彤小声说。
回出租屋的路上,周画想:“林彤还算坚强。听说,陶毅在老家也没什么亲戚。她孤零零的一个人,陶毅的后事自己就帮着操办。等过了这个坎,她一定会重新振作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