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爱相随(1 / 1)
三月的北京郊区,地上的野草都绿了,柳树发出了新芽,透露出朦胧的春意。经过网络查询、电话咨询,林彤选了两个陵园进行实地考察。周画自愿当车夫。上午看的那家,林彤不太满意。她说,布局局促,感觉压抑,陶毅肯定不会喜欢。中午,两个人在路边的小饭馆吃了点儿农家菜。略做休息,便赶往十公里外的另一家陵园。
车到门口,就见一座汉白玉牌楼:三间四柱、斗拱飞檐、气势非凡。中间两根柱子上刻有金色的长对联,周画没来及看。门卫拦住她们的车问了声,周画降下车窗说:“约好的,买墓地。”门卫挥了挥戴白手套的手。
金属门禁向右拉开,前面有个指示牌,写着停车场。周画按照箭头的指示向右拐。
下了车,周画向四外看了看,叹道:“我的天!这么大,大都不确切,应该说太宽广了!”
林彤也停步四望,她用手遮在眉毛上,免得艳阳晃眼。
主墓区草坪一望无边,甬道蜿蜒、穿梭其间。草坪尽头连接高山,山峦起伏,绵延不断。天幕湛蓝,明澈高远。
周画开玩笑地说:“这可有点天堂的感觉,我都想住这儿了!”
林彤笑道:“别瞎说,不吉利!”
两人说笑着走进前面的服务区。服务区是一排平房,青灰色的墙体显得肃穆。
一个穿藏蓝色西服套装的中年女人接待了她们。中年女人请她们坐在靠窗的玻璃圆桌旁,并递上名片。
林彤看了名片问:“王经理,我们刚才在外面看了看,咱们这墓地的面积比我想象中大很多!”
“是啊!我们这陵园占地600亩,草坪绿化就有200亩呢。背靠大山,南接水渠。是块风水宝地。你们今天算是来对了!”王经理扎个马尾,前面的头发有些凌乱,人很热情。
“资料说,这里分几个区,不同区的价格不一样,您能介绍一下吗?”
“好啊!我们这里分三个大区,一区是你们看到的草坪部分,是坦途区;二区是山坡,是树葬区;三区是山腰到山顶部分,是至尊区。”
“价格呢?越往上越贵?”林彤追问。
“也不是,最便宜的是树葬区。不过现在已经满了。一区是按照平米算的,占地面积大,总价就高,不同方位的单价也有差别。至尊区单价要比坦途区高30%-80%。这是具体价目表,你可以看看。”
林彤接过一张A4纸大小的彩色价目表,看了看,继续问:“墓碑的形式都有些什么?”
王经理翻开桌上的黑色文件夹,推到林彤面前。“这里有图片和报价,主要跟材质和大小有关。”
周画凑过去看。墓碑分几个大类:中式、日式、韩式、欧式。从最简单的一块石板,到雕梁画柱的复杂结构,应有尽有。猛一看,还以为新买了房选装修风格呢!
林彤重点看了中式和欧式。她指着一张图,问周画:“你看这个怎么样?”
周画仔细看:墓型主体为白色,两侧有护栏,护栏上一边一个小狮子,直立碑刻名字的部分是黑色的,地面部分还有一块微微上抬的白色碑面,也可以刻字。
“挺好!”周画心想,这么奢华!加上墓地得花好几十万吧?林彤难道要卖房买墓地?虽说感情深,但已经是死人了,弄得这么奢靡有什么用啊?从价位说,上午那家还可以接受。她不便扫林彤的兴致,没说出真实想法。
王经理拍马屁,“真有眼光!这墓碑是我们这里性价比最高的。汉白玉配中国黑,典雅有气派。这两天搞活动,可以打八折,很划算!”
周画腹诽,哪个商家会把实价登出来,恐怕天天都打八折吧?
林彤点点头,说:“我不喜欢这石狮子,太老派。既然这款是中欧合璧的,能不能把狮子换成天使?”
“能呀!”王经理两眼放光,“我们竭诚为客户服务,你有什么需要尽管提出来。因为不是经典款,要额外定制,价格上会高一点。”
“刻字方面有什么要求?”
“刻什么都听你的,按字数和大小来收费。”
林彤一手托腮,两眼看向远方,思考着什么。
“水都凉了,我再给你们加些热的。”王经理乐呵呵地端起纸杯。
周画忍不住悄声说:“这里太贵了吧?你得为自己以后的生活想想啊!”
林彤没理睬她,还在沉思中。
王经理接水回来,问:“怎么样?就这个墓型吧?”
林彤道:“我对这个墓型很满意!地面这白色石板上刻一段话,直立的黑色部分刻上我俩的名字,再放上一张照片。”
王经理吃惊地来回看了看林彤和周画。
林彤赶忙解释:“不是我和她,是我和我老公的名字。”
王经理的面部肌肉松弛了一些,“你老公——他岁数应该不大吧?”
林彤顿了顿,低声说:“只有33岁。”
“这么年轻,太遗憾了!夫妻一方去世,另一方立墓碑刻字的时候,如果年轻的话,不用刻双方的名字。”王经理摆摆手说,“一般都是老年人,不会再婚的情况下才刻双方的名字。”
林彤低头不语。
周画想:林彤也许下定了决心不再结婚,但这个年龄谁说得好呢?来日方长,过个两三年,心情就不一样了。只是现在劝她也没用。
王经理观察着林彤,讪笑着说:“传统是这样。如果你坚持,我们也不会阻拦。”
“订墓碑、买地的手续是怎样的?”林彤抬起头,目光坚定地说。
“像这款黑白套碑,要一周的制作时间。需要你在交定金的时候,告知刻字内容、照片位置、更改的地方。这些都会写在合同上。墓地的钱是要在签合同的时候一次付清,以后每年还有管理费,可以趸交,也可以按年交。”
“墓地的位置,我想去外面看看实际的环境。”林彤说。
王经理爽快地答:“没问题,我带你们去。”
两个人跟着王经理沿着蜿蜒的石板路,走进草坪深处。与其说这里是墓地,倒不如说是个郊野公园。路边有修剪整齐的小叶黄杨、12生肖的雕塑、还有供人休息的石桌石椅。不同的区域都有主雕塑,有耶稣钉在十字架上,有菩萨垂目静立,有刻着福禄的中国结……至于墓碑,完全不是周画印象中排列整齐、面目雷同的长方形石板。就像你走在大街上,很难看见两个服装完全相同的人一般,这里的墓碑各有各的特点。即便结构大致相同,细节和用料上也有差别。
周画一路看过去,竟觉得美不胜收。
“这条路上去就是树葬区了,坦途区部分两边还有。你们是往上走,还是继续看这里。”王经理问。
“我不考虑山上,就看平地部分吧。”林彤答。
“好,那走这边。”
林彤在一棵树旁停住了脚步,说:“这地方不错,既有阳光,又有树荫,周围还没有其它的墓碑。清静但不凄凉。”
“好眼光!你看这棵树,叫合欢树,我们去年栽下的。因为有客人反映,一望无际的墓碑太单调,也不喜欢在墓地看的都是松柏,让人悲哀压抑。我们就种了不同种类的树,其中有些有特殊寓意。”
“合、欢、树。”林彤似乎在品每一个字的味道。
周画抬头看这伞状树冠,羽状复叶,蓦然想起小时候曾经见到过这种树。“这树是开粉色的花吧?羽毛一样,扇形的。”
“对,就是这树。我们管那花叫绒花。”
周画兴奋地对林彤说:“那花可漂亮了!我小时候看见,问别人,没人告诉我叫什么。没想到现在知道了!”
林彤也很高兴,“就是这里了,墓碑就安放在这里!”
周画一时忘记这里是墓地,问王经理:“这合欢树几月份开花啊?”
“六、七月份。”
“哦。”周画想,到时一定过来看看这花。
三人回到服务区。王经理拿出合同说:“我看林女士很中意这里,不如现在就把合同签了吧。”
林彤爽快地答道:“好!”
周画拽了拽林彤的衣服,说:“也不急这一时。这么重要的事情,我们总得多跑几家,多多比较啊!”
林彤却说:“就这里吧!我很满意。”
周画急中生智,“签合同就要付款吧,你带够钱没有?”
林彤直接问:“能刷卡吗?”
王经理指着里面的收银处说:“能刷!贴着银联标志呢。”
周画没辙,只得跟林彤一起坐下。
林彤说:“我要双穴位。照片现在没带,明天可以送来。”
王经理笑着说:“照片不急,等墓碑做好了,你过来看的时候,再给照片就行。但是位置要你确定,一般就是上半部分正中,十寸大小。”
周画暗想,这是铁了心不给自己留退路了?以后早晚得后悔。
说到日后的管理费,林彤说要趸交三十年的。王经理说最多交二十年。
周画拉下脸,平日里节俭的人,这会儿怎么跟个暴发户似的!
王经理领着林彤去收银台交款。周画无奈地看着林彤瘦小的背影。
墓碑落成那天,周画有重要活动,没有去。到了三月底,林彤突然来访。
林彤进门的时候,周画吓了一跳。
“你这是要去哪儿啊?”周画看着林彤的拉杆箱。
“这箱东西先在你这里寄存一下。我把房卖了,下周要交房。”
周画瞪大眼睛。卖房的事,林彤之前没有透露一丝一毫。周画料到林彤会卖房,但没想到这么迅速。
两人在沙发上坐定后,林彤说:“清明节我要祭扫陶毅的墓。他生前曾说想吃烤鸭馅和蕃茄牛腩馅的饺子。蕃茄牛腩馅的饺子我买到了,可烤鸭馅的没有。但我在网上查,南京有卖的,我想去趟南京。”
“烤鸭馅饺子?你等等,让我想想。”周画思索了一阵,“前年,我一个南京籍的同事曾经请我吃过一次南京风味的饭。那是南京有名的连锁餐饮企业在北京开的分店。那里有各种奇怪馅料的饺子。烤鸭馅的应该也有。要是他们有卖的,你就不必大老远地跑到南京去了。”
“在什么地方?我去看看。”
“我给她打个电话。”
周画的同事确定那家店还开着,因为她上周还吃过,至于烤鸭馅的饺子,她没注意。同事发短信告知了店名和电话。周画把这短信转给林彤。
周画倒了杯橙汁递给林彤,“你准备在哪儿租房?”
“就这附近。”
周画说:“我打算五月份天气好的时候看看房子,今年就把房子买了,加上装修、晾味儿。年底可以入住。”
“哦。”林彤喝了口橙汁。
“你每天都做什么?闷不闷?”
“这段日子就忙着墓地和卖房的事,也没觉得闷。”
“那就好。清明节我得给姥爷扫墓,陶毅那边我就不陪你了。”
林彤点头,“嗯。这段时间给你添了不少麻烦。我很感谢你!”
“应该的。谁还没有点儿难事啊。我们是好姐妹!”
林彤凝视着周画的脸,似乎想把她每个汗毛孔都看清楚。周画被看得不好意思,说:“干嘛这么看着我?我脸上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林彤依然看着她,淡淡地说:“没什么奇怪的地方。只想好好看看你。”
周画笑,“我有什么好看的呀!”
林彤像确认了什么事一样,郑重其事地颔首道:“你一定要幸福!”
周画不解其意,“你怎么怪怪的?四月中旬我们杂志社组织踏青植树活动,你也一起来吧!多到户外晒晒太阳、感受感受春天的生机。”
“好。”林彤起身,“我去那家南京餐厅看看,希望能买到烤鸭馅的饺子。”
“那我就不留你了。”
周画送林彤出门,看着她暗紫色的风衣消失在楼道的拐角。
清明节第二天,周画去上班。出了楼门往小区大门走,她看见一辆救护车、两辆警车。出什么事儿了?周画想,幸亏昨天把车停在了小区外面的马路边,要不出来还挺麻烦。小区花园里的植物绿得赏心悦目、路边的桃花也绽放笑颜——春和景明。她迈着轻快地步伐往前走。
周画的车前天洗过,红色的车明艳照人,在路边显得很突出。她坐进车里,打开音响,然后发动汽车。路上,手机响,她看了一眼,陌生号码。估计又是促销什么的,甭理它,不能让这些骗子一大早毁了好心情。
一路没堵车,到杂志社时间还早。周画停好车,到路边买了一个鸡蛋灌饼、一杯密封的豆浆。
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周画嘬了两口豆浆,拿起鸡蛋灌饼正要吃,手机响。还是刚才那个陌生号码。够执着的啊!周画点了“接听”,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是周画吗?”
“是。”周画咬了口灌饼。
“你认识一个叫林彤的人吧?”
周画脑子里画了个问号,这人调查得还真清楚,难不成是推销墓地的?“认识啊,怎么了?”周画嚼着灌饼,发出轻微的啪啪声。
“她出事了,你来一趟吧!”
“你谁啊?”
“我是警察,姓周。”
警察?还跟我一个姓?谁知道是真是假。周画哼了一声,连珠炮似的发问:“我前两天还见到她呢!她出什么事了?在哪儿出事了?她长什么样儿?有什么特征?她出事你怎么会找我啊?”
“你问题还真多!”
“切!我又不认识你,你让我上哪儿我就上哪儿啊!”
警察叹口气道:“不是让你去什么偏僻的地方,就是你住的小区。放心了?”
周画好悬噎着,她想起早晨出门的时候看见了警车和救护车。“那个、她怎么了?”
“自杀了。详情你过来再说吧!”
“行,我马上回去!”
周画抓起包就往外跑,胃里的豆浆和灌饼直往上翻腾。
警车还停在小区的原地,警察却不在车里。周画拨了电话,警察让她往林彤所住的那栋楼南边的绿地走。黄白相间的警戒线已经拉起来,警戒线外面聚集了十来个小区居民,人们交头接耳,没人敢大声说话。
周画对守在警戒线边上的年轻警察说:“我、我找周警官。”
年轻警察问:“是周画吗?”
周画点头。
警察把警戒线往上一抬,挥了下手。周画从警戒线下面钻过去。
有两个警察蹲在前面的草坪上。周画正想问哪位是周警官,眼睛却被一个白花花的柱状体吸住了。她顿时浑身僵硬,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
那是一截胳膊,准确地说是前臂和手。手指的方向对着周画,断裂部分流出的血染暗了草坪,手腕周围的草坪上散落着五颜六色的小珠子。
周画的包“啪”地一声掉落在地上。
那两个警察齐刷刷地回头看,其中一个站起来,走到周画身边。“你就是周画吧!”
周画嘴唇哆嗦得厉害:“她、她、她还有救吗?”
警察摇摇头。“我们在她的裤兜里找到了遗书,遗书上提到了你。我们有很多情况要向你了解。现在先到前面辨认一下尸体。”
警察捡起地上的包,递给周画。周画没接。
周画的心狂跳不止,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往前走的。她看见了,这熟悉又陌生的身体。
林彤趴在地上,头侧向一边,几丝发黄的长发被血黏在苍白的脸上。她穿着粉色的衬衫,黑色的裤子,光着脚。左侧衬衫袖子瘪了半截,全部被鲜血染红。
周画腿一软,蹲在地上。她的胃翻江倒海,想忍,却没忍住,吐了一地粥样物。眼泪也随即奔涌而出。
良久,她缓缓站起来。
警察无声地把包递给她,她掏出纸巾清洁了一下。
“咱们去警车里面谈吧!”警察说。
“这是林彤的遗书。你确认一下是不是林彤本人的笔迹。”警察递给周画一个塑料袋,里面有一张展开的白纸。
警车里的座椅给了周画有效的支撑,她接过遗书,克制住了手抖,看了看。“是她的笔迹。”
“她说后事要你帮着办,你先看看吧。看完我们得拿走。等法医鉴定结果出来,没什么问题了,才能把遗书给你。”
遗书
陶毅不在了,我的心也不在了。留一个躯壳在这世界中游走,已经毫无意义。今天是清明节,我给陶毅送去了他在这个世界最后想吃而没吃到的食物。没有什么要我做的了,我也该去另一个世界陪伴他了。
房子已卖,欠别人的钱都已还清。至于我的后事,还得麻烦我的好友周画。我火化后就和陶毅葬在一起。卖房剩下的钱和其它财产,都留给周画,请她全权处理。
周画,谢谢你!多亏你,我才和陶毅过了一段琴瑟相合的日子。
周画,对不起!除了陶毅,你就是这世上最关心我的人。可我要让你伤心了。但我知道,你会幸福的!我会一直祝福你!
请发现我遗体的人通知周画。电话:***地址:***
林彤绝笔
四月五日
周画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这时,有两个警察来到车边,“周头儿,现场勘察完了,我们回去做分析了。”
“好!”周头儿转过脸对周画说,“一会儿尸体要送法医中心尸检。你得跟我们回所里录个笔录。”
周画点头,把装有遗书的塑料袋还给周头儿。
从派出所回到出租屋,周画浑身绵软无力。她进屋后,直接坐在靠门口的餐椅上,不想再动。愣了好一会儿,她看到放在餐椅旁的行李箱,那是上周林彤托她保管的箱子。
箱子没锁,周画拉开拉链。最上面是一封信,里面有三张□□和一张纸。纸上写着□□号、对应的密码、办后事的细节问题。箱子里面有房屋买卖合同、一盒首饰、一个跟陶毅那个一模一样的骨灰盒;一套从里到外配好的女式服装;两本相册,里面是林彤从小到大的照片。
周画伏在行李箱上,痛哭起来。
合欢树姿态婀娜的站立在墓碑旁。第一次来的时候,它刚刚发出嫩绿色的叶芽,现在,它的羽状复叶已经比人的手指还长。整棵树如伞如盖,几朵粉色的花抢先在墨绿的叶丛中绽放。
“哐”的一声,石板合上。周画的目光从合欢树上收回。
王经理说:“放好了,你看看还满意吗?”
周画蹲下来细看,除了墓碑周围的土有些松动,其它部分就像来时一样。那天陪林彤签完合同,她就没再来过。今天送林彤的骨灰过来,她才第一次仔细观察这墓碑。
平铺的那块白色碑石上刻着:“相爱、相伴,不止今生”。墓碑的围栏上站着两个胖乎乎的小天使。直立的黑色石碑上,镶嵌着林彤和陶毅在天涯石前的合影——他们刚结婚时的合影:陶毅搂着林彤的肩膀,林彤搂着陶毅的腰,两个人脸贴脸开心地笑着。
周画眼睛发酸,她把怀中的百合花束立在墓碑前,低声说:“安息吧!”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