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花自飘零水自流【1】(1 / 1)
父皇果然没有回来,还在圆明园住着。我第二天派人捎过信去,言说因劳累提前回宫云云,父皇也没再说什么。于是心下稍安。只有一件事,让我心里始终不是滋味,便是那李承汜。
从那日起,这人每次见了我,就跟没看见似的,有人在旁边就行礼叫公主,没人在侧的时候就干脆视而不见。我心里又烦又乱,竟然很恼他不跟我说话。心烦的时候,一个人静下来,眼前就出现他那张待理不理的脸。
我又哪里惹到他了?这家伙不但对我突然冷淡下来,还直接无视我的存在,真是难以容忍。在宫里无意中碰到,只要隔得稍远,我刚想要过去与他说话,他就居然默默地加快脚步,甩开我。于是,我就时时地主动叫他。比如让他帮我抄抄文章,写写功课,干干苦力活,诸如摘花捉鸟之类的,他竟然一一答应,倒是毫无异议。
可是他总一句话也不说。
但是光是这样,总不是办法。我不知道他哪根筋不对了。
有一天我实在忍不住了,就偷偷跑到后海找他。
可是我那时候哪里知道,这一找,就惹出了我这辈子的孽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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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是像那天一样,悄悄地跑到后海那里,过了小桥,穿过芦苇荡,桥那边就是他的小屋。我就穿了件男子的衣服去了,到那里的时候,太阳还升得很高。我推门就悄悄潜到了院子里,不想却看到阿莫在院子里洗衣服。
这呆瓜看了看我,沉吟道:“你是……”他想了一会儿,竟然终于说:“啊,我想起来了,你是上次那个来给我们公子拿药的小太监吧?不过你怎么这次换成了这副打扮?……你上次并没有带药来啊,而且,你那太医……”
我满脸堆笑的,想着什么借口骗他过去:“那个,十七爷派我带个话儿给李公子。”
他转眼就变了脸色:“十七爷?你说你是十七爷派来的?”
他说着便把洗衣服剩下的水往地上泼,直泼到我身上。
我没想到他居然有此一举,不过幸亏躲得够快,我指着他怒道:“大胆!你竟然……”我刚想拿出公主脾气,但是又不想泄露身份,于是只得忍住了。
“怎么样?”他也冷冷地注视着我,问道:“哼,你横竖就是个奴才,又能怎么着?我告诉你,我们公子今天不在,有事情出去了。你改日再来吧。”
“有事情出去了?去哪儿了?”
阿莫哼了一声:“我怎么知道,我们公子向来行踪不定,云来雾去的,谁能摸清他的心思。”
我心想:你就敷衍我吧,他每天就只在这后海转转,除了陪陪十七陪陪我还能去哪儿!又一想,不对,那天见识了他武功,那么高,这紫禁城对于他根本就是出入自如。
“走走走!”阿莫说着便把我推出门,我怎么解释他都不听,最后居然被拒之门外。我狠狠的锤了几下门,又踢了一脚,心里想:当真是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才,这阿莫也够可恶!
但是我来了就不能白白地走,我一定要问个明白。
但谁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可我那时候偏偏就那样傻,也偏偏就那样倔。我搬了块石头,坐在他们屋门口就在那儿等。我要等到他回来再问问他。
夏日的阳光直直地照下来,从后海那边吹过来一阵阵风。我坐在墙角下,倚着墙,头顶上是破烂的瓦片墙檐,远处是随风摆动的芦苇,掩映着小桥。我顺手折了一棵芦苇,就拿在手里绕在指尖玩,一边等一边还唱着小曲儿,是我出宫的时候从茶馆里卖唱的丫头那里听来的:
“打支山歌呵过呀么过横排,
横排有路哥哥在。
妹有山歌一条河,
哥若想听划呀么划船来。
阿哥呵老远划船来,
妹送阿哥千支歌。
阿哥你没带箩筐来,
一双空手怎装歌?”
我一边哼着这歌,一边等,等到太阳过了最高点,又往下走。
我终于看见李承汜,从那边小桥上走过来。他远远地看见我,脚步就是一滞,然后快步往我这儿走,快到我跟前的时候又停下。
“你怎么在这里?”他走到我跟前问。
我抬头看着他,一脸委屈:“你可算回来了,让我好等。”
“为何不进去?”
“……问问您那千年一遇的好奴才。死活不让我进,我就说了一句‘我是十七派来的’。”
他皱了皱眉头,低头看我这样子:“真是胡闹!进去吧。”然后就先进了门。
我随着进去,阿莫在里面修剪花草,向李承汜行礼,然后见我跟在后面,大声说:“你怎么还不走?不是让你走了吗?你不是在门口等了这么长时间吧?”
李承汜对阿莫怒视了一眼,说了句“忙你的”,就让我进了屋。
小屋里还是那样的陈设,简朴的很,只是多了一幅画像,我看了看,眉目颇有些像是那日在酒楼碰见的那叫青儿的绝世美女,只是还没有点眼珠。
原来他还画了她的画像,挂在这里每日端详。
他和我坐下来,开口说道:“有什么话问吧。”
我想了想应该怎样说,然后嗫嚅着道:“你……你这段时间为什么这个样子?我又哪里惹你了?”
他疑惑的盯着我:“我?我怎么样了?”
“你……”我望着那桌上的画,那空空的眼眶,没画眼睛,自己心里也空落落的。自己悄悄绞着手指,含糊不清地一个人念叨个没完:“反正我说不上来,感觉你怪怪的,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么烦……
“我现在心里乱极了,又很烦,都是你搅得,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你竟然跟我玩这一套,想用沉默来对付我?唉,你赢了,你不跟我说话,我心里就很难受,烦极了,乱极了,你说,为什么会这样?”
我一股脑儿的说着,他却低头听着不作声儿。
我看着他那淡定的样子,急道:“你倒是说句话啊,别老不吱声。”
他抬头两眼盯着我,黑亮亮的眼睛平静地闪着光:“你在这儿等了我多久?”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看看两边,又望着他那张虎皮座椅:“……不知道,我没算,……好像也没多长吧。”
“你该回去了。我送你走。”他从座位上站起来,道。
我一急,道:“你还没告诉我怎么回事呢?”
他看我良久,良久,我被他看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那眼神好像在打量我是件真品还是赝品。
半晌,方听他喃喃地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真是疯了,一定是疯了。”
“什么意思?”
他两眼凝视着我,突然又低下头,还是说:“我不知道,”他又摇着头,闭了闭眼:“你不要问了,快点走吧。”
“我不走。你肯定知道,要么你刚才支支吾吾做什么?”
“你走不走?”
“你先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告诉我为什么这样,告诉我你为什么不理我。”
“我说过了,……我没什么好说的。”
“反正你不说我就不走。”
“你是真天真还是装单纯?”他忽然很受不了似的,大声反问道。
“什么意思?”
“如果你连这个都不知道……”他喃喃地道。
“不知道什么?”
“你还没有喜欢过人吧?”他终于泄了气似的说,然后大声的说:“你不知道喜欢上一个人就是这个样子么?”他说了这句话,突然一屁股坐回到床上,用手拍着自己的额头,无奈地喃喃地说:“我的天,我在说什么!我居然跟你说这些……你根本什么都还不懂……”
“喜欢一个人?”我喃喃地重复。
喜欢,就是这样的感觉么?
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人。
可是他今天站在我面前,问我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
我又看着他,然后傻傻地说:“我喜欢上你了?”
他见我如此问,有些无奈,又有些苦恼,伸出手,摇着,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公主,你不要开我玩笑,这玩笑我可受不得……”
我坐在他对面,望着他那苦恼的表情,忽然觉得那样子真是可爱。
我忽然有些明白了。
这个世界上,忽然就有一道光照射下来,一切都可以看得很清晰。我人生头一次有了爱情的感觉,有了初恋的味道,这是多么美妙而不可思议!
我说:“我明白了。我喜欢上你了。”然后又歪头看看他,又问:“那怎么办呢?”
他明显愣了一下,苦笑说:“不怎么办。你还是当你的公主,我还是当我的穷质子。”
“可是,喜欢不是要成亲么?”
“谁说喜欢就要成亲?”他又一下子站起来,像是被人揪到了小辫子似的大声说。
“本来就要成亲啊……你不愿意和我成亲?”我问。
他看着我,气急败坏地说:“荒唐!我当然不愿意!”
“为什么?”
“因为我不喜欢你。”他不耐烦地说。
“那你就喜欢我吧!因为我喜欢你,所以咱们成亲!”我高兴地道。
“莫名其妙!喜欢是自愿的,哪有强迫的?”
“那怎么办?”
李承汜沉默了片刻,稍稍平静下来,慢慢地道:“公主,忘了今天所说的一切,就当你从没来过。”
“那不行,”我也站起来,一字一字地道:“我来了就是来了,说了就是说了,知道了就是知道了,你现在告诉我,怎么才能让你喜欢我?”
他闭了闭眼,嘴唇动了动,方不耐烦地说:“我不可能喜欢你。”
我摇摇头,望着他,像魔怔了似的,说:“我喜欢你,我想明白了,真是这样。这些日子我一直想你,你不跟我说话,我就变着法儿的要和你说,你对我待理不理,我就难受;我看到你的时候,心跳会变快,脸会红;那天我看到青儿姐姐和你,我心里很不是滋味;今天我在你家门口等了你好长时间,都不觉得烦……”
他忍不住打断我的话:“别再说了。你说这些有什么用?”
“我喜欢你,现在我确信了,我一定会让你喜欢我的。到那个时候我们就可以成亲了,哈哈!”我笑了,然后说:“今天我先回去,改日再来见你,再见啦无赖!”
李承汜满脸惊愕地看着我,我从没有在他那向来平静淡定的脸上看见过这样惊讶和苦恼的表情。
我满心欢喜地出了门,终于弄清了一桩心事,只觉得浑身轻快自在。
有生以来,我第一次知道自己喜欢上了一个人,第一次知道喜欢是这种感觉。我不知道它是怎么发生的,就那么快,毫无理由,毫无踪迹,但是就是这样理所应当毋庸置疑。
我喜欢上了李承汜,那个总是惹我生气的臭小子,我只知道这个,至于怎么会糊里糊涂地喜欢上他什么的,我一概不管。我既然喜欢他,就一定要让他喜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