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平生不解谋此身（1 / 1）
年紫菀身子刚愈，走在八月天的太阳底下，到底还是出了一头细汗。远远已能听到荇雪苑里的欢声笑语，飞散在细碎的阳光里，袅袅浮浮，飘渺若无。
她略略止步，微侧头道：“端碗冰梨来，要最冰的。”
一旁的晚晴福身告退，她已提步进阁。
请安声起，竟似比平日有力道，含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年紫菀宛然一笑道：“今儿真是个好日子！原是王妃贤德，天将福瑞，阖府皆幸，恭喜王妃！”
说完便是稳稳当当的福身虔贺！阁内忙碌进出的人儿呼啦啦跪倒一地趁机迎合年紫菀的说辞，大赞王妃功德。正作指挥的勰卿早在听到年紫菀声音时便已转身，此时含笑虚扶一把：“就你乖巧！”又对其他人道：“都起来罢！该干什么的干什么就是最好的心意了！”
众人称诺皆起，年紫菀才道：“妹妹见姐姐高兴，少不得学学萸姐姐的嘴皮，也来讨一个乖巧的名头！”
“我可听见了！编排我什么呢？”
年紫菀话音才落，一道笑语响起，却是李萸挑起珠帘出来。
年紫菀掩嘴笑道：“你不是听见了么？怎么还要问？”
勰卿笑着摇了摇头，自去吩咐下人各项事情，阁里人虽多，到底谨然有序。
这里李萸已走过来，笑说：“今儿我就不和你计较！改天再还你排头吃！”
年紫菀已提步走开，一边回头道：“我才懒得和你扯！”
进了内阁才见到水云躺在榻上已然睡着，一双子女已收拾干净，一左一右的睡在她身旁。年紫菀倒一怔，视线慢慢往自己腹部上移，唇边的笑意渐渐凝涩。入府已经两年，四爷没少留宿紫吟轩，可自从那时候不慎滑胎竟从此再无动静。
想至此处，之前强打的精神顿时不见，再难移脚上前。正端着衣物走进来的琴雨见她脸色不好，轻声问道：“侧王妃可还好？”
年紫菀木然的摇摇头，不再理会，失魂落魄般走出去。
正值晚晴端来冰梨，她执勺大口就吃起来，只觉得那冰凉的液体似锥子一下一下的往心尖上刺，痛得人呼吸不得。目光扫过屋里忙碌进出的身影，只觉得无数个人头晃个不停。晚晴担忧的瞅着她，而她自己就呆呆的坐在那里，神思不知何处。
忽然听到一声尖叫，伴随隐忍的抽泣声，偌大的屋里在突然间鸦雀无声，只余那飘渺的声音，如一场不期而至的秋雨，滴滴答答的打落在所有人心间。
李萸最先警醒，迟疑的走过去，迟疑的挑起珠帘。不一会儿，李萸的抽气声响起，如一缕清幽幽的风，袅袅浮动在每个人的耳旁。
年紫菀立忙进去一探究竟，只见婢女们跪了一地，李萸立在榻侧，以手掩嘴，一脸的不可置信。勰卿抱着一个孩子，满脸铁青，而不知何时醒过来的水云，正支着半个身子惺忪般的瞅着勰卿，眼里似清澈似迷惑，一下又一下的眨着眼睛，不言不语。
似乎空气都冻结了，画面也定格了。
直到水云身子一软，两眼一闭，一时躁动起来，哭喊声一片。
四王爷上奏，八月十三日，雍亲王府诞下一子。
梯横画阁黄昏后，又还是斜月帘栊，沉恨细思，无影空冷寂。
懿夕阁内，一个个蛾眉横翠，却是粉面生愁。
勰卿道：“一些知情的人，我已严令过，今日王府只诞下一子！事情已到这个份儿上，谁也逃不开干系！”
旁边站着的一溜儿婢女惶惶跪地，荇雪苑领头婢女疏碧磕头道：“王妃一定要细细追查，为水云主子讨回一个公道！”
勰卿默然颔首，一双冷静的眼眸在阁内扫视一遍，最终目光还是落在荇雪苑众人身上：“可曾记得有何可疑之处？”
众人冥思中，李萸冷笑道：“既然已下手！还会留下蛛丝马迹吗？”
“妹妹！”勰卿斜睨着李萸，“现在不是玩笑的时候！你注意自己的身份！”
李萸愤愤然端起茶盏就饮，再不置一词。
疏碧自沉思中摇着头，“并无可疑之处！格格说想要歇息片刻，奴婢便将能打发的人都打发掉，只留了琴雨、芫荽在榻侧守着以备格格叫唤。先时奴婢亦在屋里收拾，后来因担心下面的人不够细心，便前去监督补品的材料及火候什么的。”
琴雨接着道：“奴婢一直守着，中间只出去一小会儿，因前些时候格格作下的衣服还在宋格格那里，想着格格醒了就要，便去取了回来。”
芫荽跪地磕头，“奴婢，奴婢中间打了一会盹儿，请王妃责罚……”
勰卿揉揉发疼的额际，“都起来回话！”
“是。”
“都有谁进过内阁？”
疏碧回道：“送走太医和产婆后，是由孙嬷嬷领人洗漱阿哥格格的，当时内阁人多，并无慌乱情形。后来只剩奴婢三人。”
“不。”一个门外听差的小丫头陡然出声，又突然低头不敢看任何人，无奈众人眼神都落在她身上，她只有硬着头皮细声道：“王妃侧王妃都进去过……”
霎时，屋里什么声音也没有了，连人的呼吸声都似被什么扼断，死寂一片。
又是呼啦啦的跪倒一地，疏碧急声求情：“王妃容禀！念她年小，话无禁忌不知三思后行……”
接着便是一片讨饶之声，兮儿见主子脸色渐渐凝重，便自做主挥退一众下人，她和薏苡等也福身退下。
勰卿深深叹了一口气，“我是忙昏了头，再想不到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待一堆繁杂事情有了个安稳，我才进去看望大人和孩子。孩子的死是我发现的，她整个脸是乌青的，脖子上深深的掐痕啊！按照这样说来，别的可疑之处一时倒翻不出来，而我们三人，嫌疑最重！而我自己，亦无法推脱干系！”
年紫菀神思恍惚，“我不知道，我进去时，孩子一左一右睡在那里啊……”
李萸冷哼一声：“我是最先进去的！当时水云妹妹半醒着，我还抱了小阿哥！再想不到是谁要下这样的毒手！”
“那么，有什么人能给自己的在场做个证？”勰卿凝望二人，“我是和兮儿一起进去的，这样的作证，显然也是不中用的。你们呢？”
李萸愤然道：“沁雪在门外，和丫头们打着嘱咐。”
年紫菀咬牙，说道：“我是自己进去的。”
李萸冷笑道：“也真是奇怪！说狠毒罢，却又拿小格格开刀！要我说，到底是没有狗胆，惧着王爷！”
年紫菀倏然抬头望着李萸，亦冷笑道：“姐姐这话含糊不清，该是指名道姓方才能有个结果咧！”
李萸挑眉冷哼，“妹妹这是怎么了？你，激动个什么劲儿呢？人在做天在看，还不许人说说的么？”
年紫菀愤然起身，兰花指直指李萸，“你休在这里别有所指！一味的喊贼之势，很难不让人猜测你的居心！”
李萸拍桌而起，“你给我闭嘴！……”
“你们给我闭嘴！看看你们什么样子！”勰卿拂盏怒喝！起身凝视二人，“事情没有个水落石出，谁也逃不开这个责任！今天就到这里罢，各自回去休息！日后在王爷面前要是还能持着这份气势，那才是难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