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近来无限伤心事（1 / 1）
草木清新之气被微雨冲散开来，凉沁沁的风中夹杂着一股清冽幽香。
兮儿端来一盏冰莲虾米汤，见四福晋执笔凝思表情难辨，终于还是忍不住劝道：“夜间光线低，格格不要舞墨费神的好。几时不能做耍呢？偏要挑这时候？”边说边接下她手里的笔，瞅见端正于纸上的原只有四个字，兮儿笑道：“这也奇了，格格花了一个时辰捣弄的就这几个字？”
四福晋微微一笑，拿过汤来喝着，偏只浅啜了两口，便推放于桌。
兮儿叹道：“也不知道侧福晋给格格说了什么？这会子连汤也喝不几口。把自己闭在这屋里不许人打扰，原只是发呆。侧福晋也真奇怪，走的时候两只眼睛肿的像核桃似的。”
四福晋微有倦色，淡淡睇一眼兮儿，“你何时也变得这么罗唣了。”
兮儿不以为意，边收拾着桌案边说：“格格不爱听奴婢也是要说的。侧福晋先几年脾气大，压根就没有把格格放在眼里，只格格见她年轻不与她一般计较。后来相处时间长了，她又做了额娘，奴婢瞧着她也是个正经人，个性爽直也讨人喜欢，对格格也是有真心在那里的。格格心里何尝不明白？就是这样才时时包容她，不肯多说她一句。只是格格的苦心她怕是不能够体谅的！”
四福晋笑道：“你明白还不是这么烦人？真讨人厌。”
本不过是句玩笑话，却教兮儿落下泪来。四福晋忙拉过她，“这是怎么了？我不过是趣你两句的。”
兮儿颇为感伤的道：“奴婢不是心怪格格。只是忽然想到，人终有撒手的一天，若是奴婢走在格格前头了，还有谁能来劝格格呢？薏苡到底是半个糊涂人。”
四福晋颇为动容，亦不禁唏嘘，“天生万物，百态各异，只有一处相同。凡物终是要归入尘土的。你不用想这么多，也不用为我担心，我心里都有数。”
“格格……”
四福晋了然的点头，“我都知道，你也应该知道我的心才是。我已经多活了十七年，上天隆恩眷顾，使我明白，凡事不可强求，凡事要以德报怨。至于李氏，她的确是心真肠直。你可还记得，我和你讲过三十六年的事吗？”
阁里嘲哳声杂沓不堪，和着外面春雨雷霆，四处弥漫着诡异而浑浊的气息。她的灵魂就像是远离了躯壳，清楚的看着一切的发生。
炕床上躺着的女子痛苦的□□着，豆大的汗水濡湿了鬓发，打湿了衣襟，双手死死地拽住床单，肉筋青紫交替。
进进出出的婢女慌张惶急，已然没了最先的期待欣喜。她悬于半空打量着底下的一切，似是在寻找着什么却又觉得一切都是那样陌生。细细瞧着床上似乎十分辛苦的女子，些许熟悉些许疑惑，不由自主的想要伸手去抚摸她，却听得她一声凄厉的大叫！她忙缩回了手，爱莫能助的摇了摇头。
听见一个女子焦急的声音，“还没有找到四爷吗？”
她回头，见是一个身穿湖绿色衣裳、挺着个大肚子的女子，抓着一个小丫头厉声的问着，那小丫头吓得连连摇头：“没有找到……”
李氏甩过那个小丫头，快步跨进阁里，一把抓住迎面走出来的一个嬷嬷问：“还是生不下来吗？”
那嬷嬷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着急的道：“福晋先前动了胎气，突然要临盆了实在糟糕透了！这会子孩子的头都没有现出。宫里的太医还没有到吗？老奴已经尽力了实在没有办法！再耽误下去，大小都危险！”
李氏抚额后退，大有不胜之态！
然后风一样的冲到炕床前，紧握四福晋的手，“卿姐姐！你一定要坚持住到太医来！”
四福晋虚弱的抬起眼皮，大口大口的喘着气，非常艰难的道：“妹妹，我可能熬不过去了……我已经多活了六年，我知足了……”
李氏痛哭出声，“姐姐！你要是支撑不下去我头一个哭死了！我不准你死！”
四福晋轻笑的摇着头，“没想到到了临了，还有人为我哭，也不枉我走这一遭儿！……我好累，我不想费劲了，我要走了……”
“不！”李氏狠狠的抓着她的手，“姐姐，四爷还没有回来，你不见他一面吗？你不能这么狠心，他会很伤心的！”
“怎么会？”她颤抖着举起手来抚着她的鬓发，声音越发缠绵的低沉，“别人不知道你还不清楚吗？他心里的那个人不是你也不是我！……罢了，福缘在这里，止在这里也未尝不是个解脱，咳咳……”
“主子！太医来了！”秋倾奔进来，看到奄奄一息的四福晋都顾不上擦泪，忙扶起李氏退开地方。
滂沱的雨势，就像是塌了天似的，哗啦哗啦灌泻下来。打在屋檐上蹦出的水花如同是打铁时迸起的火星，灼痛着人的视线！李氏望着檐角流下的水串，那么的急那么的密，真不知道这场风雨几时才能消散无声，平静无波！
一个小丫头跑过来说：“李太医让请四爷呢，侧福晋进去瞧瞧才好。”
李氏心里一暗一明！就像是黑绸般的天空冷不丁的划过一道亮灿灿的闪电，让人无可逃避！
果然，李太医道：“微臣也不绕话圈子了！情势紧急，大大不妙！微臣少不得要问一句：若到万难之际，侧福晋觉意如何？”
李氏脱口道：“当然是母子都要保下来！若必须狠心择之，自然是保大人了！你可听明白了，大人是首要！”
李太医躬身道：“微臣明白，但还有一点，请侧福晋再祥思三分，福晋已生产四个时辰，而且还是个倒胎位，其身体状况……就算万幸安然无恙，恐怕以后再难有孕！”
一个雷劈头而下，震得李氏直睁着双眼再难开口说话。
“侧福晋。”秋倾边跑边高声唤着：“主子请您进来。”
李氏进去，四福晋紧紧的攥着她的手，近乎于恳求的道：“若是难保双全，一定先考虑孩子的出生！”
李氏惊道：“姐姐听到了？”
四福晋疑惑的问：“听到什么了？”
李氏放下心来摇摇头，她这样虚弱怎能听到他们在外间的细语？李氏忽然想起一件事似的，沉沉的思考着，再抬头破涕而笑，“姐姐死不了！孩子也会没事！刚刚阎王爷说今儿鬼魂已齐，再容不得姐姐去挤呢！”
一阵大风，吹开本该关着的窗子，呼啦啦的风灌进来，撩起帘幔袅袅飞起，格外的阴森！架子上放着的蓝色瓷瓶猛地落下来，“哐嘭”一声，那样的刺耳！众人犹还心惊胆颤的，听得一声哭啼声倏忽响了起来，在这个清冷的雨夜，显得那样的鲜亮清脆！李氏落目一愣，猛的抬起头来，笑出了眼泪！她颤巍巍的跑进去。
四福晋正含笑的看着，秋倾笑抱着孩子。见她来了，四福晋对她轻松的一笑。李氏亦舒心欢畅的笑了起来，边流泪边道：“总算是母子均安了！姐姐后福不小呢！”
四福晋非常虚弱，想要回她一句，终只是轻轻笑了笑。
李氏忙抬手止住，“妹妹都知道！姐姐不用说什么。”说完拭了拭眼泪，自秋倾手中抱过孩子，回头对四福晋笑道：“看这孩子，一脸的福相！晖儿、真乖！”
秋倾好笑道：“这哪的话？难不成侧福晋已经帮忙取好了名字？”
李氏一愣，讪讪的笑道：“我哪里配呢？不过是太开心了，胡叫了一声罢了。”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春晖，晖儿，好名字。”
李氏回头，见四福晋对她甜甜的笑着，那样的淡雅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