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暗想旧日牵情处(1 / 1)
沁雪加好香料正要轻轻退出,见李氏惺忪转醒,便挑起帘子吩咐外间的丫头备水来,回身笑道:“小姐今儿醒得早,平日里怕还要睡上一个时辰。”
李氏摁着额头道:“心里挺烦的,你过来打扇。”
沁雪走过去执扇轻摇,“耿格格染了风寒,福晋亲自过去了,小姐可去坐坐?”
李氏阖目淡淡道:“只是风寒而已,什么大不了的事。”
沁雪微微一笑。
李氏道:“她们两个倒是谈得来,她可着急了?”
沁雪知道她说的是钮祜禄格格,含笑回道:“这两日歇在栊翠阁,端茶递汤,今儿福晋还赞赏了。”
李氏嗤笑,“什么了不得的事儿!这几年她倒也安安分分顺顺服服的,只我每每见着昀儿喝那黑汁子的药,心里便像有一条蛇在那里爬着,又恨又气又怕!”
沁雪叹着劝道:“也是没有办法的事。那位心里也明白,所以小姐给她冷脸时她都默默受着,把难受积在心里面,可不是因为自己心里含愧么?”
不知道什么时候,窗外的小雨停了,太阳钻了出来引得树上栖着的蝉叫起来,一径儿的声嘶力竭似的。
李氏烦躁的吼道:“把那起子聒物儿给粘了!赶明儿把柳树都给砍了才完事!”说罢起身吩咐端来温热水,匀了面上了浅妆往懿夕阁去。
那时四福晋也是刚醒了午觉,正喝着茶呢。见她来了,回头对兮儿等笑道:“又不用你们特意吩咐了!她来的时候倒真的是那样省人事的。”
李氏边坐下边掩嘴笑道:“这些年来不知道喝了多少姐姐的好茶,也不知道被笑话了多少次,说自个儿争口气罢窝在琼烟轩大门不出的才好,偏腿脚就是不听使唤,一不留神就钻来了这里,比进自己屋里感觉还要温馨呢。”
薏苡放好茶盅拍手笑道:“亏得侧福晋常来,我们跟着乐乐还顺便练练嘴皮子,学着怎样讨好格格。”
李氏看着笑在了一起的主仆三人,笑道:“自己家的格格还要巴巴的讨好?可见平日里你家格格是白疼你了,竟不知道原来你还存着这份假心呢!姑娘要想这么说我,我少不得多啜下几口茶水把委屈吞进肚里,再烂到肠子里,面上还要笑说‘劳姑娘费神心疼’。”
四福晋笑道:“薏苡太不自量力了,平日里叫你多跟兮儿学学你偏要犟。”
兮儿捂嘴笑道:“格格这话说岔了,现成的范儿不学倒要拉扯上笨嘴拙舌的奴婢。”
李氏抢声道:“就是呢,怪不得兮儿丫头要驳声儿了,可怜见的,谁不知道你家格格最是能说会道呢。”说着拿过矮几上的团扇,就要伺候四福晋。
兮儿忙要接下,只是陪笑,“玩闹归玩闹,这奴婢可担不起,侧福晋还是闲陪着格格唠嗑会子罢。”
李氏已然走到炕前,立在四福晋侧面轻摇慢扇起来,边回头笑道:“好姑娘就让我献回殷勤罢,回头也让沁雪伺候你一回。”
兮儿忙说承受不起,四福晋瞧瞧李氏,转头对兮儿、薏苡等笑道:“让我受用一回罢,你们且去备些冰镇果子来。”
两人福身退下,四福晋拉过李氏坐到炕上,叹道:“我这里正满肚子的忧烦,你过来正好玩笑会子。”
李氏卸下笑靥,眼里滑过一抹酸涩的惆怅,她垂下眼睑想要遮掩,到底被四福晋捕捉到了,问道:“你有什么不舒心的?”
李氏极力想要按下心间烦躁的酸楚,却仍似骨鲠在喉,“没什么,不过是替姐姐难过罢了。”
四福晋瞅着李氏道:“偏你倔!打量我心里没数呢!既入了这府门,必早已明白此乃必然!你是个识大体的,能做到这样子已经很不错了。”
李氏用手捂住脸,沉闷的声音自喉间溢出:“姐姐在说什么!妹妹竟然听不懂呢!”
四福晋叹息着拉下李氏的手,瞧着她眼睫上点点颤动的晶莹,“有句话说出来不大成体统,却是句实诚的!我们进了四府是幸运的!冷眼打量了这么多年,女人算什么?更何况进了皇家门!今儿正好说它个通敞,还是两年前宋格格生下一女,偏命薄夭折了!昨儿进宫额娘婉言透露了,皇上说四府子嗣单薄,话里的意思就不用我多言了。爷的心思从来不放在这些上面,少不得你也要规劝规劝。”
李氏冷笑道:“那是爷的事!妹妹总不能强把爷架到她们床上去罢!没这个胆,更没这个道理!”
四福晋微微皱眉,想着她心里难免会不好受,也不嗔怪她,淡笑道:“是这个话,所以我准备劝爷,那两个姑娘如今都懂事了,该学着怎样伺候人了,这是额娘的意思!”
平地一声雷响,直直轰进李氏耳膜底去!她大惊失色的道:“姐姐说什么?姐姐是要把那两位扶上去?”
四福晋瞅着李氏,默默颔首。
就像是一幅山水画上的崔嵬山峦在突然之间崩塌下来,坠入一潭湖水里溅起水花万丈,无数烟屑子兜头砸来!惊惧之下那残破的画卷上余留的是狰狞颓败的惨不忍睹!李氏冷哼:“好个贤惠的四福晋!真真是名副其实!”
四福晋神情一肃,“这虚名我是担当不起的!妹妹只管要这样说,全当姐姐之前的话是白费唇舌罢!”
李氏惨白着一张脸,连连后退,努力想要按压狂跳欲出的心,眼里只剩下绝望的挣扎!她是知道这事再也挽回不得的了!
原来世事不过如此,不过如此!谁也逃不掉上天编织的轨迹!
无可挽回、即成定局吗!
不、不?不!
兴许,还有商量的余地?
李氏紧紧地瞅住四福晋,那目光似是越到上古时代的遥远处,携来历经千百年的纠缠和诉不尽的滴沥心事!
四福晋望着李氏缓缓屈跪下去的身躯,她被她眼底蕴藏着的万语难言和隐隐情怯深深怔到了。仿佛是一种蓄势许久的爆发正准备铺天盖地的吼震出来!随着李氏那锁着无数情绪的眼底泪珠的倾泻,她嘶哑的喊叫:
“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