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 可悔(1 / 1)
然而,这世间偏偏有那么一种人,你不去惹他,他偏要来惹你。
以前的青惜是,而今的莲华——似乎也是。
对于莲华时不时的挑衅外加挑拨离间的行为,余墨虽然一忍再忍,但是又觉得自己何必忍耐这样一只微不足道的小妖。
唯一的忌惮,不过是青陌而已。
青陌虽然性格偶尔有些偏颇,但是并无什么大的心思——想要应付过去,并不是不可。
难的是怎么支开青陌——他二人几乎到了形影不离的地步,尤其是余墨来后,似乎预见到余墨心怀不轨,莲华居然从未落单过,余墨根本找不到机会下手。
而这一次,青陌被他支开了,余墨知道,自己要处置掉莲华的话,这便是机会。
他原以为以莲华的性子,定能感知到自己处于危险的境地,肯定会远着自己,却没想到对方如此没心没肺,竟然主动来寻自己。
他好不容易劝说青陌一个人离开,就是为了找寻机会把莲华支走,从此不再出现在青陌面前。
莲华面对面色不善的余墨,似乎丝毫不为所动。
他将手笼在宽大的大红色衣摆之下,面上似笑非笑,看着余墨,眼神似乎洞悉了一切,故而略带嘲讽。
这样的表情,总是能让人有种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冲动。
然而余墨到底是忍住了,说白了,和这样的人置气,不值当——这世间,能惹他动怒的人,少之又少——就凭莲华的身份修为,还不配。
想到莲华的身份,就要势必想到莲华与青陌的关系,余墨便觉得眼皮儿直发跳,总有种十分不真切的不安感。
还不待开口,莲华却已经径自说出了余墨想要说出的话:“星主可是想与我说,让我离开青陌?”
余墨想说出的话顿时如鲠在喉,怒意又平添了三分。
莲华却不以为意,姿势闲适地自顾找地儿坐下,看着余墨,眉目间含笑,语气轻柔,说出的话却是:“做不到。”
他说完话身子向后倒去,身形自然舒展开,仿佛沐雨后的荷莲,别有一番风味,美,却并不妖娆。
余墨的心,突然若有所动。
像,真是太像了。
明明两人的样貌无半分相似,但是偶尔露出的几分神韵,却如出一辙。
余墨心中微叹——难怪青陌会对莲华如此“看重”!
然而这分“看重”却偏偏是让余墨头疼无比的。
他凝目神思,偏偏有人不肯让他多想下去,对面的男子微微一笑:“星主,你是否也觉得我好看?”
余墨皱眉,收回目光,带着不屑,轻轻“哼”了一声——这花妖,真够不自量力的,若是他没料错的话,方才不经意间,莲华故意使出了花妖族的魅惑之术。
虽然这点伎俩对余墨无效,然而余墨还是怒了——怎么能不怒?
这花妖,勾搭上了青陌还嫌不够,还想来诱惑他?他将余墨看成了什么人?
怒意一起,身上的气息便无法掩住,即使余墨努力压制住,却还是能够造成足够的影响,风声猎猎,莲华一身红衣随风而动,然而他身子却是没有动弹,反而更是闲适地坐下,抬起手,藕色的手臂伸出衣摆,头一偏轻轻搭在手上,面上没有半分惧意,只是懒懒地开口:“不过是问你是否觉得我好看罢了,至于生那么大的气吗?”
莲华似乎一点都不怕他。
余墨收敛了自己的气息,突然想起这个事情——从一开始,莲华面对他,就没有过半分惧意,即使是初见时,那样混乱的场面下,其实莲华连身子都没有抖一下。
即使当初他提醒青陌的时候,明明该是很急的,可是声音却是平和没有一丝颤抖。
不对劲。
可是哪里不对劲,余墨却又无法探知。
这世间能惹怒到他的人不多,不怕他的人其实也不多,青惜也不怕他,可是青惜不怕他是因为有恃无恐,那么莲华呢?
他也是有恃无恐?
余墨突然一笑——莲华当然是有恃无恐了,莲华所凭恃的,当然是青陌。
可是余墨会让他知道,他所凭恃的,余墨根本不怕:“离开云泽,离开青陌。”声音发冷,这是在警告,而不是在与对方商量,以莲华的聪明,余墨想莲华一定能听得懂自己语气中的威胁之意——若是莲华不答应,余墨不介意让他数百年修行毁于一旦。
谁知莲华却是嗤嗤一笑:“我不会离开云泽也不会离开青陌——试问星主凭什么让我离开呢?诚然星主当初曾经是妖道之主,可是而今的妖道之主是青陌,云泽的主人是青陌,莲华想问妖主,凭什么越俎代庖呢?”
余墨刚想开口,莲华却复又笑道:“星主是想说,凭星主是青陌的父亲是吧?”
“可莲华那天听得分明,天尊可是说得明明白白,青陌并非星主的子嗣——”莲华一脸的讥笑:“星主又何必——自作多情?”
“自作多情么?”余墨轻声应道,脸上的笑容却是不变的:“是不是与你这外人有何相干?总之,我就是不想让你呆在云泽,你又能奈我何?”
莲华低头:“星主你真心不希望我留在云泽?”
余墨以为对方已经明白:“那是自然。”
“为什么呢?”莲华一脸的不解:“星主你趁机赶走我,难道你就不怕吗?”
他会怕什么?余墨面带讥笑,懒得回答。
“星主你可知我青陌是什么关系?”莲华长叹一声:“星主你若是真的赶走我的话,你一定会后悔的。”
余墨冷笑:“不会。”
“星主,其实……其实……我与青陌……”莲华面色突然变得有些扭捏,余墨冷眼看他,见他斟酌好半晌方才开口道:“我与青陌……交情匪浅,你若是逼走了我,青陌是不会原谅你的。”
他不说“交情匪浅”还好,一说便又惹得余墨有些火气:“你走还是不走?念你修行不易,别逼着我将你打回原形。”
“你舍不得我死的,”莲华轻轻开口,余墨心中蓦然一动——这话,听起来似乎有点耳熟,还不待细想,莲华便又开口:“我若是死了,青陌必定与你生隙——”
莲华顿了顿:“不对,他本来便与你有隙,星主你可想清楚了,为了我一只小小的花妖与青陌反目成仇——到底值不值得?”
余墨不怒反笑:“凭你?还不配?”
莲华喟叹着摇头:“难道这么多年,就没有人告诉你不要轻易下断语吗?我不信你就没有因为这样吃过亏!”
余墨的心突的一跳——的确有人跟他说过,他也的确因为这样吃过亏——可是,跟这只小小花妖又有甚关系,他以为他是谁,凭什么来教训自己?
“星主,打个商量如何?”莲华正色道:“且不论青陌与星主的关系是否真切——”
余墨冷声道:“自然真切。”
莲华面带不屑:“你凭什么认为真切。”
趁着余墨还未来得及发火,莲华连忙道:“也罢,我们不讨论星主与青陌的关系如何,可是,棒打鸳鸯总归是不对的。”
“鸳鸯?”余墨乜斜着看了他一眼:“你知道什么是鸳鸯?”
“我怎么不知道了?难不成只许用鸳鸯来说夫妻伴侣,就不许别人拿鸳鸯来形容我与青陌的关系吗?”莲华见余墨又要发火,立即道:“好,我们不讨论鸳鸯的问题,无论如何,青陌对星主而言,是很重要的,而我对青陌而言,也是很重要的——可是你我都知,青陌对你,并不亲近,这样吧,星主你不赶我走,我留在云泽,我帮你劝说青陌与你和好……如何?”
“不必,”余墨并不领情:“你还不配。”
“不配啊……”莲华声音低低的:“我真讨厌这两个字呢……要知道这世间,还没有比我更‘配’的人了。”
余墨根本懒得搭理他。
莲华长叹道:“星主你真的要我走?不走就杀了我?”
余墨闭上眼,连看都不看他。
“我若走了,青陌一定会知道是你的缘故,一定会恨你,你一定会后悔的,”莲华声音沉重:“星主,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求我留下来,我可以既往不咎,还可以帮你和青陌说好话。”
余墨冷声道:“别逼我动手。”
莲华长叹一声,半晌道:“好吧,我这人还是挺胆小的,既然星主不想让我留住云泽,那我硬留在这里也没什么意思,那么我便走了?”
余墨没有回应,莲华等了一会,终究是起身:“既然如此,我也便不留了,星主且帮我与青陌道别,若是青陌问起我离去的缘由,星主随意编吧,反正青陌也没办法找我对峙是吧?”
“既然星主亲自开口说不让我呆在云泽,那么我也没必要呆着了——不过若是哪天星主后悔放我走了……”莲华顿了顿,耸耸肩,无所谓地摇头:“后悔了也没关系,反正就算你后悔了……我也不会回来了的。”
“你一定会后悔的。”
莲华的声音渐行渐远,只风中不断传来他最后的言语——“你一定会后悔的。”
后悔?
余墨冷笑,他怎么可能会后悔,他快刀斩乱麻地斩断了青陌误入歧途的可能,他不会后悔,即使青陌会因此而恨上他一段光阴,他也不会后悔的。
真的吗?
不知为何,余墨突然感觉到有一点不安。
他觉得,问题还是出在莲华身上,顺着莲华的气息,感知到他已经来到了云泽的边缘,出了了云泽的迷阵,便能离开云泽——
真的让他走吗?即使青陌不会原谅自己也无所谓吗?
余墨还在纠结之间,那一瞬间——就在突然的一瞬间,无法感知到莲华的气息——或者说,莲华的气息突然便消失了。
太怪异。
意动而身行,下一刻,余墨便朝着莲华离开的方向而去。
迷阵之中,没有莲华的踪迹,没有莲华的气息。
整个云泽,失却了莲华的踪迹,失去了莲华的气息。
整个人间,整个三界——都无法探知任何与莲华相似的气息。
这种情形……何其之诡异,又是何其之熟悉。
这是……隐息香。
莲华果然有恃无恐,余墨果然……后悔了——或者说,莲华其实便是青惜?可是,似乎又有哪里不太对。
感知到身后的视线,余墨一回头,便看到青陌站在他身后,面色铁青:“莲华呢?”
“莲华去哪里了?”青陌伸手指着余墨:“是你对不对?是你把他逼走的对不对?”
想到莲华可能是青惜,又想起“他”之前说的那番话,此刻方才觉得那话里暗藏了太多的讯息,见青陌眼眶一红便又要哭了,余墨也自觉鲁莽——他原本是想把青陌引上正途,可是任凭他修为如何无敌,到底是没想到莲华可能是青惜——虽然任何人都想不到,可是自己逼走了“他”,的确是有错的。
只是作为长者的威严,让他有些无法开口说出抱歉的话来,想到莲华的身份,想到莲华与青陌的关系,不由得皱起眉头:“莲华身上有隐息香,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莲华就是——”
“我恨死你了!你个混蛋!”青陌瞪着他:“你把我娘亲逼走了,又把莲华逼走了!这世间,除了莲华,再也没有人知道娘亲去哪里了啊!”
余墨呆愣住:“什么意思?”莲华不就是青惜,为什么莲华走了,就没有人知道青惜去了哪里?
他哑声道:“莲华身上有隐息香——莲华不就是青惜……不就是你娘亲吗?”
青陌红着眼瞪他:“隐息香有两份,莲华身上那一份是娘亲给他的——更何况莲华是男子!他怎么可能是我娘亲!你连这个也分不清吗?娘亲去了哪里,她只告诉了莲华,连我都不知道,眼下莲华走了,你让我到哪里去寻娘亲!”
如此说来,莲华不是青惜了?
先前觉得莲华是青惜的时候,只觉得胸腔之中一股子闷气,无论如何都排解不了,可是听到青陌说莲华不是青惜的时候,原以为会解脱了,可是此刻却觉得胸腔之中更是愤恨难平。
莲华居然骗了自己,还威胁了自己!更可恶的是居然还真的让他给说中了。
“既然他知道青惜在何处,为何不说?”余墨心中悔意难平,不过想起既然莲华不是青惜,既然莲华是男子,既然莲华已经离开,总算还是有一点用处的,因而虽然后悔,却也还是有一点点庆幸的:“既然他走了,那便罢了,我过些时日,去找上清帮忙寻人。”
“找莲华吗?”青陌的眼睛突然发亮:“会把莲华找回来吗?”
余墨又觉气闷:“找你娘亲——你更在意莲华吗?”
青陌沉默:“不能一起找吗?”
余墨想了想:“如果莲华和你娘亲只能找回来一个,你是愿意谁回来呢?”
“不能一起找吗?”听青陌的声音似乎又要哭了,他期期艾艾好半晌,终于开口:“如果只能找一个的话……如果真的只能找一个的话,那我们去寻莲华好吗?”
余墨不可置信地看着青陌,哑声道:“在你心中……找回莲华比找回你娘亲更重要吗?”
青陌脸色发红,似乎十分不安:“都很重要……可是……可是……莲华他……”
余墨顿觉心灰意冷:“莲华是男子……你知道的吧。”
“我知道啊,”青陌点头:“可是莲华对我而言就是很重要啊,比……比——”比什么,他却突然沉默了。
余墨看着他,十分意外:“比你娘亲更重要?”
青陌不答,却似乎是默认了。
余墨再度确认,逼走莲华,是一个十分正确的决定。
“我明天去求上清,”余墨瞬间下了决定:“我只找一个人。”至于莲华,任他自生自灭好了,反正有他在,莲华休想再靠近青陌一步。
青陌含泪:“就不能……一起找吗?”
余墨硬起心肠:“不可以。”
他本就不愿意去求上清,不是逼不得已,绝对不去求上清,因为只要自己有所求,便要有所失,他已经失去过许多,而今这世间能够让他自愿付出的人并不多,那些为数不多的人离,绝对没有莲华这个祸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