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回首的瞬间㈡(1 / 1)
他听了虽觉别扭且无言以对,只得在手机的另一头,陪着她无奈地叹息,无奈地摇头。
彼时彼刻,尽管他深知那般的动作她看不到,而且多少有些虚伪。正是在这隐现的虚伪之间,这般无奈让他想起了妻子郑树芳。
他突然感到有些内疚。自结婚十二年以来,那是郑树芳第一次如此恳切地要送他到机场,恳切得近乎哀求。
他依稀记得,树芳当时的眼色确然就是哀求,象是想见最亲最近的人临行前的最后一面。白晰的脸上挂满忧愁,忧愁在欲言又止的眼神里漂泊,漂泊着瞬间的无奈和欲言又止。
“别去哰,好不好?”
“你的好意我晓得。但是此次出行不同往日。”
树芳的忧愁挂满了一张脸。她知道他所说的“不同往日”是什么意思。但是有些不明白,在如此关键的时刻,他竟然离开了关键的岗位。而且,与一个已经不再关键的甚至会因此耽误前程的女人出去,这的确并非往日的黄权路那般谨言慎行。
不仅谈不上谨言慎行,就连一般人起码的谨慎也难说得上。用树芳的心思来看,他像是着了魔,而且一魔不起,难有醒的日子。
“唉……成也计雯,败也计雯呐。”
从树芳的这句话里里,他自己听出了许多的无奈。他现在才明白,他突然觉得,这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自然表现。而这样的感觉只有在回到兰眳市,且在如此形单影只的情形下,才能深切地感受到。
这种感受似乎很晚了。而且不晚则已,一晚就不可救药。他仍然记得自己进入火车车厢后的最后一句话:“别这样好不好?别尽往事情的坏处想,事情想坏哰,空生白发。”这是一种七分严肃三分逗乐的口气,有关此节,他心里清楚。
“不听真人言,吃亏在眼前。你晓得我并不在意,你是否争得个一官半职的。再说,官越大,欲望越强烈。而你应该清楚,你每走一步,陷得越深。”
树芳的语气仍然一如既往,一如既往得有些像超一流的实力派演员。
那时的树芳正是这种表情,拿腔拿调一番,用意昭然若揭。
如今,黄权路一想到那件事,确然悔之晚矣。
窗外。三十楼下,往来奔窜的车流,加速折旧出黄权路年青的花发。与三年前那个乌发俊郎的黄权路相比,在平常人眼里,显然有些老态龙钟了。
会议是无形的,会议在学校的衰落时刻却如一双有形的手,在半空中颤微微的,张开企盼的目光,企求着上苍的庇护。这是他这是他十五多年来第一次最深刻的感受。简直嵌入骨骼。
说了各位也许会轻蔑地一笑。但是这时他的自言自语,是大实话。这不,如今的他,在这样的时刻,这个时刻也许将荡尽他大脑中最后的那点积蓄。而这点积蓄积之不晚,却痛入心扉。
再过五十分钟,上班族进入办公场所,公路上的一切又都会沉静下来,连同那一抹抹烟尘,归入虚无。在他说来,的确是虚无的存在。如同纪文的希望一般,在心中划过一条长长的口子,最后愈合成一个深深的疤痕,嵌在腠理与肌肉之间,在热辣的阳光下,扯出一阵阵灼痛。
十三年前人们称他为什么来着?至今他已然再羞于提起,因为一个简单的事实,如今他的确不再为了那身份一般萎靡不振了,却倒显得有些藏头露尾起来。
那个身份是属于别人的,却似乎又在不远的星空等着他的的再次戎装上阵。要是人们不顾及他的身份,一定会往他的脸上吐上一溜浅薄的口水,而后扬长而去。
他知道,自己目前的处境,就这么个样儿了。几大副校长狰狞的目光在远方那一抹旭日的余光中,闪烁着,奔腾着,突窜着。一彆之间,意味深长。
有一个声音,缓慢地呼醒了他的意志。这个意志迟缓地,又爬回他的额头,那未老已然沟壑纵横的印堂穴附近,交错出一块青灰的记忆。那段日子的确已然越来越远了,而日子越远,那些岁月却又越来越近了。
他突然觉得这个会议似乎有些没有必要了,但是,却又似乎有必要促成纪文的决定。纪文的决定的确远比自己的无数口水话,意思更加重大。
不为了别的,仅仅因为自己说的话再有理,那一阵激情四射之后,不如纪文的半个屁,在转身之际,萦绕出眩目的光辉。这种光辉是一切有权利的人,随口甩出的一句半声词语,在顷刻之后,就有可能被縯绎成灼目的理论巨著,而后光照人间。
此时,在半米不足的床头,一个轻盈的鼻音,把他从一个遥远的时空,拉回到一个近在咫尺的室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