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第 22 章(1 / 1)
那姑娘坐在秋千架上,身后挂着一钩凄冷的月,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目光越过千山万水、高山峡谷,一直要通到他的心里。
对视良久,她终于挪开视线,抬头仰望着天空,虽有一勺月光,但置于漆黑的天幕之中,愈发显得微弱、渺小。
煦阳一时间百味交集,转身看见她的那一刻,毫无疑问是狂喜的。这两天,于他而言丝毫不逊于两年,等待的煎熬、相见而不能言的失望乃至绝望生生撕扯着他,而此刻,她就这样出现在他面前,就如同一个跌落深井的人,百般呼救却无人应答,待心灰意冷之刻,却看到井壁上悬着的藤蔓,希望油然而生。可随着她的沉默,他又渐渐没了底气:她当真是来听他解释的,还是……?
都等着对方开口,不过竹青的忍耐力好像差了一筹,只见她‘嗤’地笑了一声,从秋千上跳下,大步走到他面前,笑嘻嘻地问:“怎么,吓着你了?我要说走着走着就进来了,你相信吗?”
……
竹青长叹了一声,可怜巴巴地说:“哎,我就知道你不信。我翻墙进来固然不对,可你这院墙也太矮了,非常之轻而易举。”
……
“放心,我就是来荡荡秋千,千万别去衙门告我,我是一捕快,私闯民宅这罪名可担不起,王老爷知道了,非打断我的腿。”
……
她只顾自说自话,对方回不回答,好像一点也不要紧。说着说着,连竹青自己都相信真的只是来荡秋千的,兴尽便要离场,于是向煦阳摆了摆手,脚步轻快地朝院门走去。
忽然,一双手臂从身后紧紧箍住了她,止住了她的脚步,凉凉的液体滴落到她的脖子上,她惊愕以后,试图扭头去看,可身后的人察觉到了她的意图,把脸埋到她的肩上,抱得更紧了。
“你哭了?”竹青试探问了一句。
背后的身体僵了一下。
“有事放开我再说。”
身后的人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迅速松开了手。
竹青抚着袖子,一阵风吹过,秋千架前后摇摆,晃晃悠悠的。
“你知道我为什么搬来城里吗?”煦阳终于说了今晚的第一句话。
“村长在你面前提起过我的身世,说我是捡的弃婴,弃婴倒是没错,不过他说的太轻描淡写了,其实我是……”
苦笑了一下,事情到了今日,隐瞒又有什么意义,遂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是棺材……子!”
这句话一说,石破天惊,威慑力着实不小,竹青猛地睁大了眼睛,不自觉地后退了一小步。
她到底是捕快,还算见过一些世面,若是别人,不定怎么惊呼奔走、大喊救命了。“棺材子”在乡间是极其避讳事,传说这样的孩子半人半鬼,与之相交皆不得善终。即便不信怪力乱神,但想到这是从死人肚腹中剖出来的,怎不令人惊骇莫名。
“我父亲是大夫,不若寻常乡人在意,怜惜一条生命,可刚收养我不到一月,村里就有了瘟疫,他虽不信那些传言,可也不敢拿全村人的性命打这个赌,反复思量之下,告诉了村长。”
“那后来哪?”竹青忍不住接话道。
“还在村长左右为难间,县里有大夫找出了救命的良方……”
说着说着,煦阳席地坐在门前台阶上。
“父亲临终的时候,给村长留下书信,希望他能照料于我。父亲在村里既是教书先生又是大夫,颇受人敬仰,再者这次瘟疫后,几年都安然无恙,村长也就放下了心,牢牢守住了这个秘密,连家人也不曾说。直到今年,他家的女儿跟夫婿回来小住,那人是识得字的,不知怎么看到了当年的书信,恰逢……”
“恰逢今年又有瘟疫,是吗?”竹青替他续了下去。
煦阳抬起头来,看着她。竹青半晌不语,旋尔低声笑道:“洪水过境多半有瘟疫,周边县府也少不了连带,这么大的事,竟是您的本事,黄河要是听说了,怕是该哭了。”
“嗯?”
见他不解,竹青好心解释:“人家难得发一次大水,终于生灵涂炭,您倒好,‘功劳’都自个揽了,它可不得泪流满面嘛。”
本来是哀伤的气氛,被她这么一搅和,哪还伤感得起来。煦阳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别人说伤心事,且不管熟不熟,正常人不都应该表现得感同身受吗,这姑娘反倒一番笑侃,弄得倾诉人也不知道该表现什么情绪了。
把煦阳的情绪弄得不上不下后,竹青自己反而严肃起来:“所以那日……”
“事起仓促,令堂突然到访,在下也不太明确姑娘的意思,生怕有所唐突,想着先应付过去,商量以后再说。更重要的是……我不知道怎么是为你好,我这样的人,合该离你远些的……”
“你这样的人?你是怎样的人?”竹青口气有些冲。
“我……”煦阳哑口无言。
“我什么我,按你的筹谋,当日我离开,岂不正如你的意,干嘛又来找我?”竹青气他的自作主张,狠狠说道。
看她咄咄逼人的样子,煦阳倒显得心平气和:“我只道是为你好,可你含泪跑出去的那一刻,我着实觉得自己做错了。为了使你高兴,我是什么都愿意做的,可让你流泪的也是我。那天晚上,我就坐在这里,想了一晚上,还是觉得应该把一切都告诉你……”
煦阳笑了笑,继续说道:“其实也是出于我的自私,不管是说‘为你好’还是又反悔告诉你真相,理由只有一个……我离不开你。”
终于把长久埋在心里的话说出了口,煦阳长松一口气,心里觉得非常轻松。他突然有些后悔自己的优柔寡断,为何不早点说出来,自己能做的如此有限,不过是把真心捧起奉上,那姑娘是要妥善收藏还是掷于地上,都不是他能管得了的了。
天底下再也没有比两情相悦更好的滋味了,乍听他这表白的话,竹青就如同陷入一个绮丽的梦里,似真似幻,如梦如影,总觉得有些不真实,可又沉溺其中,生怕醒来是南柯一梦。长久以来盼而不得的,今日忽然被人放在了眼前,怎能不诚惶诚恐。
心里已经翻江倒海,可表面上竟然愈发稳重。
“我知道了……”竹青波澜不惊,似乎听到的不是心上人的表白,而是下属汇报公事,“汇报”完毕,“领导”严肃认真地批复:“我先回去了,明儿个还有案子哪。”
煦阳真的觉得自己完全不了解这姑娘了,她这反应忒让人摸不着头脑了,这就跟见面打招呼,一人说了句“今天天气真好”,另一人回一句“鱼挺新鲜的”,这哪是哪啊,完全不沾边。
她没有那么纠结,悠悠闲闲地出了门,独留煦阳反复揣摩,话里莫非是有什么暗语。明公子,您想多了,她智商还没到那个程度。
他真应该跟出去,如果跟了出去,就完全不必纠结了。这丫头把自己当成谢安,不过谢大人佯装镇定的结果是撞断了鞋底的木齿,她的表现淡定多了,只不过是蹦蹦跳跳走路罢了。
在回家的路上飞奔着,夜风迎面吹来,不仅不能带来一丝凉意,反倒加剧了脸上的燥热。
“青儿,青儿……”
直到一只手拍上了自己的肩头,竹青才回头看去。叶大嫂一脸担心地站在身后,拿掌心比了比她的额头,再比比自己的,着急地说道:“怎么这么烫,快回去躺着,我这就叫人请张大夫来!”
“嫂子不用了。”竹青忙拉住她。
“脸都烧红了,还不要请大夫?真真是小孩子脾气。”
竹青一听嫂子说“脸红”的事,忙用双手贴上脸颊,果然烧得厉害。她自己清楚是什么原因,哪里好意思让大嫂去请大夫,叶大嫂不明原委,只当她是怕看大夫,怎么会听她的。竹青无奈,只好拽住她不放。
“青儿,你这到底怎么了?”她过分坚持的态度终于让叶大嫂疑了心。
竹青垮下肩膀,心知今日不说清楚,怕是过不了关了。于是把叶大嫂扯进了屋,红着脸把事情原原本本一说。她也不是傻子,自然隐瞒了“棺材子”这一段,只道是两人的心意尚未挑明,母亲突然登门,对方有所顾忌,才有当日之事。
叶大嫂让丫头给竹青送信时,也正是担心这个问题,今日听竹青说来,不疑有他,自然全心全意为竹青高兴。
“小姑这下如愿以偿了,不过,要娶了你这样的妻子,我这妹婿还不被吃的死死地。明明是两情相悦,你偏要摆出‘是你对我有意,接不接受,我还得考虑考虑’的样子。”叶大嫂一边说,一边翘着手指头,夸大她那副矜持样。
竹青扑上去按下她的手,佯怒道:“什么妹婿?我还没答应他哪。”
叶大嫂憋住笑:“对,我们家小姑子还需要在考虑考虑,哈哈。”
两人笑闹过一场,叶大嫂摸摸她的头发,慈母般地柔声说道:“真好!”竹青静静地把脑袋抵在大嫂肩上,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仰起脸哀求道:“大嫂,还有一个愁人的事情,你得帮我合计合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