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第十六章(1 / 1)
有一双深沉的眼睛流露着关怀的目光在注视着我。那个一个多小时以来容忍我疯疯癫癫、絮絮叨叨的人安静地陪伴我坐在河边边的长椅上。有几次,我因为说到让自己激动的地方,不由得晃动一下膝盖或者手臂,我的膝头就碰到了他的膝头、我的手指就蹭到了他的一角。我不想掩饰——这不经意间的碰蹭让我感到快意,仿佛情窦初开的少女被一双异性的手轻轻触动了一下。我向旁边挪动了一下。
渐渐地,周围已是人影零落。他说了什么没有?不会总是让我在痴人说梦般地唠叨吧?他厌烦了吗?
“没有,我觉得很好;真的很好,多么美妙啊。”
随着他的一声慨叹,椅边那丛正在悄悄开放的月季,送来一缕淡淡的花香。
这正是七夕,半片明净的月亮悠然地挂在天上。
陈清明看着月亮在出神。他是不是在心里自言自语多时了?他会对自己说些什么呢?也许……哦,我不该扰乱他的心境。一阵沉寂笼罩在河边这个偏僻的角落。可是没过一会,陈清明把目光从月亮那里收回来,我觉得他似乎在看着我——他看着我脸颊的侧影说:“看到这月亮了吗?多少人吟唱过她。她是这般美丽,然而她的美丽在哪里,谁说得清每一个人仰望月亮的时候,心里总是会有所感触的。你觉得她像什么?”
我没有太在意陈清明说话的方式改变了,我觉得似乎只有自己一个人在这里对月感怀。可是我还是不由自主地接着他的话说:“像什么呢?”我用手支着下巴,有点昏昏然地望着月亮,似乎它离我如此之近,只需一伸手,我就可以把它揽在怀中。
我听见陈清明幽幽地说:“我觉得它像百合心。你为了做菜,一定曾经把百合一瓣一瓣地掰下来过。外面的那些,有些变得萎黄,有些有霉斑发黑了。可是越向里,到了不再有任何被外界的力量损害过的地方,你就能看见那柔嫩得像月牙儿一样的的百合心等着你。这时候,静静地看着它——谁能忍心把它掰下来呢?也许不要动它,让它永远留在一层层的外壳里被包裹住,更好。可是它是这样诱人,又怎能不让人怦然心动?于是轻轻一掰,几乎没有声息,那片脆嫩纯洁的百合心,就到了你的手里了……哦,你困了,我们该回去了。”
我早已昏昏沉沉的了,朦朦胧胧中听到他似乎一直提到我的名字。他似乎在做着什么比喻,但我只懂得他不做比喻的最后那句话。
可是我还不想回去,我想在这里坐到天亮。
我不是很清楚这样做的意义何在;
我知道这很傻;
我知道会有人为我担心、焦急;
可是,我还是想要这么做。我想要任性一回。因为我醉着。
“你为什么不批评我无事生非呢?”我无心中说了这样的话,然后,我睁着朦朦胧胧的眼睛去看身边的这个人。“哦,我一定是有些醉了,你不是沈忱,我却对你说了这么多。可如果你是沈忱,也许,我就什么都不说了;至少,不会说这些话。奇怪吗?跟我最亲近的人,我却拒绝他深入到我灵魂的深处去——他总是不承认我是自由的,不承认我和他在所有的事情上都应该是平等的。就连他的‘不承认’他也会不承认,因为他根本没有这个意识。如果沈忱在这里,我会和他说说最现实的事情,比如今天吃饭的时候我见到了谁,吃了些什么,说了些什么话——还有我出了什么洋相。如果我把刚才对你说的那些告诉沈忱,也许他也会像你这样安安稳稳地坐在这里听,可是他一定会用许许多多的理由来证明我纠缠在这些想法中是多么的无聊,他不愿意承认我的想法是合情合理、自然而然的;我就是不会对他说这些的——太奇怪了(有时候我是那么的排斥他,我想我要是一个人生活或者只是和小雪一起生活会多好。要是他知道我有这样的想法,一定会伤心的,可是我真的这样想过),这些话以前的时候我只在心里跟自己说,可是现在我已经把它全都告诉了你!你!你是个陌生人,”我又看看身旁的这位倾听者,轻轻叹息了一下。“也许今晚之后,我们再也不会见面,你不会记得我,我也会忘记你,我说过的话就像一阵温暖、迷荡的风吹了过去。可是,我很高兴今晚有人能够听我说说,谢谢你,谢谢。有人倾听,这是多么美妙的时刻——我被美梦包围,可是你一定很遭罪——不会再有这样的时刻了,生活中的人应该现实一些。就像刚才我说想在这里呆一晚上,沈忱听见了的话,他一定会批评我的。他会说要是我在这里坐一晚上的话,他肯定会冻感冒的——因为可以肯定的是,他会陪着我坐在这里的。我的体质好,也许不会怎么样,可是他一定会感冒的;要是他说‘让我们先回家去,多穿些衣服再来’,那么十有八九,我们就会呆在家里不会再出门了。因为他关心我,所以他绝不会允许我傻呆呆地坐在这里,除非是他想坐在这里——他总是有很多的道理的,无论我做什么事情,他总会找到批评我的理由。偏偏他说的话无论对不对,他自己都会认为是很有道理的(有逻辑,那是他自己的逻辑),这可真气人呐。就算他的话没道理,可是,一看到他脸上的表情,那么严肃,一本正经,有的时候还很可怜,于是这些就成为我——知道吧,总会是我——妥协的理由。我不能够是我。唉,我得为他们活着,丈夫、女儿,可是从来不曾有个‘我自己’——虽然我活着,可是没有我。我是个什么呢?我是个活生生的人,生活在当下的现实中,可是我还向往着超越现实的梦想,我还想像着超脱。能否告诉我,对于妻子,你们这些做丈夫的是怎样想的呢?她们理所应当的要……哦,真是,太抱歉了!这么晚了,你该回去了……怎么你家里人不打电话催你回去呢?今天我出门的时候没有带电话,否则,唉!我早就回去了。我也就不会和你说这么多的话。是啊,你该回去了,现在几点了?请你走吧,请你回到家里,对你的妻子好一些,更好一些;因为看上去你是一个很体贴的人,你对她一定很好——我觉得你是这样的人。我好像早就见过你了,真奇怪……当然,我不了解你,是不是?可是,让我这个路人不自量力地告诫一下你:不要总是在嘴上说‘爱’她;不要因为说了这个‘爱’(可究竟什么是‘爱’呢),就可以把你的爱当成了对她的施舍;不要因为你心里觉得自己是爱她的,就认为可以把她完完全全地占为己有。你这样做,就是要把她的一切都剥夺掉,让她成为你的一部分,却使她失去了她自己的一切。请你不要不以为然地说‘只要有我爱你就够了。’不,不够,除你之外,还得要有机会让她自己爱自己才行。让她能够发现自己。她除了是你的妻子,是你孩子的母亲,她还是什么呢?她重要吗?你爱她,是因为她就是她,而不是因为她有这样多重的身份吗?哦,你可以容忍你的妻子觉得没有你她也会生活得很好吗?”
我毫无意识地看着陈清明,我的目光在他的脸上不断地移动,可是我只关注于自己的倾诉,他的脸仿佛是藏在了镜子的后面,看起来总是不够真实。这询问于他的疑问,其实并不是向他提出的。所以我并不急于将这混沌的问题阐述的清楚明了。
可是镜中的陈清明却带着沉思的表情看着我,仿佛他在努力追寻我那纷乱的思绪。他微微地眯起了眼睛看着我,说:“你这样郑重地问我这个问题,我也该郑重地回答你。可是,我已经失去了给你这个答案的资格。”他停顿了一下,转过脸去,不再看着我。他看着河面的波光,继续说道,“我只能够说,当我还有机会珍惜的时候,我没有给她一个完整的世界。她一定像你一样,也曾有自己的梦境,可是为了我和小磊,她放弃了自己的梦境。她……唉!直到现在,我才能够清楚淑华的付出是多么的伟大,而我一直只把她作为一位温柔的妻子和慈爱的母亲来看待和回忆,我不曾追向她更高的境界。我从来没有没有想过她的世界里会没有我,或者我的世界里可以没有她。是的,一直到现在,哪怕是三年了,她的身影还是会出现在我的梦里,我还是能够感受到她的气息。我没有想过淑华对我而言意味着什么,她是我生活的一部分,是无法割离的一部分——现在我知道自己的自私了,因为事实上我随时可以走到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世界里去,而她不能。我把生活的担子扔给了淑华,却还自以为是为了她和小磊才会这样的努力。也许,今天我才能够真正地思念淑华,彻底地向淑华忏悔。”
我得说,听着陈清明说的话,有好一阵,我的心里不能平静。我竟然如此地失礼,为了自己的怨愤,自私地挑起这样一个对我如此宽容的人的最隐秘的哀伤。他努力维持克制的叙述,但是他的语气里有些让我震动的东西,正是这些我一时说不清楚的东西让我保持着安静,许久都不发一言。现在,想要表示同情、理解和安慰的话都显得虚伪,那就像在一个人的心口上戳了一刀之后,马上又要热心地给他上药包扎,鼓励他要懂得坚强、要懂得忍受才能解脱。
可是,我还是默默地流泪了。为了他,也为了我自己。我为自己的软弱感到害臊,但是这泪水让我的心里多少有了些释然。这一次的泪水,是为了身边这个在我而言还属于一无所知的人——这说明我并非冷酷无情。
如果我为了这些事哭了,沈忱会不会觉得有点奇怪?
手机的铃声响了起来,当然是陈清明的手机。他一边拿出来手机,一边站起身来走到河边的栏杆旁,一只手扶着栏杆,背对着我站在那里。他接通了电话,从他的只言片语中,我听得出这是王冀爸爸打来的,除了问陈清明到家了没有(陈清明回答的很含糊),还有一些其他的事情。但是我不应该偷听别人的电话,哪怕是在无意之间听到的。于是我抬头看天。夜空黑茫茫的,只看得见一两颗星星在闪耀。月亮是独一无二的。月亮的半边脸庞太过温柔,侧面的脸庞总是比正面的脸庞显得非同一般吗?就像现在,陈清明无意中转过来了左半边脸在河面五彩摇曳的波光下显得——哎呀,我是不是太肆意妄为了?就算是仗着一点酒兴,我还是感到了难堪。我说过的话已经太多了,现在竟然又大胆地议论起人家的相貌了。陈清明已经陪着我在这里坐了近一个小时了,我自顾自地,喋喋不休地说了这么长的时间(现在几点了?十点早过了吧?)他的耳朵该磨出茧来了吧。我有什么资格让一个第一次见面的人就要听跟他没有关系的牢骚?也许是他有涵养,不好意思打断我;可是谁遇到这样的事情会不烦呢?说不定他心里正在诅咒这个晚上,后悔不该自告奋勇来送我,结果是本该在一个半小时前就已经回到家了的,现在却还被我纠缠着不能脱身。
唉,我这种表现不是纠缠又是什么呢?太丢人了。
该回去了。等他一打完电话,我就要马上提醒他。
可是,今天的这个夜晚真是——醉人哪,让人怎么舍得……
陈清明挂断了电话,走了回来。
“我们该回去了,”他说。接着就像向一个任性的孩子解释为什么必须要做某些事情一样,向我说道,“已经十点半了,走回去就该十一点了。”
也许,他为终于可以说出这句话而暗自高兴。没什么,我也很高兴能结束这一切,尽管在不久之前我还很想一直呆在这里不走。
我没有表示反对。我站起来,一开始轻轻摇晃了一下,陈清明敏捷地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扶住我,然后又用同样敏捷的速度松开了手。我的脸红了一下。
我们默默地向家的方向走去。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
我今晚的表现既奇怪又糟糕。当然,那是因为我喝了酒的缘故。以后再也不能喝酒了,不管是谁的酒、也不管是什么酒。喝酒之后,我的话太多了。而且,我说了些什么话啊,想想都要教人脸红。虽然并没有胡说八道(我不承认自己所说的话都是胡说八道),可是我怎么能够这样我从来不曾对沈忱说过这些话。可是真奇怪,从来不曾对沈忱说的话,我却对这个陌生人说了——我一时窘迫的不敢抬头看他,只管低头走路——我都向他说了些什么?我向他说的那些话是有意义的吗?对谁而言有意义?对我吗就一个只是发牢骚的人而言,牢骚是具有着重大意义的;可是,对于其他积极向上的人而言,牢骚是一文不值的。太遗憾了,不,不仅仅是遗憾,而是可恶——我竟然把一个不认识的人拽入在我的牢骚里。一般的情况下,我是不会这样既没有理智又没有礼貌的。好吧,就把这一切全都怪罪在那两杯酒上吧;并且,第二杯就还是他让我喝的。好吧,我为此让他受到了惩罚……
我暗自笑了起来——这当然是在胡搅蛮缠,所以我嘴角的微笑是隐秘的,里面蕴含着许多的自嘲。不过,这样胡乱地想想也是打发路上显得有点尴尬的时间的好方法。
就在我自得其乐的时候,陈清明突然问:“你笑了,想什么呢?”
冷不防听到他的声音让我的身体轻轻抖动了一下,就像干坏事的时候被人发现了。原来,他一路上都在看着我。我看了看他的脸。路灯的光映在他微微垂下的脸庞上,投下一片阴暗的影子。他又问了一遍,“想到了什么?”
“你……”我想要好好跟他说说话,好补偿这个晚上他的损失。“你真奇怪。你几乎不认识我,却愿意一直听我自说自话。因此,我知道你是一个温柔”——说这个词的时候,我有点不好意思——“的人,你是个善良的人。谢谢你。”我诚心诚意地说。
陈清明的脸上浮出一丝笑意。“你怎么知道我并不认识你呢?也许,我已经很认识你很久了。”
一个念头在我的脑子里一闪而过,但我说出来的是另一句话。“哦,是的。刚才我说了那么多,你当然很熟悉我的冒冒失失了,我很……很抱歉,真的。”
“不,不是那样。我是说,也许过去我们在路上已经见过很多次了,这些不期而遇的相遇已足以让我熟悉你。”
“怎么可能?”我忘记了刚才的念头,冒冒失失地就对他的说法表示怀疑。“你看这个人,”我指着马路对面一个正在低头走路的男人的身影说,“你看他,算不算和我们相遇?也许我或者你在街上不止一次见过他,可是,我们对他一无所知……难道,你竟有这样的本领,能够了解每一个从你身边经过的人?而且,见到了一个人,——只要他在你的眼前,这就能够让你了解他吗?”
陈清明老实地说:“我没有这样的特异功能。”
我看着前面幽暗的砖路,说:“有时候,我坐在车上,偶尔看见一个车厢外的路人;或者我走在路上,偶尔看见一张映在大巴车车窗玻璃上的陌生人的脸,我会不自禁地想:他是谁?他要到哪里去?他会知道此时此刻有人——一个他根本不知道的人——在看着他,并且还会关心他的生活吗?他的生活不会因我而改变……唉,我为什么会想到去改变别人的生活呢?对于许多我认识的人而言,我算得了什么呢,更何况这些只是在我的眼前一晃而过的人?”
“你总是认为自己是微不足道的;可是,这个世界上的某一个人曾因你而发生了改变,也许这是实实在在存在的。”
“什么?是蝴蝶效应吗?”我开玩笑道。“一个微笑?一句问候?让一个偶尔从我身边经过的人感到心情愉快,然后他会把这愉快传递给下一个人,而下一个人会去影响到下下一个人……如此绵绵不绝,这个世界就……和谐了。”
“不,不是这种改变;当然能够这样很好。可是,不是这种改变……”
“那会是什么呢……啊,我们到了——不知不觉。”
我发现已经走到小区的门口了。越走近这一道门,今天晚上在我身上迸发出来的新奇的勇气就离我越远了,我的整个身心渐渐又像过去一样循规蹈矩了。
陈清明笑了一下,慢慢重复道:“不知不觉……”
“您住在几号楼?”我这样问是出于礼貌而不是想要满足好奇心。今天的这个夜晚,这个人对于我是一个恩赐;明天早上我醒来以后,他依旧会是一个在自己的世界里忙碌的陌生人。我们的生活互不相干……哦,为了我自己,希望以后不要再见到他——我会感到不自在的。
陈清明住的是1号楼,他说的时候向那里指了一下。当然即便没有他的这个动作,我也很清楚1号楼就位于小区的门口。他执意要送我到我家楼下。到了楼头,我客气地谢了他,很礼貌地说过了“再见”,我就转身走到单元门口。拿钥匙开门的时候,我眼睛的余光里看见陈清明还站在那里,便转过头去面向着他再一次挥手告别,可是我的心里还有对他说的话。我在心里说的是:“谢谢你……今天晚上,我终于意识到原来自己可以……”我不知道该怎样才能把这朦胧的意境表达清楚,并且在这整幢建筑物的阴影下,我那在整个晚上都显得胆大妄为的思想变得畏缩不前了——我打开了门,进去。